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覺得自己是糊涂的孩子,朦朦朧朧的雙眸看見過許多,又拋棄了許多。但,只想告訴你,那么健忘的我,有那么多的過去,未曾忘記。
十六年前,你說著厭惡卻喜歡上了我。
你說,你想有個男孩延續趙家的香火,但很可惜我是小小的女孩子。而我卻那么漂亮。媽媽說,我小時候的尿布一直由你洗,你說怕奶奶洗得不干凈。很難想象你長長的手指搓洗尿布的樣子,只記得它按下計算器按鈕時有多靈活。
N年后我已經長大,媽媽依然經常告訴我,每天晚上你會用寶寶車推我“上北京,上南京”;你會抱著我站在鏡前,像欣賞一件藝術品;你回家后第一句話就是“小閨女呢”;你會說我大鼻子、大嘴巴,然后憐愛地笑……
我不曉得,你那時在我身上傾注了多少心血,我只知道,你說討厭我,卻對我很好很好。
十五年前,我學習走路。頭很大,身體柔軟,像有軟骨病,抬不起頭。別人會跑,我僅僅會爬。是否那時評價一個孩子的天賦僅僅是他是否會走路?那么,那時的我是否像個笨蛋?那么笨的我又是否依然是你的寶貝?你叫我“軟蓋螃蟹”,一叫多年。直到今日,我柔軟得依舊可以輕松地把腳搬到肩頭,你依然會略顯鄙視地這么叫我。但,為什么那么厚的影集里會有上百張我練習抬頭時的愚笨照片?
十四年前,媽媽去遠方出差,你擔當照顧我的重任。一片你好心喂我吃的甘甜橘子,卻換來我便便中完整的橘瓣;喂我吃甜絲絲的米飯,卻換來我便便中迷人的大米粒。我想,你是個大笨蛋。
十三年前,我開始對一切充滿好奇。尤其是暖瓶的美麗,讓我向它不斷靠近,又不斷遠離。媽媽終日擔心我會被燙傷。你開始露出冷酷的本性。你在我好奇的眼神中把暖瓶提到我的身邊,然后把我白嫩的小手放在冒著熱氣的瓶口,頃刻間,一聲尖叫,猶如被割傷的小獸。從此,我再不碰它。
我知道,那是危險的東西,很美麗,但會把我刺傷。我也知道,你是危險的東西,外表溫和,內心果決堅硬。
十二年前,我迷上更加高級的游戲,捉迷藏。無疑,你是最佳玩伴。每一個你休息的下午,我都不會放過你。直到有一天你真的筋疲力盡。我拉你反復玩這個游戲。當我數到10,寂靜的房屋卻猶如你真的消失一樣空虛。我慌張地找遍每一個角落,你不在任何一個地方,直到我的哭聲響起,你才開門,站在門外沖我微笑。從此,再不曾碰過捉迷藏。我害怕有一天,我在乎的人真的會在一個十秒后永遠消失,我害怕。別人違背游戲規則,跑到房外,而我自己在屋里旋轉,遵守規則尋找已經消失的希望,然后被傷到體無完膚。畢竟,不是每一個人都遵守規則,執著的人卻像傻瓜。
十一年前,我開始和你關系破裂。我知道,我膽小,懦弱,有了太多你無法忍受的惡習。但我只有無奈,一如十六年前我對于自己是一個女孩子的事實。
那時的你每天騎摩托車帶我去上幼兒園。而每一個夏日的下午我都會在濃厚的睡意里磨磨蹭蹭,然后我們一起遲到。于是,忘記從哪一天起,你不再等我。鬧鐘響起,你穿衣起身,揚長而去。我笨拙地追趕,無能為力。
好久好久以后,媽媽對我講,她一站在陽臺上,就會記起在我五歲的那個夏日午后,一個藍色小裙子的身影,脖子上掛著紅色水壺,追著一輛摩托車奔跑。摩托車很慢,但未曾停下,直到小小的我真的跑不動為止。
從那時起,你就不再是“世上只有爸爸好”。大灰狼一樣的嘴臉讓我畏懼而憤怒。你會在我挑食時越過餐桌打我的屁股,直到后來,我得了厭食癥;你會在我拒絕蔬菜時拿紅色的電線放在我的屁股下面,說便秘就會掉出腸子。
那時起,我就已經懂得,有些人永遠不會等你。有些東西,一旦錯過,就要用加倍的奔跑去追逐,會筋疲力盡,那是必須付出的代價。就如我短小的雙腿追不上摩托的車輪。
十年前,我變得像個小大人。我上了小學,你暗中找了朋友當我的班主任,繼續給我以保護。你給我買正品HB的鉛筆,你給我買任何一本我喜歡的小畫書,你經常給那時依然挑食的我買回一盤大蝦當午飯,因為瘦小的我在打飯時會被欺負。
你始終不能容忍我的窩囊。我會笨到在喝奶時噴滿一身,在走路時東張西望而被絆倒。你恨恨地說:窩囊廢!然后在一個早上對媽媽講,你想去外地工作,別再看見我。我無法說出當時在門外的我有多傷心有多委屈。我明明很努力卻越做越糟。
我很害怕,你會放棄我。當然,你只是說說而已。你在我的生命中從未真正遠離。
九年前,我過敏,起了一手紅疙瘩,又癢又疼。周日的上午,你還是用那輛已步入中年的摩托車帶我去了大大小小的醫院。手上的疙瘩并不重要,只是我真的留戀你不發脾氣、心平氣和地載我前行的光陰。裝出痛苦的樣子——我想,我很聰明。站在摩托踏板上的我已經越來越高,那個奔向一個個醫院的春日陽光,在我的心中再無法忘記。
八年前,有了人生的第一次打擊。三年級的語文課開始寫作文,幻想的天賦讓我如魚得水。我在一個個小人兒羨慕的目光中拿到一個個作文滿分。直到有一天,一個小男孩告訴老師,我的考試作文和作文選中的一篇習作驚人地像。那一刻,天崩地裂。
也許天真的孩子格外嫉惡如仇,也許年幼的小人兒也已經懂得了嫉妒。老師在課堂上用一個邯鄲學步的典故諷刺了我莫須有的抄襲。他們在課下用稚嫩的語言對我冷嘲熱諷,就差臭雞蛋和爛鞋底。
他們都說我錯了,我也認為我錯了。天大的錯,不可原諒。即使,我真的沒有抄。
我不敢告訴你,紅著眼睛沉默著。但告訴了媽媽,媽媽告訴了你。
我不知道你對我有怎樣的是非觀,但你認為,我沒抄襲,我沒錯。在八歲的我的眼里,你是整個世界的準則。既然你都不認為我犯錯,他們又有什么資格?我重新昂起頭站在班級隊伍的首列,驕傲地說,我沒抄襲,我沒錯。哪怕錯了,你們也不配說。
七年前,再遭挫折。同桌的鋼筆在我使用后消失不見,矛頭只能指向我。那個批評我抄襲的女老師已經是我的班主任。也許在她眼里,我是喜歡拿別人東西的惡劣小孩。我想我又做錯了什么吧?在一片混亂中我已經分不清究竟拿沒拿。
你只是在一個明媚的午后,在我低頭挪進校門的瞬間,平靜地說:爸爸知道你沒拿。那一刻,我想,假如你肯信任我,那么別人怎么懷疑也無所謂。我又一次驕傲地昂起頭抵御所有的“流言蜚語”。即使你對我態度惡劣,但你還會在關鍵時刻保護我。
六年前,年邁的摩托車似乎已承受不了兩個人的重量,你老了,它也老了。
我不知道你從什么時候起開始脫發,但當我發現時,你已經禿頂了,像好多禿頂的人一樣只剩很長的一縷,即使知道無法遮住光亮的頭頂卻還是自欺欺人地留著。然后記得那個雨天,大雨傾盆。我縮在大踏板上,躲在你的雨披下。但,摩托不走了。雨天,對于年邁的東西來說是最痛苦的時刻。別無選擇,你推著摩托和我。雨披的前披依然搭在摩托上罩著我,短小的后披貌似沒有用,因為你的身上濕透了。很久以后的今天,我唯一記得的只有當時愧疚而無力的感覺。大雨傾盆,而我絲毫未濕。我只記得你那長長的一縷頭發貼著額頭時的狼狽,還有你大大的鏡片上密集的雨點。我真的莫名地很愧疚,即使,雨不是我下的。
五年前,當摩托已經無法擔當重任,你買回銀色的polo。我很愛它,它很年輕,很美麗。你開始開著車奔波在路上。你是優秀的造價咨詢師,這是多金的行業,但你老了。你說,你想放棄這一行。于是,你最后努力了一年,每天奔波在去市里和家的路上,因為狹小的縣城沒有大型的工程供你演算。你的奔波換來高額的收入,你說,那是我的教育基金。我想,你是個人才。即使,我們依然很少說話。
四年前,我一鳴驚人。在小升初的考試中,名列全縣第三。你不知道,什么時候起我已那么優秀。你帶我去報到,又把我安置在親友的班里。然后皺著眉貌似嚴肅地看我置于榜首的名字。我想,也許,我像個小小的奇跡。
三年的光陰如水般平靜。我很驕傲,很平靜,也很安寧。是你和媽媽想要的孩子。有帥氣的男孩子給我自以為是的保護。你告訴我,離那幫人遠點。我笑你封建。你又是皺著眉頭沉默,不理會汽車后座上我的自說自話。
兩年前,我終于不可幸免地成為壞孩子中的一員——早戀。從小不會撒謊,況且,這是一個無法撒的謊。終有一天,你和媽媽發現了。那是你們極其厭惡的男生,打架,喝酒,抽煙,甚至被打斷鼻梁住進醫院。但我,執迷不悟,明知萬劫不復。
我不知道,當深夜我起床喝水,當我睡得不知所以,你的房間究竟有過多少聲嘆息。只是,當我聽見你的輕嘆看到你的沉默時,我也很難過。但很抱歉,那時的我擁有從小到大培養的執著,自以為那個男孩子會如你一般,永不放棄,給我幸福。也許你是為了我的中考才選擇了沉默,但我卻混蛋地當作屈服。
我很爭氣地考上重點。自以為這樣就對得起你,然后依依不舍地和他藕斷絲連。
一年前。在高中住校的日子無助也寂寞,他也來到我所在的城市。于是,舊情復燃。我無法去想你察覺后的憤怒。十一長假,我甚至不敢回家見你。但,你卻平靜得如一切未曾發生過。
那個中午,接到你的電話,我早已準備好了挨一通臭罵。電話那頭的你卻心平氣和,“寶寶,斷了吧,我給你時間行嗎?”我不知道,堅硬的你什么時候變得如此蒼老而柔和。只是在一剎那,心疼得蹲在地上無法站起。我自以為是地維護一場幼稚的愛情,你卻努力而小心翼翼地維護我不受傷。可惜,我不知好歹。
我想,你早就看出他像三歲那年的暖瓶,但你不敢用相同的辦法讓我受傷后再長記性。你害怕我傷過就無法復原,所以小心翼翼。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你變得這么優柔,但,我真的很心疼。直到他在混亂的技校另覓新歡,我才知道,不是每個人都遵守游戲規則。傻瓜的我如此賣力,卻已經被判出局。我平靜地對他說分手,然后掛斷電話。即使我是那么不爭氣的女兒,但我還是沒有忘記你告訴我,要驕傲,要挺住,要堅強。
我撥打媽媽的電話,告訴她一切都結束了,我想回家。媽媽告訴我,你已經在學校的對面租下房子,準備再給我一個近在咫尺的家。
兩個小時前,我飛奔下樓,看見給我送晚飯的你抱著我桃紅色的棉衣。你瘦削的身影在寒風里搖曳出蒼老。我想,你真的老了,老得像媽媽一樣嘮叨。
你的背影是依舊的駝背,一米八的個子不知什么時候起不再如山一樣讓我恐懼到窒息。你只是一個半老頭,只是我的爸爸了。
在那場水深火熱的愛情里,我曾用漂亮的文字為他連綴起無數的篇章,在每一篇的結尾,都有I Love You的簽名。
我想,也許,我愛過那個不成器的他。
我想,也許,我愛他的同時也沒忘記愛你。但,對你而言是否太過膚淺?
對好多人說過我愛你。
只有對你,我現在才終于有勇氣說出那句爛熟于心但未敢許下的表白和諾言。
爸爸,我很愛你。
發稿/田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