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貓國王

1

“想當國王嗎？”

走過那條漆黑的小巷時，毛卡卡聽見黑暗中有人問他。

當國王誰不愿意？說什么別人都得聽，走到哪里總有一群人跟著，要多威風有多威風。

不過毛卡卡還是問：“我當得了國王嗎？”

責任重大，可不好隨隨便便就答應下來。

“可以的。只要你有心，一定能當一個好國王。”黑暗中，那個有點沙啞的聲音很肯定地說。

既然人家都這么說了，再不接受就不夠男子漢了。“行，我當！”毛卡卡回答。

接下來他就聽到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噢！”“萬歲！”“我們有國王啦！”“太棒啦！”……但更多的叫聲卻是沒有內容的，而僅僅是一陣“喵喵”“咪咪”“喵喵咪咪”……

附近的民居立刻有人丟了什么東西出來，“吵死人啦！”毛卡卡連忙拔腿就跑，“唰唰唰唰”，他能感覺身后有無數的黑影正跟著自己一起在跑。直跑到光亮的地方才停下來。

至此，毛卡卡終于可以好好地打量他的臣民們了——

黃的白的黑的灰的花的臟兮兮的，一大群野貓正熱切地抬頭盯著他看！

原來我當了野貓的國王啊！毛卡卡哭笑不得。

“尊敬的國王陛下，”剛才跟毛卡卡對話的那只癩皮貓出列了，它率領著其他野貓，給毛卡卡行了個五體投地的大禮，“萬歲——”

一條街的野貓都浩浩蕩蕩地給毛卡卡行禮了！

咦，當個野貓的國王，好像也不壞嘛！

2

說“國王”還是有點夸張了。因為“國土范圍”也不過就是天馬小鎮。

但，別看地方不大，大大小小的野貓也有上百只呢。想到這個，毛卡卡還是有點自豪的。

很快他就發現了，當一個國王有多么不容易。

第二天大清早，毛卡卡還在睡夢中，就被一陣高過一陣的貓叫大合唱給吵醒了。

“吵死人啦！”爸爸媽媽捂著耳朵在客廳大叫時，毛卡卡也用被子蒙住了頭。但下一秒他又立刻從床上彈了起來。

“我怎么給忘了，”他嘀咕，“我現在是它們的國王啦。”

站在陽臺往樓下看，毛卡卡看到他的臣民們有的趴在屋頂，有的蹲在墻頭，有的騎在樹上……見到國王，它們恭恭敬敬地叫道：“陛下早上好！”

“哎，早上好。”毛卡卡讓自己像國王那樣回禮，“不過你們可以小聲點嗎？會吵到別人的。”

“遵命——”野貓們整齊地回答，然后一起安靜了下來。

“陛下，”昨天邀請毛卡卡的癩皮貓，我們就叫它貓大臣吧，它開口說，“陛下，我們都餓了。”

“你們的主人沒喂你們嗎？”

“我們可是野貓呀。”貓大臣提醒毛卡卡。

毛卡卡這才想起臣民們的身份。身為國王，保證臣民的溫飽是最基本的事情。

“都到我家來吧。”毛卡卡慷慨地說。

“噢——謝謝陛下！”

于是不一會兒，毛卡卡家就密密麻麻塞滿了野貓，它們興高采烈地、滿懷感激地、理所當然地享受著陛下和他爸媽的早餐。

“卡卡！”媽媽尖叫，“這是怎么回事？這些貓是怎么回事？”

“噓，噓，媽，您快把掃帚放下來。”毛卡卡忙勸，“另外，可以再多弄兩個菜嗎？”

3

野貓國王毛卡卡是要上學的。他要像所有的小學生那樣，在上課鈴敲響前匆匆忙忙地趕到學校……

一路總有各式各樣的野貓跟他打招呼。

“陛下早安。”

“陛下一路順風。”

“感謝早上陛下的招待！”

毛卡卡在夾道歡送的氣氛中來到天馬小學，他的心情很愉快。

接下來就是上課時間。課上到一半，毛卡卡偶然瞥了一眼窗外，發現貓大臣站在一棵樹上對他揮手。

“有什么事？”毛卡卡借著課本的掩飾問。

“我們的一個弟兄，”貓大臣焦急地說，“被抓住啦！”

毛卡卡嚇了一跳，國王的使命感令他必須愛民如子，所以他急壞了，“怎么回事？”

“它偷吃一家人曬在陽臺上的魚干，結果……”

對老師撒了一個與喝了變質酸奶有關的謊，毛卡卡跑出了教室，跑出了學校，一直跑到關押著他的臣民的那戶人家。

面對那位看上去就不好惹的黑胡子大漢，毛卡卡像個英勇出征的國王那樣迎了上去。

“請把您抓住的那只貓放了吧！”

“那只貓？”大漢瞟了一眼腳邊的籠子，“它偷吃我的魚干，怎么能放！”

“你這是綁架！”毛卡卡急了。

“綁架？它是野貓！喂，你是誰？”

“我是它的國王！”毛卡卡脫口而出，“啊不……我是它的主人。放了它好嗎？”

“不行。除非……你賠我魚干。”

條件也算公平，但是毛卡卡沒有錢，拿什么賠？他只好灰溜溜走回家去，想請求父王母后的支援。

也許是因為今天的天氣太好了，毛卡卡竟然看到自己家的陽臺上也曬滿了魚干！

這可真是雪中送炭呀。但是毛卡卡很清楚，媽媽是絕對不會允許他擅自動用家里的魚干的。

于是，我們的野貓國王學著他臣民的模樣，悄悄地爬上陽臺，去偷魚干……

4

當上野貓的國王還不到一天，毛卡卡的生活就已經變得亂七八糟，這讓他有些想打退堂鼓了。

“我能不能不當這個國王啦？”毛卡卡問貓大臣。

貓大臣嚇了一跳，“您不能這樣。”它說，“當了我們的國王，任期就必須得滿一年。怎能說不干就不干呢？”

“可我覺得我不是一個好國王。”毛卡卡嘟噥著，“我幫不了你們很大的忙，我還是個小學生，平常還得上學寫作業……哎，怪我當初答應得太隨便啦。”

毛卡卡生自己的氣，用力地踢了一腳地上的石子，石子“咻”地飛出去，準確地砸到了一個高高壯壯的胖子。

毛卡卡的怒氣于是跑到了那個胖子的身上。胖子兇神惡煞地看著毛卡卡，“是你打的我嗎？”

“我不是故意的，別生氣。”毛卡卡忙道歉。

可是胖子認為，不生氣的最好辦法就是把氣給發泄出來。于是，他抓著毛卡卡的衣領，輕輕松松就把他給整個兒舉了起來。毛卡卡雙腳懸空，嚇得大叫。

“喵喵喵——”一旁的貓大臣忽然賣力地叫了起來，用一種短促而緊張的聲調，一聽就像是發生了什么大事。

“唰唰唰唰”，天馬小鎮上的所有野貓都以最快的速度趕到了現場！它們怒視著企圖行刺國王的大胖子，全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還用爪子在地上磨出一種讓人發抖的聲音。

胖子再怎么勇猛，這會兒也腿軟了。

他丟下毛卡卡，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所有的野貓都圍了上來，它們關切地問：“陛下，沒事吧？”它們搶著用舌頭舔毛卡卡衣服被弄臟弄皺的部分。

毛卡卡感動極了，感動得整張臉都紅了。

一旁的貓大臣看到他這樣兒，微笑著別過了臉，什么多余的話也沒有說。

5

野貓國王毛卡卡開始認真地思考，應該如何為他可愛而忠實的臣民們謀取福利。

一頓兩頓地接濟它們肯定不是長久之計，毛卡卡那賢惠的媽媽肯定不干。但放任臣民們自力更生也不行——它們再多偷點兒東西，恐怕衛生局就該出動了。到時候可不是毛卡卡獻上點兒魚干就能解決的啦。

怎樣才能保證所有的野貓豐衣足食、同時又不會人人喊打呢？毛卡卡絞盡腦汁。

從白天一直絞到晚上，從學校一直絞到家里。

吃過晚飯后，毛卡卡顧不上寫作業，趴在書桌上繼續辦理“政務”。

客廳忽然傳來一聲尖叫：“呀——”

毛卡卡連忙沖出臥室，只見一只不知哪兒跑來的大黑老鼠正在客廳亂竄，而極怕老鼠的毛媽媽正在茶幾上手舞足蹈。

說時遲那時快，陽臺上躥進一道黑影，是貓大臣！沒等毛卡卡看清，那只老鼠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竟敢驚擾陛下的母親，真是不知死活。”貓大臣舔舔爪子。

毛卡卡眼前一亮：有辦法了！最近，天馬小鎮正要舉辦浩浩蕩蕩的滅鼠運動，而貓正好是老鼠的克星……

第二天毛卡卡就去找鎮長了，他說服鎮長將買老鼠膠老鼠藥老鼠夾等等的經費節省下來。

“用貓來滅鼠，環保又高效，您只要讓它們吃飽就行！”

“這年頭的貓還會抓老鼠？”鎮長不信，“我家的波斯貓看到老鼠就抽筋，我小舅子的貓有次摸了一只老鼠，然后就過敏了……”

“嬌氣的家貓當然不行，野貓可不一樣。”毛卡卡說，“您就瞧好吧！”

簽下了互惠互利的外交協議后，毛卡卡召集他的臣民們開了一個短會，將“不蒸饅頭爭口氣”的會議精神傳達給了每一只野貓。

就從開完會的那一刻起，天馬小鎮的老鼠們迎來了滅頂之災。每家每戶都有野貓在站崗！一旦發現老鼠，它們就會勇猛地撲上去……

老鼠們死傷慘重。滅鼠運動取得了極大的成功。

6

鎮長來找毛卡卡，“滅鼠運動圓滿落幕，多虧了你的幫忙！”

“哪里哪里，小事而已。”國王毛卡卡受到表揚，好不得意。

“現在鎮上的野貓都是你在管吧？——你能不能跟它們說說，別亂翻垃圾，破壞鎮容鎮貌？”

原來鎮長是先禮后兵啊。面對這位人類領導的抗議，毛卡卡這個野貓領導很尷尬。

他再次召集所有的臣民，譴責它們：“怎么能做出這種事？”

“陛下，”還是由人話說得最熟練的貓大臣代大家發言，“大家需要填飽肚子，那也是沒辦法的呀——要知道，垃圾堆可是我們重要的食物來源。”

“食物？可前陣子不是——”

毛卡卡還沒說完就理解過來了。隨著鎮上老鼠的絕跡，人們已經沒有理由再為野貓的伙食費買單。

想到可憐的臣民要吃垃圾，國王毛卡卡內疚極了。

必須想一個長久之計才行。

既然是長久之計，思考的時間肯定無法短暫。而國王是日理萬機的，很快又有一件麻煩事找上門來了。

“陛下！”一只野貓拄著拐杖來找毛卡卡，“敵國對我們發動野蠻突襲，我們有國民受傷了！”

雖然聽不懂“敵國”啥啥的，但毛卡卡還是第一時間帶兵出征了。

他和野貓們來到一片空地。看到一群野狗正吐著舌頭、齜著尖牙在等他。

原來如此，這就是野貓的“敵國”啊。

野貓跟野狗的數量差不多，但是氣勢上卻輸了一截。

但毛卡卡還是拿出國王的氣魄交涉道：“你們不該隨便傷害我國國民。我要求你們道歉，然后簽訂互不侵犯條約……”

“汪汪汪汪……”野狗們卻一邊咆哮一邊撲了上來！毛卡卡和野貓們嚇得潰不成軍，連忙掉頭就跑。本次談判以失敗告終。

7

野狗國打退了野貓國，頓時更囂張了。它們甚至還跟野貓們搶垃圾里的食物。

貓大臣愁眉苦臉地告訴毛卡卡這些時，毛卡卡卻眼睛一亮！

他實地考察了幾個垃圾堆，發現它們果然被野狗給翻得亂七八糟的。比野貓翻得亂多了！

“如果你們能協助進行垃圾管理，大家準感謝你們！”毛卡卡對貓大臣說，“方法也不難，只要把可回收垃圾和不可回收垃圾分別整理清楚就行！當然，要注意不弄臟環境……”

毛卡卡越想越興奮，忙去跟鎮長商量：聘請野貓們為天馬小鎮的垃圾管理員！

這一次，毛卡卡是真的找對方向了。垃圾可不像老鼠說少就少。人們每天都要制造垃圾，野貓們也就每天都有得忙！

不管刮風下雨，天馬小鎮上都能看見一只只野貓叼著塑料袋，認認真真地將不同垃圾分門別類的身影……

管理垃圾賺來的錢足夠野貓們吃飽肚子了。更令人欣慰的是，野貓這種不怕臟不怕累的精神為它們贏得了好評，毛卡卡開始經常聽到這樣的聲音——

“這些野貓真勤勞，真能干！”

“嗯，不搗亂的它們還挺可愛的呢。”

“如果它們能干凈點兒，我真想把它們抱在懷里摸摸。”

毛卡卡立刻得到了新的靈感。他從野貓里挑選出一批形象較好又愿意與人類一同生活的，對它們進行了一番形象改造，讓它們改頭換面，可愛的可愛，野性的野性……于是，一部分野貓開始進入人類的家庭，過上了安穩的生活。

順便說一聲，野貓與野狗的矛盾也解決了。在野貓們兢兢業業干活的時候，野狗們卻只想著從垃圾堆里刨食吃，甚至還因此破壞了野貓們的勞動成果。于是，不需要毛卡卡費心，這些犯了眾怒的家伙們就被趕出了天馬小鎮，再別想冒犯野貓王國的主權啦。

8

在毛卡卡國王的妙主意與全體野貓的積極配合下，野貓國度過了風調雨順的一年。野貓們交口稱贊，毛卡卡真是一位優秀的國王。

這天晚上，貓大臣邀請毛卡卡到公園去。

毛卡卡來到公園，全鎮的野貓都在那里等他。它們的眼睛亮閃閃的，好像天上的星星。

“音樂會現在開始！”貓大臣宣布。

所有的野貓于是搖頭擺尾，唱起歌兒來：

喵喵喵喵，妙妙妙妙

在卡卡國王的帶領下

我們建起野貓的天堂

每天都吃得到魚

每天都有事可做

真幸運啊，喵喵喵喵

真幸福啊，妙妙妙妙

一部分野貓唱歌的時候，另一部分貓就用胡子當琴弦，彈奏出富有韻律的音樂來，聽得毛卡卡拍案叫絕。

“當了你們一年國王，才知道你們還有這種才藝呢。”毛卡卡對貓大臣說。

“因為這種音樂會不是隨便舉行的，只在每一屆國王卸任的時候……”貓大臣說，“陛下，以后您就自由啦。”

毛卡卡一愣，這才想起貓大臣的確說過“任期一年”。可現在，他當這個國王卻已經當得有些上癮了。

“我們野貓國的國王都是一年一換的。這是為了給更多的人機會。”貓大臣說，“比如我，就是上一屆的國王——但是，您作為唯一一位人類國王，同時也是我國歷史上最偉大的國王！”

“我明白了。”毛卡卡點點頭，“那么我希望，在我不當國王后，你們的國家也可以繼續繁榮富強。”

“一定！”貓大臣眼眶濕潤了。

然后，它就加入到“喵喵喵喵”的大合唱中去了。毛卡卡一邊欣賞，一邊開心地拍起手來……

這場音樂會一直進行到好晚才結束。音樂會結束的同時，毛卡卡的國王生涯也結束了。

他一個人走夜路回家，不再有野貓陪著他。從明天起，也不會再有野貓管他叫“陛下”、請他出謀劃策了。

毛卡卡不禁有些失落。這時，他聽見一條暗巷里傳來詢問：“想當國王嗎？”

附近有人把門開了。燈光射出來，讓毛卡卡看清是誰在邀請他。

一大群野狗，吐著舌頭，搖著尾巴，虔誠而熱烈地看著毛卡卡，等待他像改變野貓們的命運一樣，改變它們的命運。

發稿/莊眉舒 zmeishu@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