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谷子又遲到了。
他光著腳丫,狠命地朝學校跑。谷子的頭發上、臉上、衣服上、褲子上、小腿肚上……都還沾著淤泥,有的是今天才沾上的,有的是前些天就有的。
再跑過三條田埂,谷子就可以到學校了。可是,就在這時,上課鈴聲響了。谷子望著這三條長長的田埂,停下來,喘了一口氣。反正已經遲到了,跑得再快,還是遲到。
谷子又跑了起來,因為他突然想起,今天的第一節課,是班主任雷大炮的數學課。
數學老師原本叫雷大鳴,說話震天響,鼓著一對銅鈴般的眼睛,好像要吃人似的,同學們便給他取了個綽號——雷大炮。
谷子站在教室門口,大聲地喊了一聲:“報告!”
可是,雷大炮卻沒有請他進去。雷大炮在講臺上指著一個復雜的幾何圖形,張牙舞爪,唾沫橫飛,似乎無視谷子的存在。
“報告!”谷子又喊了一聲,然而,雷大炮還是當沒聽到,他繼續張牙舞爪,繼續唾沫橫飛。
“報告!”谷子把這個報告喊得震天響。
雷大炮斜了谷子一眼,說:“和我比音量?大家都叫我雷大炮,你比得過我嗎?”
雷大炮還是沒有把谷子請進來。他又在黑板上畫一個更為復雜的圖。畫圖,他不用圓規、直尺,只隨手一畫,就差不了多少。雷大炮指著新畫的圈,說:“題在書上,圖在黑板上,解題方法,在心上。誰能解這道題?”
同學們都沒緩過神來,這應該是一道難題吧。
“報告!我會做!”谷子大聲說。
雷大炮終于把臉轉過去,正對著谷子。他那對銅鈴般大的眼睛,盯了谷子足足三十秒鐘,沒有眨一下。
“你,當真能解?”雷大炮把聲音拉得老長老長,好似劃過長空的雷鳴與閃電,足以震懾任何人,尤其是像谷子這樣沉默寡言的學生。
谷子使勁地點了點頭。
“進來,寫在黑板上。”雷大炮說完,便坐了下來,那神情,好像在說:“臭小子,你能解這道題?我且冷眼旁觀。”
谷子終于進了教室。他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了起來……
雷大炮根本就沒有看谷子板書,或許他認為:谷子一定解不出這道難題。
同學們都為谷子捏了一把冷汗,要是他解不出這道題,雷大炮準會讓他吃盡苦頭:一是再給他一次震天響;二是再翻他一次老賬,把他以前所有的遲到、不完成作業等糗事全部再曝光;三是本周的數學課他就站在教室門外聽……
谷子寫完最后一個數字,輕輕地把粉筆放進粉筆盒里,他害怕稍有不敬,又會惹來雷大炮一頓臭罵。谷子畢恭畢敬地站在講臺旁,等待雷大炮的檢查。
雷大炮并沒有看黑板,他連上眼皮也沒有抬,只聽一聲炮響:“丁老大,你說,他解對了嗎?”
丁老大是班上的數學尖子,叫丁勝,雷大炮也只瞧他順眼,因為他基本能達到雷大炮的理想境界。雷大炮曾說:“幸虧班上有丁老大,否則,我真的是對牛彈琴。”
丁勝站起來,又仔細地看了一遍谷子答的題,小心地說:“解對了。”
在雷大炮面前,誰都不敢放肆,哪怕是數學尖子丁勝也如此。
“真的做對了嗎?”雷大炮似乎有些不相信丁勝說的是真的。
丁勝又檢查了一遍谷子的板書,連一個字母也沒有放過。然后才說:“真的做對了。”
這時候,下課鈴聲響了。
雷大炮沒有看一眼谷子,也沒有看一眼谷子解的題,便夾著講義夾,出了教室。
2
“李子谷,你明明知道第一節課是雷大炮的課,怎么還遲到啊?”同桌郁小小問。
“我……”谷子欲言又止。
“是不是又去挖藕了?”郁小小說,“你爸爸也真是的,周末讓你挖藕就行了,為什么平時還要去挖呢?下午放學回家幫著挖就行了,為什么早上起來還要挖呢?其實,在我看來,你爸爸一個人挖就行了,為什么還要讓你……”
郁小小一口氣說了這么多,卻突然停住了口,人家李子谷都沒有抱怨,你郁小小抱怨什么呢?
在郁小小問第一個問題的時候,谷子已經打開書和筆記本,開始整理昨天晚上就應該整理的語文筆記。
谷子也希望自己不要再遲到,也希望自己每天都有足夠的時間來完成作業,也希望自己不要帶著一身泥進教室……然而,他真的做不到。
去年,剛過春節,爸爸承包了村里那個最大的池塘,買了許多魚苗放進去。爸爸在放魚苗的時候對谷子說:“谷子,等這些魚養大了,賣了錢,付了承包費,我們就存起來,將來建能擋風雨的磚房。”
谷子還記得去年夏天的那場暴風雨。
事前,沒有一點征兆。那天傍晚,谷子和爸爸從地里收工回來,奶奶一邊把飯菜擺上桌,一邊說:“看這天啊,還要晴好多天呢……”
深夜,雷鳴,閃電,狂風,暴雨,襲擊著這個毫無準備的山村。爸爸從床上跳起來,只穿了一條短褲衩,來不及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扛著鋤頭拿著手電筒就跑出了家門。
“谷子,去看看你爸爸,怎么還沒回來。”奶奶一邊說,一邊給谷子找來斗笠和蓑衣,還有一支手電筒。
谷子來到魚塘邊。
魚塘決口了!決口有四五米那么寬,塘里的水,像猛獸一般往外沖去。爸爸坐在決口旁,一言不發。
谷子和爸爸一前一后回了家。那一夜,爸爸坐在屋檐底下,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谷子上學的時候,經過魚塘邊,聽到了人們的嘆息。
魚塘里的魚,所剩無幾,連交池塘的承包費都不夠,就更談不上買魚苗的錢了。
在這場暴風雨中,谷子家的破瓦房也不堪風雨,又倒了一堵墻。
谷子的爸爸,沉默了好多天,沒有說話。
第二年春天,爸爸在池塘里種下了蓮藕。爸爸在種藕的時候,對谷子說:“谷子啊,等這些藕長大了,賣了錢,我們把養魚欠的債還了……”
周末,谷子和爸爸一起,挖淤泥,種蓮藕。谷子偶爾會停下來,伸伸腰,這時候,他會看到爸爸那張愁苦的臉和那雙滿是老繭的手,于是,他的心里一酸,又彎下腰來,繼續干活兒。
四五月份的時候,荷葉一張接一張地從水底擠出來,鋪成大朵大朵的綠傘。爸爸會在去田間地頭或收工回家的時候,站在荷塘邊上,看著荷葉一張一張地在塘中綠著,他臉上那些悲苦的神情,便會淡去許多。
夏天,荷葉瘋長,荷塘被荷葉擠得滿滿的,那些花苞,那些大朵大朵的荷花,在初夏的陽光下,綻放著笑臉。這時候,谷子會坐在荷塘邊上,看著美麗的豆娘在荷花間翩翩起舞,看著青蛙們在荷葉上“呱呱”歌唱。谷子也會快樂地想:泥里的蓮藕也在瘋長吧?
暑假剛過一半,也就是陽歷八月的時候,爸爸把荷塘邊上水不多的那一角,用泥截出來,把里面的水放干,開始挖蓮藕。
“爸爸,蓮藕還可以再長呀,長得再大一些,可以賣更多的錢呢,您急什么呀?”谷子有些不理解爸爸的做法,他以為爸爸是急著用錢。
爸爸挖出一支白白嫩嫩的蓮藕,樂呵呵地說:“現在的蓮藕,很嫩,用來炒糖醋藕,或涼拌,味道好著呢,價錢也高……再說,如果不從現在開始挖蓮藕,等到冬天,我們會來不及的。”
的確,挖蓮藕是一件十分辛苦十分費時間的事情,爸爸辛辛苦苦地挖半天,才剛夠去集市賣一次。何況,爸爸也不能整天只挖蓮藕不做別的事情呀,地里還有好多農活等著做呢。
谷子開始幫爸爸挖蓮藕。谷子性子急,他想挖得快一些,他一邊挖一邊嘀咕:“爸爸動作怎么這樣慢呀?照我這速度,肯定會比爸爸挖得多……”
“咔嚓——”,蓮藕被鐵鏟鏟斷了。谷子撿起鏟斷的蓮藕,小聲說:“一會兒拿到清水里洗干凈,一樣賣。”
谷子哼著小曲兒,很快地挖蓮藕。在“咔嚓、咔嚓”聲中,好幾支蓮藕都被挖斷了,有的從藕結處斷開,有的從某一節蓮藕的中間斷開。
“哎呀,挖斷了……”爸爸做農活兒回來,看著這些從中間斷開的蓮藕,很心疼地說,“不能挖斷呀……”
谷子覺得爸爸有些大驚小怪,他說:“挖斷了,不也一樣賣錢嗎?”
“蓮藕從藕節的中間斷了,泥就鉆進蓮藕里,不容易清洗干凈。所以,一般顧客都不會買從藕節中間斷的蓮藕。”爸爸耐心地給谷子講著道理,不過,谷子好像不太相信。
當天中午,奶奶炒了兩節從中間斷開的蓮藕,一家人圍在一起吃。
谷子夾起兩塊藕片送進嘴里,嚼了幾下,咧著嘴,望著奶奶,說:“哎呀,奶奶,你沒把蓮藕洗干凈。”
“不是奶奶偷懶沒洗干凈,我們吃的是被你從藕節的中間挖斷的蓮藕,沒辦法洗干凈。”爸爸說,“如果讓你去買,你還會買這種蓮藕嗎?”
谷子終于明白,爸爸挖起藕來,為什么會這樣慢了。
開學了,還有一大荷塘蓮藕沒有挖。谷子會早早地起床,挖一些蓮藕再去上學。下午放學后,他會飛快地跑回家,幫爸爸挖蓮藕。
所以,谷子的身上,總是沾滿了淤泥。不過,谷子喜歡聞這種淤泥的味道,這種彌散著淡淡的荷香的味道。
昨天下午放學,谷子跑回家,爸爸正在挖蓮藕。爸爸說:“西村有人辦喜酒,預訂了好多蓮藕呢,價錢也不錯,得加緊挖呀。如果我們挖不夠,他們會去別人那里買。”
于是,谷子來不及做作業,便和爸爸一起挖蓮藕。晚上,本來該是做作業的時間了,但是,谷子還在和爸爸一起,用清水把那些蓮藕洗干凈。爸爸說:“人家出了好價錢,我們可不能偷懶。”
所以,谷子現在還在趕著整理本來應該是昨天晚上整理的語文筆記。
“李子谷,雷大炮只在黑板上畫了那個圖,但并沒有說題干呀,你又沒有翻書,怎么知道是哪道題呢?”郁小小又想起一個問題。
谷子說:“這道題,我提前就做過了。”
“呃——”郁小小伸了伸舌頭,瞪了瞪眼睛,做出要暈倒的樣子。
3
已經是十月了。滿塘的枯荷,在秋風中顫抖。
這一塘的蓮藕,還真的是難挖呀。從眼前的情形看,塘里的蓮藕,谷子和爸爸一時半會兒是挖不完的。
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天,爸爸從地里回來,看見家里有新挖的蓮藕,還清洗得非常干凈,他以為谷子逃課了,便大喊:“谷子,滾出來!”
不見谷子的影子,爸爸急了,又大聲喊:“谷子,滾出來!為什么逃課?”
這時候,奶奶從屋里出來了,她說:“谷子逃課了?不會吧?這么乖的娃。”
“他沒逃課,這些蓮藕是誰挖的?”爸爸問奶奶。
奶奶說:“我挖的……”
“哎呀,你這樣大年紀了,怎么可以去挖蓮藕啊?要是涼了骨頭閃了腰,那可不得了。”爸爸打斷了奶奶的話,急切地說,“以后,你再也不準去挖了,我和谷子能挖得過來。”
奶奶沒再說話,她也知道自己的身子骨,都一大把年紀了,不能有閃失。
然而,該來的,總是要來。就在奶奶挖了蓮藕的那天深夜,奶奶突然發高燒,不省人事。
爸爸請來了醫生,醫生查了奶奶的病情,搖著頭說:“真不該讓她下塘啊,這樣的年紀,經不起……”
奶奶的病,就這樣熬著,一會兒高燒,一會兒嘔吐,一會兒發冷……在奶奶生病的這半個月里,谷子放學回家,要挖蓮藕,要做飯,要喂奶奶吃飯……爸爸也特別忙,滿地的農活兒要做,好多的蓮藕要挖,要給奶奶擦洗……
谷子和爸爸,每天都要忙到深夜,第二天又是天不見亮就要起床。
谷子又遲到了。不過,這次遲到,真的是非同小可。
谷子來到教室門口的時候,已經快下課了。也許是谷子沒休息好吧,他沒有打報告,便低著頭,躥進了教室。谷子準備繞過講臺,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可是,他聽到的是“撲通”一聲,有人摔倒了。
啊,雷大炮摔倒了!谷子稀里糊涂地從講臺旁經過的時候,沒有注意看,他的腳勾住了剛板書完準備從講臺上走下來的雷大炮。
雷大炮摔了個四腳朝天,全班同學都忍不住笑了起來,可是,同學們馬上又收住了笑聲。谷子感覺到了教室里異樣的氣氛。
教室后面,坐著二十來個聽課的老師,有些是生面孔,有些是熟面孔。
谷子愣在講臺旁,不知所措。雷大炮從地上爬起來,用他那銅鈴似的眼睛,狠狠地瞪了谷子兩眼,便開始這節課的最后小結以及布置課后的作業。
這一整天,谷子自然沒能待在教室里上課。
雷大炮把谷子抓進辦公室,扔在角落里,然后,撕了一本數學書扔給谷子,說:“你給我把這本書拼好,就可以回家。”
谷子知道雷大炮的脾氣,他不敢和雷大炮犟,只好乖乖地做拼圖游戲。
中午,谷子在想:奶奶吃飯了嗎?
下午放學的時候,谷子在想:今天沒有挖到足夠的蓮藕,爸爸明天賣什么呢?
所幸的是,雷大炮沒有把這本書撕得太碎。谷子在天黑前拼好了這本書,離開了學校。或許,是雷大炮手下留情吧,如果他再撕幾下,谷子是沒辦法拼好的。
谷子在回家的路上嘀咕著:“早知道是這樣的結果,今天就不該去學校,寧可逃課一天,也不愿意這樣面對雷大炮。”然而,谷子也內疚著,他為自己攪亂了雷大炮的公開課而不安。
谷子剛回到家,爸爸便吩咐他連夜趕路,去通知兩個姑姑來家里。谷子沒有時間問,但他隱約感覺到,奶奶可能不行了。
兩個姑姑一前一后趕到了谷子家。深夜,當最后一顆星星隱進云層里的時候,奶奶走了。
從奶奶生病到料理完奶奶的后事,爸爸花光了賣蓮藕的錢。
“把塘里的蓮藕賣完,如果價錢好的話,可能也只夠承包費……”爸爸的臉上,又增添了不少愁苦。
“我們還有明年呢。”谷子安慰爸爸,“明年,我還幫你挖蓮藕。”
爸爸用他那粗糙的手,撫過谷子的頭。谷子感到,一股暖流,從心底淌過。
4
或許是太過勞累,或許是太過傷心,或許是不堪生活的重荷……爸爸病倒了,咳嗽不止,痰中還帶著血絲……
谷子一個人在塘里挖蓮藕。累了,他直起腰,望著枯荷發呆。一陣秋風吹過,谷子打了個寒顫。曾經碧綠的荷塘,現在滿眼凄涼,讓人不覺黯然神傷。谷子頭頂上那把遮風擋雨的大傘,禁不住秋風秋雨,已成枯荷。
現在已經是十月底,再過兩天,就是十一月。冬天的腳步,已經不遠了。塘中的這些還沒有挖起來的蓮藕,不知道除去爸爸的醫藥費后,還能剩多少,今年的承包費,能湊齊嗎?
谷子彎著腰,認真地挖著蓮藕,他不能挖斷蓮藕,不能讓任何一支蓮藕換不回來錢。
“李子谷,李子谷——”同桌郁小小來了。她的身后,還跟著雷大炮和另外一個陌生人。
李子谷把眼光從雷大炮的身上移開,只望著離自己最近的那張枯黃的荷葉。此刻的他,很無助,他不知道雷大炮又會怎么諷刺自己。
“你看看,那些蓮藕,你帶人來挖,你自己賣,能值多少錢?”雷大炮對那陌生人說,“史弟,你要把這蓮藕當成我的看待,不能壓價。”
“李子谷,快點起來,從今天起,你不用再挖蓮藕了。”郁小小沖著谷子大聲喊。
谷子愣了,他簡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從荷塘中起來的,不知道自己如何從陌生人手中接過錢,又是如何回到家里的。
爸爸從谷子手中接過錢,把臉埋進錢里,哭著說:“是你奶奶上輩子積了德吧,真是遇上好心人了……”
第二天清晨,穿著整潔的谷子,早早地來到了學校。今天的第一節課,是雷大炮的數學課。谷子拿出抹布,把那張昨天做清潔時抹過的講桌,重新抹了一遍。然后,他把數學課要用的教具,一一地擺放整齊。
發稿/沙群shaqun2009@yahoo.c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