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學之后,我擠在整條街人氣最旺的蛋糕店外,盯著那只漂亮的巧克力靴子,猶豫要不要進去買個羊角面包一邊吃一邊等公交車。下一秒我的肩膀遭受了某只“熊掌”沉重的一擊,晨晨就這么從天而降。
“我敢打賭,上面鑲的水鉆是硬糖做的。”
那是晨晨對我說的第一句話,沒頭沒腦的,可是我懂。
我媽媽是一名芭蕾舞演員,墻上的巨幅照片為證,昂首挺胸裙角飛揚的一瞬間簡直是各種有氣質。只可惜,媽媽對我自童年開始的魔鬼訓練只留下一個印跡——每餐三兩半的食量也沒讓我身材走樣。在我旁若無人地獨自解決了一份起司墨西哥卷、一只椰香奶油巧克力派,以及巧克力草莓香草卡布奇諾四種口味的紙杯蛋糕之后,周遭的淑女們紛紛傳來或鄙夷或艷羨的驚嘆。
我知道會遭受媽媽怎樣的眼神,那種眼神曾無數次灼傷我卑微的自尊。可是現在,我真的不在乎。當我一個人解決了巨型披薩并對晨晨那份躍躍欲試的時候,她很大度地把盤子端到我面前,莊嚴地宣布:“豆子,我覺得咱倆不是酒肉朋友,我們是生死之交。”
全世界只有晨晨知道我有多依賴學校對面那家羅蒂爸爸蛋糕店。鏖戰了兩個半小時的測驗,整個人餓得快虛脫了。可是,只要聞聞小麥那種舉世無雙的醇厚和芬芳,立馬像高原反應的人得到氧氣瓶一樣浴火重生,那一瞬間的感動絕對超脫生理上的滿足升華到精神層面。說來也怪,狂吃一頓之后就像打通了任督二脈,再做什么動量守恒酸堿平衡都才思泉涌,通通不在話下。親愛的,你們懂那種感覺嗎,作為一名高三畢業生,辛苦讀書,每天睡不到6小時,新專輯一張一張出來都只能瞄兩眼海報,靠什么才能撐到現在啊,不就靠每天能吃好喝好……
如果睡覺是一種奢侈,那么——吃,是高三生的唯一特權。
我和晨晨剛認識的時候,晨晨曾預言:“豆子,地球人已經無法阻止你向豬進化了。”當時我一面啃著螃蟹村的香辣蟹一面點頭稱是,心里卻在嘿嘿偷笑。兩個月之后,晨晨終于絕望,她撫摸著自己肉肉的下巴說:“豆子,我恨你。”
也許在那么短短的幾秒鐘,晨晨的確覺得心里不平衡。同為吃貨,我還可以勉強定義為“排骨級”,身高一米五的她卻足有一百五十斤。可我有理由相信,季晨晨同學還是很愛我的。
之前每天下課間操,我都要偷溜出去買一個五塊錢的芙蓉蛋卷,里面有豆皮鹵蛋豆芽包菜土豆絲,蛋卷皮介于酥脆和綿軟之間,咬一口下去就是各種有滋有味。上高中以來的每個上午我都是指著那個蛋卷活的。從學校大門到三樓的教室,走到第二層時我可以吃完那個蛋卷,塑料袋丟在第三層樓梯口的垃圾箱里,餐巾紙丟在我們教室后門的字紙簍,這和“人人網”上某文的主人公真的很像很像。后來變成我和晨晨兩個人,晨晨那份涂了厚厚的老干媽辣醬,我們各自專注地把蛋卷吃完,花五秒鐘體會一下唇齒間的余香,同時感嘆一句“真好吃啊”,然后各自去上課。我們逐漸養成的一種默契,就是吃東西的時候不跟彼此說話,直到酒足飯飽,才開始交流意見。某天晨晨翻班主任給我寫的評語,看到“竇同學在學習上特別能吃苦時”,差點把嘴里的雞汁豆腐花噴出來,“豆子,‘特別能吃苦’五個字你的確做到了前面四個。”
大人們總是這樣,總是自詡有原則,而所有的原則往往就是三個字——看心情。他們喜歡你的時候,會給你平添許多優點;一旦他們討厭你,就會給你假想無數缺點,這種做法往往會讓身為小孩的我們很不屑。記得當我第三次偷溜出練功房的時候,媽媽的丹鳳眼中射出像劍刃一樣冰冷的寒光,并且篤定地斷言我是一個沒毅力的人,愛偷懶,一生碌碌無為。可我只是不喜歡跳舞而已,我跟那些穿芭蕾舞鞋、付給她昂貴課時費的丫頭片子不一樣。
可是媽媽至少讓我懂得,既然有本事任性,就要有本事堅強。
我記不住走過十幾次的路,但會記住只去過一次的餐廳。所以晨晨和我見面都約在那些對我而言就是路標的美食所在地,但那天是個例外。
“豆子,我不能再這么陪你胡吃海塞了,我要開始減肥。”晨晨翻著校服的衣領,站在時裝店門口,一個字一個字說得很慢,太極拳一樣外柔內剛。
“季晨晨,你是不是喜歡上什么男生了——你這個有異性沒人性的家伙!”我的憤怒不亞于晨晨要跟我割袍斷義。
晨晨也生氣了。“豆子,你是個自私鬼!我恨你!”
這是晨晨第二次說她恨我。但這一次,好像是真的。來來往往的人群中,我們各自氣鼓鼓地轉身逆向而行。我的包里裝著兩杯“地下鐵”,喝掉一杯,再喝一杯,卻還是覺得胃里很空。
我清楚地記得自己從何時開始對食物的渴望劇烈膨脹。
七歲,上小學二年級,爸爸出差一個月開研討會。爸爸是物理學博士,媽媽基本很崇拜爸爸,卻對他“小孩子生長發育階段多補充營養”的理論嗤之以鼻。爸爸走后,家里嚴格實行“禁肉令”,最痛苦的是還要頭暈腦轉地練芭蕾。每天蹲啊,劃圈啊,小踢、大踢、控腿什么的,還有四位轉五位轉,轉到最后就只剩下暈。為了防止我出去買吃的,不上學也不用練舞的日子就會被反鎖在家里。
有一個星期天,媽媽去少年宮加班,我起床之前她就走了。可悲的是,廚房的門也被鎖起來了。于是,我刷牙洗臉之后就開始等媽媽回來做午飯,饑腸轆轆得甚至無比懷念媽媽做的水煮青菜和只滴幾滴麻油的紫菜湯。然而直到天黑媽媽也沒回來,睡到半夜迷迷糊糊地餓醒了。渾身沒力氣,想象力卻開始異常活躍。黑暗的衣柜和床底下隱匿著可怕的怪獸,可以真切地聽見它們虎視眈眈的鼻息,每一處不明原因的聲響都被無限放大。饑餓、恐懼、絕望的我就像寒風中賣火柴的小女孩,奄奄一息,向往著熱騰騰的烤雞。
童話故事突然啟發了我,因為我也有一個慈祥的奶奶。幸運的是,我不需要劃火柴,我可以給奶奶打電話。
第二天早晨,拎著土特產,連夜坐火車趕來的奶奶和回來補覺的媽媽幾乎同時到家。如今想起來依然很佩服自己,因為幼年的我就有一種了不起的直覺。雖然沒有人說起,但我敏銳地察覺到媽媽是有些怕奶奶的。奶奶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骨子里卻透出一家之主的威嚴。奶奶填補了爸爸留下的空白,甚至天天變著法兒給我做好吃的。那陣子過得像人間天堂,有空就出去瘋玩。我最喜歡玩捉迷藏,等別人藏好了,我就屁顛屁顛地回家吃飯。酸菜魚宮保雞丁山藥排骨湯還有鴨血山芋粉絲讓我的腰很快就塞不進裙子了。
至此,我噩夢般的舞蹈生涯終于徹底結束。也許是遺傳了老爸的頭腦,數理化學起來倒是得心應手。此后我從不認為吃是淺薄庸俗低水準,因為我恨透了饑餓的感覺、被拋棄的感覺、讓人絕望的感覺。
沒有晨晨的日子。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第n天。
一個人吃芙蓉蛋卷。
一個人看櫥窗里的巧克力靴子。
一個人坐在金寨路教院對面金糧巷內的莉木泰式餐廳。一個人吃什錦拼盤、招牌咖喱蟹、香茅牛肉、鐵板海鮮、椰子糕。
有一次做完值日看見晨晨在操場上跑步。其實晨晨和我一樣討厭運動,從前學校規定的長跑,我們總是一起偷懶,慢騰騰地混在人群中,借機少跑幾圈。
四百米的跑道整整五圈,晨晨小小的身影逆著夕陽向我跑過來。我知道,晨晨已經累得快虛脫了。晨晨,你這樣做,值得嗎?哪個沒有紳士風度的家伙介意你的身材?你是我都舍不得欺負的人,我不想讓別人欺負你。我恨了媽媽很多年。拼命學習的部分動力就是為了報復她。晨晨,我害怕忍饑挨餓,我想一輩子衣食無憂。我還想跟你吃遍全世界的美食,在柴米油鹽和裊裊炊煙中感受香氣四溢的幸福。
后來,我每天都會捧著一盒滿記的白雪黑珍珠,守著晨晨倔強的身影,趴在走廊的窗臺上假模假式地背英語單詞,等她跑完才離開。我給晨晨買了一條漂亮的花裙子,明艷的紅黃格子,卻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合適的機會送給她。晨晨,你知道嗎,雖然我是一個喜歡嫉妒,有點霸道,不能容忍我喜歡的人喜歡別人的豆子,但我依然希望看到你幸福地過著每一天。假如你是一個仙人掌,我也愿意忍受所有的痛來抱你。
我在學校對面的萬達荷花亭,點了咖喱醬燒蝦、三杯雞中翅、關中一品素、檸檬醬豬頸肉、兩碗米飯、一扎抹茶蜜豆。然后摒棄雜念,開始吃。
最近看到一本雜志上說,胃離心臟很近,所以食物可以溫暖寂寞的心。我想念晨晨,想念我們在劉一手火鍋店從一級辣吃到十級辣,報銷了無數餐巾紙,祖籍四川的晨晨都開始涕淚橫流。想念晨晨說我們是生死之交的樣子,那一刻我覺得她整個人都被金光環繞特別閃耀,像腦門頂著小圈圈肩上長著翅膀的小天使。
隔著透明的玻璃窗,我突然發現羅蒂爸爸蛋糕店里的那只巧克力靴子不見了。櫥窗空著,擺了一只“新品推薦”的牌子。之前店主說那是鎮店之寶不能賣,所以只能飽眼福。我猜上面黃色的水鉆是檸檬味晨晨卻堅持是菠蘿,真正的答案我們卻都沒有機會知道了。
靴子靴子,你是不是想要告訴我,晨晨和我,我們不會再是好朋友了。
我突然沒了胃口,第一次在餐桌上剩下一堆食物。
放學之后,我決定再陪晨晨最后一次。我知道這樣很傻,可是想起晨晨說“豆子,你真自私!我恨你!”時受傷的表情,我又覺得愧疚極了。
晨晨,原諒我。“每個沒心沒肺的人,都有一段掏心掏肺的曾經”,我也不例外。
等了好久,晨晨的背影卻沒有按時出現在跑道盡頭。我的視線越過英語書開始左顧右盼,然而,很意外的,一只肉乎乎的熊掌又一次襲擊了我的肩膀。然后是晨晨典雅的圓臉,漂亮的小鼻子,襯托著地包天的嘴唇。
“晨晨,你瘦了,變漂亮了,真的。”我立刻很沒出息地拍馬屁,并且悄悄把手里的巧克力豆塞進口袋。
“少來。”晨晨不假思索地戳穿了我的陰謀,“豆子,你說對了,是有那么一個男生。他叫林麥淇。”
“等等——我好像認識。”我開始在記憶里全盤搜索。
“豬腦袋啊,元旦晚會給你們的舞蹈彈鋼琴伴奏的林麥淇。豆子,你說實話,他是不是喜歡你?”
“季晨晨,你不要想象力太豐富好不好,你哪只眼睛發現他喜歡我了?”不知怎么,我的臉紅了,那一秒鐘似乎在暗暗希望晨晨能提供什么有力的證據。
“就那天啊,整場晚會他只跟你一個人說過話。”晨晨開始啟發我,“晚會開始之前,在后臺,他走到你身邊,微笑著,含情脈脈地說——”
“同學,你們班的表演是第幾個……”我故意沒好氣地接過話茬。不久前的元旦晚會,為響應校長“勞逸結合”的號召,理科班全體女性集體參演。因為沒時間排練,還被舞蹈教練嘲笑是“僵尸舞”。晨晨喜歡的那個男生,雙眼深邃,睫毛又密又長。一頭富有貴族氣的黑發,再加上年輕男孩特有的細致輪廓,整個人帶著一種神秘的中性氣質。林麥淇雙手放在鍵盤上的剎那,會讓我想起舞臺上的媽媽,從容、優雅。我敢說,迷他的女生絕對不止晨晨一個。
如果當初聽了媽媽的話,我是不是也會變成跟林麥淇一樣的人?
晨晨卸掉之前的偽裝,親親熱熱地挨著我的肩,就像從前在課間溜出來跟我聊天、交換零食。我最喜歡這樣的晨晨,對所有人都展現出友好而笨拙的愛,像一枚太陽,源源不斷地釋放能量。“豆子,我覺得自己真傻。我覺得如果自己瘦下來的話,也許他也會像對你一樣露出一千瓦的笑容跟我說話,哪怕是最最無關緊要的話。豆子,我不該嫉妒你。豆子,我想你了。”
天邊的晚霞現出薰衣草般的淡紫色,晨晨突然把一只漂亮的硬紙盒遞到我面前,包裝是冒著熱氣的“羅蒂爸爸”。“對了,之前我特意聞了聞,檸檬味,你贏了。”
晨晨的“鳥語”,我永遠都懂。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