去年棉花收成好,價錢高,外婆嘗到甜頭,今年執(zhí)意要多種些。可天有不測風云。今年夏天先是干旱,接著刮臺風,后又暴雨,一株株棉花被壓彎了身子,倒地不起。
外婆在給母親的電話中心痛不已。她老人家已是古稀之年,守著幾畝農(nóng)田,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青磚黛瓦,粗衣素食。雪白的霜花已灑滿外婆的頭發(fā),她仍操勞家務,從沒有過一天的清閑。
暴雨剛過,母親便與我匆忙趕到鄉(xiāng)下幫外婆扶棉花。
夏末秋初,這是棉花開花吐絮的時節(jié),也是決定棉花收成的關鍵時刻。
棉花田里一片泥濘。排水溝里積滿雨水。我穿著外公的球鞋,深一腳淺一腳走在田埂上。狂風暴雨襲卷過后,棉稈東一株西一棵伶仃地倒在田里,一片頹唐。
外婆穿著靴子,開始現(xiàn)場指導我們扶棉花。先輕輕地將倒下去的棉花扶正,因為土地潮濕,棉花很容易移動,但也不可用力過猛,否則棉花稈會斷裂,那損失可就慘重了。扶正后,根部會出現(xiàn)一個空槽,這時便用腳跟或腳尖從一邊“運”些泥,填補到空槽里,再將泥踩結實,這時用力要大,否則棉花“站”不穩(wěn),一個“趔趄”又會倒下來。外婆為我們演示幾遍,拿給我一把沾滿泥土的小鐵鍬,說你要是腳上使不上勁,就用鐵鍬挖土。
“沒問題。”我說。
“如果看到有這樣的爛棉桃就要摘下來給我。”外婆手舉一顆黑乎乎的棉桃吩咐道,“有一點黑斑也不行,因為它過幾天就會爛掉。”
“原來這就是爛掉的棉花桃子呀!”我咋呼起來,“我剛才都扔掉了!”
“爛桃子雖然價格低,但也不能扔掉啊!”外婆頓時心疼起來。
“爛桃子能賣多少錢?”在一旁的母親早已按捺不住。
“去年的價錢只有好棉花的三分之一還不到,不知今年還有沒有人收爛棉桃。”外婆長嘆一聲。
“棉桃為什么好好地會爛?”我不解。
“連續(xù)的狂風暴雨壓倒了棉花,處于底層的棉花桃子見不到陽光,加之地面潮濕,就要腐爛。好多花蕾也被刮到地上,今年的棉花真是大大減產(chǎn)了。”
我看到田地上果然落滿許多三角形小花蕾,不久以后本可以長成棉桃,現(xiàn)在卻過早夭折了。
我們在花叢中總會不時發(fā)現(xiàn)幾個黑色的小點,將它摘下,汁液會濺到手上,我們都將它們匯總到外婆的圍兜里,不一會兒,便裝了半圍兜。越來越多的爛桃子放到外婆的圍兜里,外婆的神情就好像從她身上割下了一塊肉啊!
我想,再不扶花,便會有更多爛棉桃,我要“力挽狂瀾于既倒”!孰知扶花比拾花難得多。雙腳成了挖掘機,不斷地刨土、埋土……鞋底沾滿厚厚一層泥漿,就好像拖著一雙千斤重的溜冰鞋,我常會落在外婆和母親的后面。外婆見我落后了,便會跑到我這一行來幫我扶花。于是很快我又能“趕”上她們。我心里很不服氣,可是那些棉花一個個都成了不倒翁,腳下稍不留神,棉花又向另一邊傾斜。扶好的棉花個個精神抖擻,參差的頂頭開著迷人的花朵,白的瀟灑,粉的朦朧,有的白里透紅,好像剛出浴的美人。幾片整齊修長的花瓣圍著中央嫩黃色的花蕊,顫顫地窺視著自己粉白的小窩。亂花迷了雙眼。“咔嚓”,忽然,我失手折下一顆上好的棉花桃子,居然將它當成爛棉桃了!
秋風颯爽,我卻累得汗流浹背,直不起腰,時不時要停下來“望花興嘆”。外婆卻似一架永動機,頭埋在棉花田里,腰幾乎彎成九十度,一點點向前邁進。
母親見我說不出話來,笑了笑說:“你呀,特別像我小時候。那時候,家里有很多活要做。我天天要去割豬草,常常累得坐在草叢邊說不出話來,發(fā)誓以后再也不要過這種生活。于是我常常看書到深夜。你外公外婆睡前提醒我:萍兒,你要早點睡啊。我應了,他們便睡下了。過了一會兒,外婆翻身醒來,看到煤油燈發(fā)出微弱的光亮,細小,卻不退讓。于是又喚:萍兒,你怎么還不睡啊!”母親說著笑了。
外婆也笑了,“如今你終于熬出頭了,當了老師,不要再過我們這種靠天吃飯的苦日子!”
母親的娓娓講述,讓我很震驚,原來母親也有這樣的經(jīng)歷。同時,我也感受到了外婆的勞苦,這些飄逝的花蕾,腐爛的棉桃,讓她的心在經(jīng)受著傷痛。
是上天的殘酷?抑或命中注定?
也許今年是豐收。那么明年,后年呢?
暴風雨大概還會來臨。
而外婆只能做這暴風雨后辛勤的扶花者,用心血哺育著。
發(fā)稿/田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