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上初中了,學校離家很遠。爹買來一輛飛鴿自行車。
整個暑假我都在打麥場上練習騎自行車。我真是太笨了,怎么都學不會。弟弟拽著自行車尾巴,用盡全身的力氣扶持我。
我把自行車騎得七擰八歪,拐來拐去,動不動就丁零哐啷翻掉了。我的膝蓋摔得青紫,嶄新的自行車也被我摔得油漆斑駁,連一個車轱轆都扁了。弟弟心疼得直吸氣。
我歇氣的當兒,弟弟扶著自行車一陣猛跑,然后跨上去飛奔起來。不得不承認,弟弟比我靈巧多了。他一圈一圈在打麥場上轉悠,自行車被他騎得服服帖帖。
后來,爹在晚飯后陪我練車。他個子很高,輕輕牽著車把,掌握方向。爹不說我笨,只說車子的確很難騎。
假期結束的時候,我終于學會了自行車,可以騎得飛快,我家的黃狗都攆不上。我的伙伴李黑子也攆不上。
冬天的早晨,天黑黑,路黑黑。我不敢去學校。爹讓弟弟和黃狗陪我。弟弟還在小學,跟我不在一條道上。為了陪我,他得早起半小時。
天太黑了,黑得幾乎可以伸手揪下來一團捏烏鴉。我的技術太差勁。我若是帶著他,剛踩幾下,我們仨就一同栽倒在路邊——我,弟弟,自行車。黃狗驚呼幾下,汪汪著表示同情。
沒辦法,只好我自個兒騎車,弟弟和黃狗跟著跑。我很壞,在黑夜里把自行車騎得飛快,黃狗還行,弟弟根本攆不上。他落在后面,一個人很害怕。他喊著我的名字,梅娃子,梅娃子。眼淚都要下來了。
跑到大路上,天也快亮了。很多同學的自行車都匯合過來了,車轱轆在沙石路上磕得喀喀響。
弟弟和黃狗折回頭,倒跑幾里地去那個叫岸門的小學。
下午放學,我騎過大路,到岔路口,天又黑得可以捏烏鴉了。弟弟和黃狗等在路邊。我依舊壞壞地把自行車蹬得飛快,弟弟背著書包,拼命地奔跑。有時我突然剎住自行車,他來不及躲避,就沖過來咚一聲撞在后座上,把肋骨撞得生疼,他抓起一把沙子揚過來,我早就跑了。
他哭著,一邊哭一邊拼命地跑。黃狗在我和弟弟中間跑。每跑一陣子,黃狗就回頭看看,停下等等弟弟。我還在前頭飛馳。
有時我回家好久了,一碗飯快吃完了,弟弟和黃狗才氣喘吁吁地趕來。他的小臉掙得通紅,眼睛里噙著淚,坐在門檻上呼哧呼哧喘氣。黃狗也伸長舌頭,呵嘍呵嘍。
爹不怎么呵斥我。他說:你這丫頭,壞啊,直接一個土匪,真正沒有辦法,長大了能嫁出去嗎?
弟弟哭著罵:等你找了婆家,攆出去,再也不要回來。最后又加了一句,自行車不給你,留下我自己騎。
我弟弟是如此盼望我趕緊長大找個婆家走掉。他太生氣了。而且我還霸著自行車,不讓他隨便騎。
我和他去看西瓜。我使喚他去苜蓿地里給我家的灰毛驢割苜蓿,我在地埂上拔草。其實地埂上根本沒幾根草,早被李黑子拔無數遍了。
我等他進了苜蓿地,看著他割苜蓿。然后從容地挑一個西瓜,磕開,坐在地埂上狼吞虎咽地吃完。那多半是西瓜還沒有成熟的時候,瓜瓤剛剛有點粉。味兒還不甜,有點酸。最后我把瓜皮埋在沙地里,呼喊弟弟回家去。
有一天,瓜皮沒處理好,被弟弟發現了。他拎著瓜皮跑回家告狀。爹常常要花大量的時間給我們斷官司,但總是惹不過我,盡量順著我。他的朋友們見了面就問:劉大個子,你家的左擰根最近乖順點吧?
左擰根就是我。我喜歡凡事和他們對著干,爹說右,我偏朝左。爹說讀書好,我偏不好好讀。家里基本由著我的性子,不然動不動就尥蹶子發脾氣。
左擰根也是一味藥材,叫秦艽。根一直朝左擰呀擰呀,挖出來,像一截繩子擰成了麻花。這是本性,沒辦法的事。爹總是嘆口氣這么說。
我常常惹禍。某一次,弟弟和他的同學打架,我立刻去聲援。那時候我快五年級了,幾乎是學校里的老大。我幾下就把那個小孩的臉抓成一個篩子底,血跡斑斑。連他聞風趕來的哥哥,都被我飽揍一頓。
放學后,他爹爹就領著那個哭喊的小孩來找我算賬。我立刻躲到房頂上去,不肯下來。我爹就賠著笑臉,遞著紙煙給人家道歉,賠不是。我爹說:就我家這個左擰根,野丫頭,天天惹禍,管不住。你說讓我打么罵么?
那個小孩的爹就嘆口氣,走了。若惹惱了左擰根,他的小孩天天都要挨揍。至今記得那小孩姓胡,外號叫胡賴娃娃。
爹看著弟弟提溜著的賊贓西瓜皮,安慰弟弟說:你也去吃一個,西瓜嘛,就是要吃的。弟弟眼淚婆娑地說,我不吃,西瓜還沒有成熟哩,現在吃糟踐了。
弟弟買來一盒蠟筆,新新的,一下都沒有畫過。我花言巧語拿一根鉛筆跟他換。晚上,弟弟一算吃虧了,就反悔,不肯換。我拖延著說,明早退貨。
晚上,我把那盒蠟筆裝在大襟棉衣的衣兜里,我怕睡著后被弟弟偷走,就不脫衣服睡了。誰知炕太燙了,早上起來,那盒蠟筆已經融化了,結成一坨五顏六色的蠟塊。
我拿著那坨蠟筆塊,堅持要回了我的鉛筆。弟弟哭著,拿著那坨花哨的蠟,又去告狀。他簡直太傷心了,哭得飯也吃不下。
爹在寒風里去小學旁邊的小賣部里買蠟筆賠給弟弟。可是,我覺得吃虧,弟弟平白多花了兩角錢,于是就躺在炕上耍賴鬧騰。媽媽提著一把笤帚,站在炕沿前怒目而視。弟弟在一邊助威:梅娃子,再耍賴看媽媽不打你幾笤帚才怪哩!媽媽脾氣暴躁,最怕別人激。這個弟弟太清楚了。
可我打定主意要鬧騰,把枕頭扔來扔去,滿炕打著滾哭。爹無奈,賠兩角錢給我,我才罷休。
過年了,有親戚拿來一包點心。那年代,點心真的是稀罕物。一包八塊,我和弟弟均分,每人四塊。弟弟舍不得吃完,把兩塊藏在炕柜里。我等到晚上他睡著,就幫他吃了剩下的那兩塊。
第二天不見了點心,弟弟就哭鬧,斷言是我偷吃了。他坐在門檻上哭,趴在桌子上哭,簡直太傷心了。我狡辯說:我睡著了,睡迷糊了,餓了,不知怎么就吃了點東西,不知道是點心。這樣的解釋,弟弟很憤怒。爹想賠給他點心,但根本就買不到,縣城里才有。弟弟抱怨爹總是偏著我。
爹給弟弟說:雖然我現在能護著她疼著她,但不能護她一輩子。等她長大去了婆家,別人未必就對她好。而你呢,我一直要護著你,幫著你,一輩子都這樣啊。所以,允許你姐姐耍耍賴,使個壞。
弟弟很無奈地天天和我周旋,被我欺負。時不時地被我打打小報告,被我媽收拾一頓。我躲在暗處竊笑。
上初中的路很遠,我不怎么愿意去上學。每逢刮風下雨,我就賴在家里不肯去學校。爹找一塊塑料,披在我身上。然后踩著自行車,把我捎在后座上,一路風雨去學校。雨點打在塑料上,沙沙的,一陣緊一陣疏。
我進了校門,推著自行車。爹就披著大雨走著回家了。那段路,騎車需要半小時,走的話怎么也得一個多小時。
放學的時候,聽完校長訓話,我第一個沖出校門,自行車磕得丁零哐啷。幾百人呢,我像箭一樣射出校門,在大路上飛馳。回頭,黑壓壓的人和自行車攆過來。我弓著腰踩著自行車狂飆,一路領先,一直保持到岔路口。
到現在,很想念那一身好力氣。
去年見到一個初中的同學。他說,那時候你怎么總是第一個飛出校門呀?我總是追不上。我想了想說,我的自行車好唄,飛鴿,新的。就你那個破車子,轱轆都快要掉了,還怎么跟我拼呀!他大笑,說想起來了,你弟弟,總是跟在你自行車后面跑。跑呀跑呀,被你甩得遠遠的,還有你家的狗呢,也跑得歡呀。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