斌子對我說,夢想就是夢中在想的事,醒來一無所有。
斌子是我的哥兒們,也是我的隊友。
至少曾經是。
我認識他時一中還沒有開學,正值7月份,斌子的地理老師小南說,7月份是我省最熱的時候。
我清清楚楚地記得認識斌子的那一天,如小南老師所說,那天太陽十分兇狠,烤得皮膚發痛,我到現在也忘不了那種皮膚有著撕裂般的痛,但看起來仍完好無損的感覺。
那天我在空蕩的操場上不斷地投著極其不準的三分,然后不斷地去撿球。
“砰,砰,砰。”
就在那時,身后突然間響起了拍球聲,響亮低沉。
我記得初中的時候也有過這樣的一幕。那是中考前最后一次月考剛剛結束,我背著書包站在操場上,頭腦一片空白。那時身后也是響起了砰砰的響亮而低沉的籃球跳躍聲,然后一聲干脆的空心擦網。
我頓了一下,仍舊低著頭往前走。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的我在砰砰的籃球聲中穿行,就像是背對著光走過一扇扇玻璃,猛然回首,視線盡頭閃爍著耀眼的光,腳下滿是碎片。
也是因為那一次,我開始喜歡聽籃球空心擦網發出的“刷”的一聲。
與那次不同的是,這次我回了頭。我看到一個瘦高的男孩,只是逆著陽光,我看不清他的臉。
“嘿,哥們,喝雪碧。”說著,那高個兒男孩扔給我一瓶綠色包裝的雪碧,我道了聲謝。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這個男孩像是《灌籃高手》里面的櫻木花道,因為我感他們看起來都特別單純。
在之后的接觸中,我的這個判斷得到了證實。
“這天真熱。”“櫻木花道”抱怨了一句,就把自己的背心脫了下來,搭在籃球架上,然后打著赤膊,抱起球,一個轉身,三步上籃。
這時候我才看清“櫻木花道”長什么樣子。平鼻,薄唇,棕色的瞳孔,腳上踩著喬丹板鞋,穿著意爾康隊服短褲,一副鄰家男孩的模樣,總是掛著傻笑,看起來對什么都不在乎。
之后我和他就認識了,他就是斌子。
斌子和我一屆,他對籃球的喜愛是出了名的瘋狂,我也因此經常罵他球癡。
那天在食堂吃飯,斌子端著餐盤過來,我看見餐盤里有一道小蔥拌豆腐。我笑著罵他:“這東西下飯嗎?”斌子笑著回答:“豆腐是我的命,不吃不行。”突然跑過來一個穿隊服的大高個兒,急急忙忙地對斌子說球場上有人找他打比賽。斌子一聽,猛地拿起筷子,呼嚕嚕地把餐盤里的飯泡上菜湯就吃完了,小蔥拌豆腐一點兒沒動。我當時沖他急急忙忙的背影大喊:“斌子,你不要命了?”
“不要了就。”說音未落,斌子急匆匆的身影就消失了。
斌子對籃球不只是一種單純的喜愛,他還有一個夢想,對他來說這個夢想就像是遙遠的旅途終點。
那天我和斌子兩個人去吃燒烤,斌子喝多了,醉醺醺地說他的夢想是進NBA。當時我就笑著罵他,你要是能進NBA,我都能打敗喬丹了。現在想來,我至今不能打敗喬丹的原因,恐怕就是因為這句話。
能不能打敗喬丹另說,但我能打敗現在的老黃。
老黃是我和斌子的師傅,他長著傲視全一中的大個子,1米97啊,連斌子這個1米92的在老黃面前也得低一等。
老黃的球技也真是神,當然只是曾經。
他雙手灌籃的視頻在一中流傳了不知道多久。相當神的一個大中鋒,走到哪兒都讓人指指點點的。“你看那高個兒,可神了,能雙手灌籃。”
老黃這廝在一中幾乎被封了神,找他拜師學藝的人每天都請老黃吃飯,最后賠了夫人又折兵。這一點倒是值得我驕傲,因為我既沒賠夫人,也沒有折兵。
4月10日那天,斌子輸給人家球,請人家吃飯,斌子打電話把我叫上。
晚上在燒烤攤兒前,老黃一步三搖地過來,我和斌子就趁著他酒醉拜他為師。
事后老黃還罵我,說我們兩個故意算計他。我哈哈一笑。
走的時候我回過頭看一眼有沒有丟下東西,就看到飯桌上的一瓶啤酒晃晃悠悠,然后啪的一聲摔得晶瑩剔透,棱角分明。
對那天吃飯我記得最深刻的,就是醉醺醺的老黃大手一揮,特豪氣地說:“將來你倆一定能跟著我進NBA。”斌子和我都笑著罵老黃:“跟著你,能不能進校隊都難說。”
雖然校隊沒能進,但是在老黃的教導下,我和斌子球技大漲,不說在全一中能排上號,在年級組單打中當個狀元探花什么的還真不算事兒。
因為球技大漲,我和斌子經常在球場打2對2的斗牛,我投三分,斌子搶板。要說斌子的搶板技術,那是一絕,老黃對他的板技也贊不絕口。我特別喜歡接斌子的板,感覺有力道。而且斌子在籃板底下,我就可以完全安心地投球。
那時候,我和斌子在學校也算是小有名氣,至少一般球隊的隊員見到我們兩個,都客客氣氣的。由于在學校的名氣不小,我和斌子在球場上經常被挑戰。比起來師傅老黃就很少有人挑戰,因為大家都知道,跟他打是自取其辱,老黃曾在一場單挑45分鐘的比賽中讓一個校隊的只進了四個球。至于上文我說能打敗老黃的事,指的是現在的老黃。
記得校隊選拔賽的那天,斌子我們兩個“霸占”了一個半場單打,我每次都會抽空瞄一眼附近的那些場地,人擠人的,總感覺有一些不懷好意的眼神向我這里看,所幸沒有人來搶場。
可就在我投出一個三分時,眼看著球馬上要順著軌跡滑進網中。“砰!”突然從身后飛上來一個球,砸中了我的籃球,借著彈開我的球的力量,哐哐地在籃筐上跳躍了幾下,滾進筐中。
出于本能,我轉過臉狠狠地看著投球的人。那人身邊站著兩個平均身高一米八的,穿著印有一隊字樣的隊服。投球那人掛著一副不可一世的表情,拽得像二五八萬似的,斌子當時就舉起手里籃球,沖著表情最邪的那個砸了過去。
在我們這兒,經常發生這樣的事,體育生或校隊的仗著自己的優勢,在籃球場上搶新生場,通常是新生在一通輕蔑的謾罵中,灰頭土臉地走了。
可我這兒還有一個斌子呢。
斌子把球狠狠地扔過去,其中一人不慌不忙地接住,漂亮的一個三分跳投,然后陰險地笑著對我們兩個說:“呦,這不是斌子嗎?斗牛不,你和你邊兒上那小子一伙。”
當時我用眼角瞥見周圍立刻圍了一大幫人,整個球場頓時被圍得水泄不通,大多數人都抱著一種看熱鬧的心態。我知道面前這幾個是一隊的,一隊是一中頂尖校隊,經常代表一中出去打球賽,還經常拿名次,我面前這三個,好像就是一隊里邊兒的主力。
場外傳來竊竊私語:
“一隊的斗牛3打2,這不是欺負人嘛。”
“我看那兩個小子要丟人。”
“你懂個屁,這倆不比一隊的那幾個差。”
斌子聽完這些話,皮笑肉不笑地說:“打就打,怕你們?”
斌子的話音剛落,一聲大吼從場外傳來,“咱3打3斗牛,正好。”
聽這聲音,我和斌子就知道是老黃。一隊的那幾個一聽到老黃的吼聲,臉色立刻變得特難看,無奈球場周圍人多,這時候如果說不打的話,就太丟面子了。
老黃跑過來,一把從斌子手里搶過球,跳起來。
“砰!”灌籃!
全場嘩然,整個一中能夠灌籃的就只有老黃,籃板還在咯吱咯吱地震動,震動著每個人的心。我和斌子也第一次親眼見到老黃灌籃。真的很震撼。
我現在想來耳邊似乎還有籃筐咯吱咯吱震動的聲音。
“別磨嘰了,打吧?”老黃瞥了一眼那幾個一隊隊員,像斌子似的,皮笑肉不笑地說。
一場比賽,那三個校隊的始終鐵青著臉。
在這場比賽中,可以不斷地看見老黃的折步上籃中投,斌子的板下勾手,還有我的遠投三分。
最后,我的一個遠投絕殺了比賽,球砰砰地落在了地上。
我似乎感覺到,有那么一剎那所有的聲音都消失,只剩下球在地上反彈的砰砰聲,然后看斗牛的人突然爆發出熱烈的掌聲。
你問我比賽結果?
43個球比17個球。
當時斌子就張開嗓子指著一隊的那幾個臉色難看的人笑著大喊,老黃也嘲諷地瞥了他們一眼。
從那之后,走到哪兒我和斌子都會被人指指點點,每天都會有球隊來邀我倆入伙。只是斌子總是擺擺手,完后笑著說:“我倆單打,不進隊。”
斌子給我的解釋是他不想被球隊所束縛,他想要的是一種自由自在的追逐夢想的過程。我當時就罵他說的話酸得倒牙。可我沒想到,斌子所說的過程真的就只是過程。
可就在斌子這話說完不久,一件我意想不到老黃意想不到,全校學生都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高二剛開學的時候斌子風風火火地來找我,開口就是一句:“我建球隊,你打后衛。”
什么?斌子要建球隊?天哪,這個不食人間煙火的斌子要組球隊了?
當時我就愣在那兒了,一邊想為什么,一邊又不知道為什么地點了點頭。
之后我摟著斌子,小聲問他:“誰隊長?”斌子突然間笑了,“我唄!”我繼續問:“你小子不是一向鄙視官位的嗎?”斌子笑著回答說:“不想當裁縫的司機絕不是好廚子。”
球隊組成了,取名“不動峰”,借鑒了《網球王子》中的一所高校的名字。斌子在那天晚上隊員們聚餐的時候舉著酒杯,特豪邁地說:“不動峰的意思是我們追逐夢想的步伐就像是不動的山峰。”當時一個很鐵的哥們就笑著罵斌子:“拉倒吧,別拽詞了,就你那不及格的語文。”
我和斌子在不動峰做技術指導,他是隊長,我是副隊。
入隊的隊員都是高一、高二籃球打得非常出色的人,甚至一隊都有好幾個跳槽來了我們不動峰。不動峰的名聲一時暴漲,有種要壓過一隊的勢頭。
球隊組成后沒多久,我和斌子去找一暑假沒見面的老黃。我們想讓老黃入隊,可老黃當時的目光突然間黯淡下來,兩只手不斷地相互搓著,搖了搖頭,輕嘆一口氣,說:“高三了,不打球了。”
當時我和斌子愣了一下。三個人誰也沒說話。
之后斌子突然笑著摟住老黃的肩膀說:“正常,高三了嘛,學習重要。”
轉過身的時候,我突然間想起剛認識老黃那天,老黃在飯桌上,大手一揮,特豪氣地說:“將來你倆一定能跟著我進NBA。”
那天我和斌子笑著走了,出了樓道,斌子的臉立刻變得僵硬。
晚上,我和斌子出去吃飯。我記得那天斌子喝了好多酒。悶悶不樂。
后來我真的就沒見老黃來過球場,偶爾一起在食堂吃飯的時候,會看見老黃突然間沉默不語,之后呆呆地望向球場。
老黃不打球了,我和斌子就完全取代了老黃在學校的地位,我們的球隊不動峰發展得也越來越好,招納了很多后起之秀。因為名氣有要壓過一隊的勢頭,一隊給我們下了戰書,在城東體育館比賽。
那是我高中里記得最清楚的一次比賽。
比賽前,一隊那個被我們在打斗牛賽時虐過的隊長繼續擺出那副拽樣,站在半場,一個三分,空心擦網。然后轉過身瞇著眼睛看我們。
比賽時,那個隊長臉色鐵青,因為他看到一個十三投十一中的后衛,看到了一個四個助攻七個板的斌子。
比賽后,那個隊長領著自己的隊員,灰溜溜地走了。那幾個給一隊做技術指導的體育老師也悻悻地笑笑,趁別人不注意,從館口走了。
從那之后,不動峰聲名大振。外校來打球賽,找的直接是不動峰。學校跟外校強敵打球賽,體育老師也不得不來求斌子讓不動峰出賽。
體育老師還經常借我和斌子出去打球,之后每次都會請我和斌子吃飯,我們也每次都會打電話約老黃一起出去吃,老黃總在電話里沉默一會兒,然后說:“不去了,你們好好吃。”
老黃事件引發了學校里的一陣轟動,老黃事件發生不久,斌子身上又發生了一件哭笑不得的事。
那天地理課上,斌子趴在桌上睡覺,斌子的老師小南走過來了。拽著斌子的耳朵,斌子疼得齜牙咧嘴,不斷地求饒。
事情的結局是斌子被小南老師罰一個月不準打籃球。
我還記得當時斌子在辦公室可憐巴巴求小南老師的表情,讓我現在想起來還笑得肚子疼。
之后,小南老師素手一揮,說:再加一個月。
對了,一提起小南,我忽然想起,斌子對我說過,小南與老黃特像。
前幾年,小南考上了師范大學。
斌子請小南吃過飯。期間,小南老師對斌子說:我大學時的夢想就是在各地旅游,然后嫁個老外。
可現實與她的夢想相差太遠。
前途無量的她回到了她曾經生活的這個學校。她以前說,她的夢想是走遍世界。可最后,她卻被束縛在了這個對她來說死氣沉沉的校園。斌子說,有一次他和小南一起吃飯的時候,小南突然沉默不語,像那天的老黃一樣。那天,斌子說小南老師出乎意料地喝了酒,之后醉醺醺地說:“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在那之后,我知道斌子的話是對的。
夢想真的是夢中在想的事,醒來一無所有。
現在的我時常也會想起小南老師的一句話。年齡越大,夢想越小。
說起來,老黃真的很像小南老師。而很多人,也都很像老黃。譬如斌子。
斌子過得越來越快樂。每天我都能看到斌子臉上掛著開心的笑,因為斌子一直都在追逐自己的夢想,而且有一個蒸蒸日上的不動峰。
期末考試結束后,我們放假了。高三的高考成績也下來了。
老黃考得不錯,進了內蒙古師范大學中文系。
老黃臨走的那天請我和斌子吃飯,看得出,老黃很快樂。只是快樂背后我卻看出一種落寞。
自從那頓飯后就再也沒看見過老黃,老黃手機換號了,他沒有聯系過我,我也沒有想辦法聯系他,現在我偶爾會在日記里看到高中時有一個叫老黃的師傅教我打籃球,然后在心里自己問一句:“老黃在大學還打不打球?”
而斌子的快樂也是在老黃走的那一天結束的。
那天,我和斌子帶領不動峰打贏了外縣縣隊。那次比賽再次證明了不動峰的實力。但是在整場比賽中,斌子都冷著臉。我似乎感覺到,斌子在那場比賽中,完完全全是在發泄,不斷地雙手灌籃,不斷地怒吼,不斷地犯規,震驚了全場。我是第一次看見斌子灌籃,我一直以為只有老黃能灌籃,我也是第一次看見這個陽光大男孩這樣。
籃板不斷地在咯吱咯吱地顫動,裁判一遍遍地吹著斌子犯規的哨。
斌子被判罰下場,然后斌子走到裁判身旁,對著他的臉狠狠地吼了一嗓子。
不動峰還是贏了。
那天晚上慶功宴,斌子仍然鐵青著臉。飯桌上的菜一口沒吃。氣氛非常尷尬。最后草草了事。飯后隊里的那個中鋒不知從哪兒拿了一個球遞給斌子。“斌子,咱籃球館斗牛去?”
可斌子突然狠狠地抓住球,又狠狠地砸向身后的墻。
所有人都沒有說話,只聽見籃球在地上砰砰的跳動聲。
斌子轉身走了。
之后斌子蒸發了。我清清楚楚地記得斌子蒸發的那三天所有隊員的焦急,斌子的父母不斷地給我打電話詢問斌子的去向,問我有沒有斌子的消息。斌子的手機也關機了,我當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一天,兩天……
斌子消失的第二天我去斌子家,斌子的母親看起來瘦了好多,臉色也變得蒼白。她一看見我,就對著我嘆息,特別愧疚地說:“我不該……不該逼小斌……”
三天后的晚上,斌子出現了,他突然間來找我。斌子看起來也瘦了好多。
我沒有問他發生了什么事,也沒有問他去哪兒了,只是跟他面對面坐著。
斌子拿起桌子的水杯不斷地輕輕敲打茶幾,眉頭緊蹙。
過了半晌,斌子對我說,他不知道該怎么辦,他的父母不讓他再打球了。
然后我和斌子去了經常吃飯的那個燒烤攤,我陪他喝了一晚上的酒。
第二天的第八節課下課,斌子跑來對我說:“不打球了,高三了。”
當時我一愣,半晌沒說話。
斌子低著頭,像是在等著我的回答。
我突然摟住斌子的肩膀,哈哈笑著說:“呦,斌子開始學習了。好兆頭啊。”
斌子勉強地笑了笑,然后從身后拿出他最喜歡的那個喬丹籃球。我看見斌子的雙手在發抖。
斌子發抖的雙手把籃球遞給了我,語氣卻非常平靜地對我說:“送你了。”
之后轉身回了他的班級。
我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失落感,像是什么東西被抽空了一樣。
不知道為什么,我突然間想起老黃放棄籃球的那個時刻。
“高三了,不打球了。”
斌子也走了老黃的路,走了小南老師的路。
斌子說,不動峰以后就交給你了。
于是我成了名正言順的不動峰隊長。但是我發現這個不動峰已經變了,斌子不在了,許多隊里的老人也都不在了。每次隊里打比賽時我接到隊友的板總覺得那么不舒服,感覺傳來的球不像斌子的那樣有力道。
某一天,又一位隊里老人退出了。我清點隊員,發現,隊里高三的,只剩下我一個。
我突然間想起球隊剛剛組建那天大伙的豪言壯語,突然想起那天斌子說:不動峰的意思是我們追逐夢想的步伐就像是不動的山峰。
后來,斌子也像老黃一樣,再也沒來過球場,偶爾在食堂一起吃飯的時候,他也像老黃一樣,突然間沉默不語,之后呆呆地望著球場方向出神。
沒過多久,我的老師突然叫我談話:“你不能再這么不上心了,你該學習了,打籃球能當飯吃嗎?進個好大學,找個好工作比什么都強,你都這么大了,該學會取舍,誰輕誰重你難道還分不清嗎?你呀……”
我沒有聽完他的訓話,轉過身,走了。
在去之前,我就已經猜到他會對我這么說,而且我對這類話充滿莫名的憤怒。
但是老師的這些話讓我想起很多高三老人退隊時候的解釋。
高三了,不能貪玩了。
那天晚上,我就是心里轟響著這樣的話投了幾小時的三分,而且不知道為什么,手感特別差。
直到畢業,我也沒有解散不動峰。因為我發現不動峰在我心里已經不只是一支單純的球隊,我舍不得解散它。
高考分數下來的時候,傳來一個好消息:不動峰的這個名號在學校留了下來,并且取代一隊,成為名符其實的校隊。
還有另一個好消息:斌子考上了上海復旦金融系,沒白努力。
我也沒有辜負我自己的期望,考進成都師范大學體育系。
我和斌子自那之后就沒怎么聯系過,我們都有我們自己的事業,我只是有時候會想,斌子還打球嗎?就像現在想起老黃一樣。
暑假過后,大家就收拾東西,各奔東西。
在我剛剛踏進大學校門的時候,我突然有種莫名的失落感,像是什么東西從心底被抽走一樣,與斌子對我說他不再打球的那一刻感覺一樣。
在大學寢室里,我每天都會看看高一、高二時寫的那些日記,每次我都會不自覺地笑出聲,因為我看到的不只是一段段文字,還有一段段回憶,一段段快樂的回憶,至于高三時寫的日記,被我放在了家里書柜的最里層。
我在大學中的發展也不錯,我還是像高中那樣,每天不斷地打球,結交了一群朋友。
值得一說的是,在大學里,我也親手建了一支球隊,當然,名字叫:不動峰!
畢業后,我進了省隊。在隊里,我還是一個被隊友信任的后衛。在隊里我總會想起高中的籃球生活。每次當隊友傳給我球,我都會想起斌子。
那天我突然想起給斌子打電話。
電話撥過去,空號。
這會兒我才想起我與斌子已經好長時間沒聯系了。
然后一陣失落。
之后大半年我就沒有再試圖聯系斌子。直到前兩天,我竟收到斌子的電子郵件。
兄弟:
看到我的郵件,有些吃驚吧?聽說你進了省男籃,恭喜。
幾年沒見了,真的有些想你了。說實話,當我聽說你進省男籃的時候我真的特別高興,同時我的心里還有一絲失落,因為我想起高中時候的生活。我知道你有記日記的習慣,能夠把你高中時記的日記借我看看嗎?
那天我看見老黃了,老黃現在也混得不錯,寫了幾本小說,掙了點兒小錢。只是,老黃和我一樣,也不打籃球了。
不說這些了,說說我吧。
我現在小日子過得也挺滋潤,終于考上了MBA(工商管理碩士)。也算是了了我家人的一樁心愿吧。美中不足的是,這并不是我的夢想。
PS:我沒有你的手機號,通過曾經的同學找到了你的郵箱,所以只能給你寫郵件,見信如晤,一切安好。
斌子
剛剛關掉郵件,我的隊友電話過來了:“下周有比賽,教練讓訓練。”
掛掉電話,我突然間想起來,幾年前高中球隊組建的那一天,我們一起吃飯時斌子說的那句話:“不動峰的意思是我們追逐夢想的步伐就像是不動的山峰。”
我不自覺像是小說中做作的男主角一樣,嘲諷地笑了笑。
斌子沒白努力,他真的進了MBA,而且我相信最讓他欣慰的是,MBA與NBA只差一點點。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