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我總是想將生活調劑得如同少年漫畫般跌宕起伏,但“并非很少年”這句語法不通的話才是生活最真實的概述。
九月初是我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次運動會。運動會前一天下午,教室里一片閑散,為會場準備的一長串紫粉色氣球從第一排座位蜿蜒至最后一排。看著它們,心情也跟著輕飄飄的。前桌的喬遞給我一個紙袋,里面裝著借來的牛仔裙。運動會開幕式檢閱需要兩名護旗手,我被喬拉著主動上任。我清楚她的心思,要抓住最后一次在學校“被看到”的機會,光彩地在人前展示一回。這一點上我們不謀而合,但自認低調的我從未想過用這樣的方式。
運動會當天清晨早早到校,所有高三的學生在西校區候場。和喬穿著相似的夏裝在隊伍前面發抖,初秋的早晨涼爽到讓我不想開口說話。我無視別人投來的目光,顫抖得很沒有風度,和旁邊淡定自若的喬形成鮮明對比。強撐到開幕式結束,拍照留念后立刻套上長衣長褲,快速脫離凍人時刻。同學夸贊我們漂亮,我暗自竊喜。可當聽說有鄰班男生索要喬的電話號碼時,我便確認自己果真不是光鮮的“料子”。
作為運動會的常駐看客,我象征性地報了第二天進行的跳高比賽。第一天無所事事,坐在位子上吃東西喊加油,無聊的時候和朋友們捧著從校外花店買進的玫瑰花沿著操場強買強賣。聽著耳邊一浪高過一浪的鑼鼓聲,看著跑道上的熱血少年,想想伸長脖子看熱鬧的自己,竟有沖動想去嘗試八百米?;蛟S,這樣可以讓自己在高中三年里有一次熱血沸騰的機會。一刻不停地掂量著這個勉強的念頭,運動會第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去找八百米運動員換項,卻被人搶先,我只好去跳高。貼上號碼,喬陪我一起去了場地。一個班兩名選手,高三年級十九個班,彎彎曲曲的選手隊伍就在高三觀眾的眼皮底下。因為完全不會跳,所以毫無緊張感,可之前換項未成的郁悶一直梗在胸口。
開始跳了。我看見那些身輕如燕的長腿女生一躍而過,也看見和我一樣湊數的撞桿選手非常不嚴肅。我的第一跳完美撞桿,桿子狠狠地咬我一口。揉著痛處回到隊伍,想起去年也是這樣,跑一跑,然后連續三次跳起撞掉桿子,最后羞澀地回到班級。就只能這樣了嗎?我知道自己希望被看到,所以才有參加八百米的沖動,那,滑稽的跳高是不是一樣會引人注目?我像那些少年漫畫的主角一樣,進行所謂“決戰”前做作的心理活動,并開始在別人的加油聲中煩躁起來。我的第二跳更加“完美”,整個人撲掉了標桿。怒氣當即沖到頭頂,我扯掉胸前的號碼,一把塞進旁觀的同學手里,甩下一句“不跳了”便走,也不管追在后面的喬。
微風把無能的怒氣吹成滿心的委屈與不甘。在座位上只坐了幾秒,防線就要崩潰,于是馬上起身鉆進身后的體育館。館里有三三兩兩休息的學生,我掠過他們,直奔樓梯間的廁所,可狹小的廁所已經滿員,我只得站在樓梯口,抬頭便看見剛從二樓下來的柿子。他困惑地問我怎么了,我苦笑著說眼睛濕了。他說他看出來了,遞給我一張面巾紙。我一邊讓眼淚自由,一邊穩定聲音和他開玩笑,他玩著手里的手機十分配合。臨走前我叮囑他別告訴別人,他點頭。和前來找我的朋友走出去的時候,我在心里嘲笑自己,最后那一句分不清是灑脫還是忍耐的囑咐,也不過是漫畫的劣質仿制品,心里其實是希望有人能承認自己的“強大”,又愿意安慰我假裝掩飾的“弱小”。
眼淚帶走了我體內僅存的少年熱血,余下的時間里我雖然在笑,但腦子里始終反復播放著兩年間沒有波瀾的若干生活片段。
到了下午,情況突然變得不一樣。最后的重頭戲,二十人大接力,每一次運動會最激情澎湃的時刻到了。這十男十女的組合卻讓我們文科班頭疼。又是自告奮勇,為了看到完整的比賽,我甩開自己的小情緒,開始厚著臉皮四處聯絡借人。最后的組合里有自己的好哥們、剛剛認識的男生和本班可愛的女同學們。二班的瘸子要先在自己班跑,于是我系著標志物彩帶暫時站在他的位置上。
高三浩蕩的隊伍來到操場中間席地而坐,聽裁判老師重復規則。兩年間我不斷在觀眾席猜測這個角度看見的藍天是什么樣子,現在,我看到了。攪局一樣地坐在男生隊伍里,仰頭看見的天遙遠又清晰,明朗到連風都有了痕跡??赡苓@片天并未與平時不同,但卻深深地印在了偽裝成戰士的我的心里。
男生和女生被分別帶到不同的起跑線,一片嘈雜的安靜里,發令槍響,人群沸騰。此刻無人理會秩序,賽道邊操場中都是混亂激動的觀眾。在沒有間隙的鼓聲喊聲里,我攥著彩帶,死死地盯著交接棒處,生怕班里的女生找錯了人。一圈又一圈,眼看著就要到倒數第三棒,瘸子卻不見蹤影。我在人群里亂撞,看見一張又一張熟悉的臉,偏偏沒有他。可一轉身,瘸子已經等在交接棒處,而賽道上,本是下一棒的L早已提前上場。忙亂中,我遠遠看見L恰巧和自己的雙胞胎兄弟一起轉過彎道,這樣的巧合讓我想笑。瘸子雖然已經跑過一遍,但再次上場仍然速度不減,只可惜,文科班被虎狼班級啃食,已經挽回不了局面。最后一棒,體育委員腰間系著班旗出現,卻在眼前摔倒。站在人群里我大聲尖叫,哪怕身旁就是年級主任。
結束了,毫無懸念的倒數。
參加潦草的閉幕式時,我想,最后一次,還是做了觀眾,但似乎與以往不同。
我羨慕那些可以收到鮮花掌聲歡呼尖叫的少年。做了太多次觀眾,總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形勢逆轉,燈光打在自己身上。成績單的漂亮太單薄,我始終貪婪地想給自己一個少年漫畫式的高潮。我曾對朋友說,我很想做少年漫畫的主角,卻偏偏只是個文藝片的配角。緩慢流淌的時間打到我身上泛不起多大的浪花,我一次也沒能成為熱血的少年漫畫主角。
此時我依然相信生活并非很少年,但也開始相信,這樣的生活有別樣的況味。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