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松果,理所當然,最先想到的應該是松鼠。一只金色皮毛的小巧玲瓏的松鼠。這樣的一只松鼠實在太可愛了,在童話中,我們經常可以覓見它活潑的身影。現在是秋天,天氣變涼爽了,而且日甚一日,一只童話世界里的松鼠就務必回到現實中來了,它馬不停蹄,變得格外忙碌,也格外辛苦,它要收藏足夠多的松果,來度過接踵而至的漫長冬天。不像我,一副無所事事的樣子。
確實,在這個秋天,我是如此盲目與悠閑啊。一早起來,我就茫然失措,不知道自己該做一點什么才好。我抬頭看了看遠處的天空,就在那朵緩慢漂泊著的白云下面,是一片稻田,隔著一條彎曲狹長的小河,則是我家的紅薯地。如果時光倒流,回到二十年前,此刻,淡青色的高遠的天空下面一定佇立著父親瘦削的身影,他手里握著鋤頭,緊隨在他身后的是我,還有姐姐。我們儼然幾只小小的松鼠,吃力地將紅薯從泥土里挖出來,然后,吭哧吭哧地運回家去。
在我的身后,老屋的一個角落里,父親使用過的鋤頭還在,盡管銹跡斑斑,但是鋒利依舊。可是我知道,我無法手握鋤頭去地里挖紅薯了。父親死了之后,力不從心的母親就將紅薯地送給了別人。啊,紅薯是否稱得上是一種十分特別的植物呢?我猛然記起來了,即使到了秋天,它還在努力開出花朵來,那是一種藍白顏色的花朵,數量不多,仿佛再淺顯不過的一些謎底,隱藏在葉片下面。當風吹拂而過的時候,它們就翻將出來,笑吟吟地望著你,似乎在等待你的恍然大悟,似乎在等待你的夸獎與贊美,或者在等待你把它小心翼翼地摘下來,插在頭上,或者別在胸前。不,隨便身體的哪個位置。
就在這個時候,毫無來由地,我想起了松果。我對母親說,我去后山轉轉。我想,在那片松樹林子里,或許真的可以覓見松鼠忙碌的身影。于是,我走出村子。一路上,到處都是秋天的景象。在林子的邊緣地帶,生長著不計其數的冬茅。冬茅是既通俗又粗俗的稱謂,其實它還有一個詩意十足的名字,在《詩經》里被稱之為蒹葭。春夏時節,蒹葭郁郁蔥蔥,那是牛很喜歡吃的一種草料。然而現在,蒹葭蒼蒼,風一吹,到處都是枯萎的冬茅發出來的沙啞而又空洞的聲音。這種空洞的聲音能讓你更真切地感到時光的流逝。不時地,還可以聽到砰的一聲。那是一枚松果從高處墜落到地面上。余溫猶存的大地,此時,正在秋風中慢慢變涼。
我佇立在松樹林子里,置身在蒹葭的絕唱里。在我頭頂的位置,一些松果仍掛在高高的樹梢上,它們在等待著下一陣或者下下一陣秋風把它們搖落下來。而躺在地面上的這些松果,它們大概在等待一只小小的松鼠吧。我努力搜索著記憶,迄今為止,我只見過一次松鼠,那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我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它就是書本上介紹的那種惹人憐愛的小動物,當時,它正在搬運一枚和它的身體相差無幾的松果,顯得那樣弱小和骯臟。我的不期然出現,讓它備受驚嚇,一閃,它就從我眼前銷聲匿跡了。從此以后,我再也沒有見過松鼠的身影。事實上,這滿地的松果也是一次次落空了期待。最終,它們要么腐爛,要么被村子里那些年紀很小的女孩子用背簍背回家。
這是一些怎樣的女孩子呢?身體單薄,眼神清澈而膽怯,顯得如此單純和不諳世事。這樣的一些女孩子,在村子里的隨便哪一個角落,例如一株棗樹底下,抑或一堵即將傾圮的圍墻后面,都可以瞥見她們熟悉的身影。時過境遷,我仍記得,二十多年前的姐姐就是這副模樣。輟學了的姐姐總是幫助父親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秋天來了,姐姐就在后山的松樹林子里揀松果。整整一個秋天過去,那些揀回來的松果竟然堆成了一座小山。在接下來的日子,這些松果化作一團團火焰,綻放在冬天陰冷的灰色背景之上。有一次,姐姐在揀松果的時候,不小心將手摔斷了。因為這個原因,那年我家屋檐下堆積的松果就特別少。而缺少了松果的溫暖,那年冬天似乎顯得特別的陰冷。
今年秋天,當我回到久違的老家,再一次走進這片松樹林子的時候,我發現,林子里堆積著太多的松果。是的,這些松果再也沒有哪個女孩子愿意把它們背回家了。現在,村子里的女孩子成群結隊都到外地打工去了。這些松果就躺在慢慢變涼了的秋天的大地上,等待著時光把它們重新變成泥土。
是的,對當下的生活而言,松果似乎構不成任何意義了。那么,關于松果,我還能喋喋不休地說些什么呢?
關于松果,我最后想到的是人的第三只眼睛。道家稱,人有第三只眼睛,叫做天眼。現代醫學證明,人類確實擁有第三只眼睛,只是慢慢退化之后,隱藏在頭顱內部。醫學將這只隱藏在身體里的第三只眼睛,稱之為“松果體”。倘若真像道家所說,那么,打開這只形狀如同松果的第三只眼睛的話,我們就可以看清這個世界的混沌了,就可以辨識什么是真正的幸福,就可以恍然大悟,從而拋開太多太多的煩惱。
我揣測,我的生活日益陷入盲目與混亂之中,是否與我對第三只眼睛的忽略有關呢?如此看來,對自己身體里的這枚松果,我沒有理由不好好珍惜。
發稿/趙菱 tianxie101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