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的雞蛋

秋立百無聊賴地拿過桌上的熟雞蛋，想都沒想，就涂鴉起來。沒一會兒，一個翹著一撮毛、瞇著兩只眼睛的丑女孩，出現在雞蛋上。

“泉此方！”秋立握著雞蛋不由愣住了。要知道，涂鴉之前，秋立腦子里壓根就沒有泉此方的影子，可是，手卻毫不猶豫地畫出來了。

其實，秋立不擅長畫畫，也從未想過要成為達芬奇第N，甚至壓根都不知道達芬奇小時候喜歡畫雞蛋。至于“泉此方”這個動漫人物，秋立以前更是聞所未聞。嚴格說來，他就是那種循規蹈矩、成績優秀、老師和家長都寄予厚望的乖男孩。

要是不遇到吳憂，也許他會一直這樣乖下去，上課、下課、回家、寫作業……日子過得單調又實在。

但日子又是一天一天變化的，今天瘦點，明天興許胖點，誰知道后天又會怎樣呢？

秋立一成不變的生活，在六年級剛開學的那天，就悄悄發生了變化。

那天，上完語文課，班主任老胡忽然宣布：“從明天起，班里要插進一些外校的同學，希望大家和睦相處?！?/p>

老胡的話立即引起轟動。

“外校的同學？”

“為什么插班啊？”

……

突然多了一個新鮮話題，大家興奮不已，對新同學充滿幻想。

第二天，老胡果真領著一群人走進了班里?！巴郏　贝蠹夜首黧@訝地喊起來。

“鼓掌，歡迎新同學！”老胡脆生生地命令，并帶頭拍起了手。

“啪啪啪……”掌聲驚天動地。

新同學排成一長溜，從講臺一直站到門外。

“看樣子，人還不少呢?！蓖烂πν绷艘幌虑锪ⅲ÷曊f。

那些新同學忸怩著怯生生地東看一下，西望一眼，可愛又有趣。老胡把排頭的往里拉，對著外面喊：“進來，進來。”大家的目光又齊刷刷地射向門口。一個高個子女生走了進來，昂首挺胸，坦然接受下面同學的“檢閱”。

“哇，美女??！”一些男生脫口喊起來。

老胡立即豎眉瞪眼，緊張地問：“誰喊的？誰喊的？”

“不是我，不是我?！蹦猩鷤兞⒖涛嬷欤s了下去。

那女孩有著圓杏子一樣烏溜溜的大眼睛，光潔白皙的腦門飽滿圓潤，高高的馬尾辮在腦后俏皮地蹦跳著。整個人清爽又精神。

“好有氣質啊！”毛笑笑忍不住又捅秋立的胳膊，“喂，你說，她是不是練過芭蕾??？”

秋立覺得她的問題真可笑，他怎么知道人家有沒有練過芭蕾。唉，看來女孩子們一旦愛上八卦，就很幼稚。秋立沒有理睬毛笑笑，毛笑笑又連捅了他幾下，秋立很不耐煩地晃動了下胳膊，心里想：“這個女孩真是特別，很少看到女孩子，站得像松樹那樣挺拔呢?！?/p>

好像有心靈感應一樣，那個氣質女孩的眼睛也看向了秋立，四目相碰的剎那，秋立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胸脯里突突地跳了幾下。他慌慌地收回目光，心虛地看了眼旁邊，毛笑笑正嘟著嘴，臉拉得像鞋拔子，狠狠地盯著前面的腦袋哩。

秋立暗暗呼了口氣。

老胡在講臺上發話了：“新學期，新同學，應該有點新氣象。首先座位要重新調整，除個別眼睛近視的同學照舊前排，其余同學按高矮個子排座位，有意見的保留！”

老胡說話一向不拖泥帶水，這回大家也干脆利落：“好，沒問題！”

暑假一過，班里好多人像拔節的麥子一樣，個子蹭蹭地往上躥，秋立也沒落下。盡管他弓著腰，和一群男生你推我擠地站成一團，還是被老胡目測出身高，拉到了后面。排在秋立旁邊的正是新來的那個氣質女生。

座位塵埃落定，秋立和氣質女生同桌，坐在倒數第二排。秋立扭扭捏捏地走在氣質女生的后面，他看見毛笑笑依然在老位置，很不情愿地扭來扭去。

很快，秋立就知道了，漂亮同桌叫吳憂。吳憂，真是人如其名，沒多長時間就成了“局部地區”的人氣王。

有一次美術課，秋立正專心畫著老師的作業，猛抬頭，一個骷髏頭出現在他眼前，秋立吃了一驚。再眨眨眼睛細看，原來是雞蛋畫。搞惡作劇的吳憂卻把臉藏在課本后笑得花枝亂顫，后面還有幾個家伙也在吃吃偷笑。秋立正要惱，忽然見吳憂伸過來一只手，伸到秋立眼前，展開手掌，手心里是一只淡粉色的干干凈凈的雞蛋。

秋立猶豫了一下，接過來。秋立長這么大，除了紙，還從來沒有在其他東西上畫過畫。畫什么呢？說實話，他的想象力實在不夠好，雞蛋拿在手中，竟然無從下筆。最后只好畫了個豬頭。

說是豬頭，其實更像貓頭。吳憂努力壓住笑，引得后面的人伸脖子蹬腿要看。吳憂趁秋立不備，把“豬頭”展示給他們，惹得那些家伙噴了一口口水。

秋立連忙去搶?！敖o你——豬頭?！眳菓n低笑著把雞蛋放到秋立手里，“下次畫漂亮點?！?/p>

秋立剛準備擦去雞蛋上的“豬頭”，吳憂卻用她那只“骷髏”，猛地撞了一下“豬頭”，“為我們的創意碰一下！”

蛋殼破了，秋立愣著，有點不知所措。

“吃吧，那個豬頭給你了?！眳菓n竟然剝起雞蛋來，還用小刀把剝好的雞蛋切成幾小塊，給后面的人。大家心照不宣，像沒牙的老太太一樣抿著嘴吃起來。

在課上吃東西！秋立覺得又驚訝又刺激。

秋立發現吳憂好像很愛吃雞蛋，每天書包里至少有兩個雞蛋。沉悶無趣的時候，吳憂就掏出雞蛋，一人一個，兩個人悄悄地畫雞蛋，然后壓抑著興奮互相展示。

“我是小丸子！”

“我是小新！”

“我是泉此方！”

“泉此方是什么？”秋立很納悶地問。

“泉此方不是什么，是日本動漫里的一個女孩。喏，就是她?！眳菓n把她手里的雞蛋湊近秋立。

秋立看見雞蛋上畫著一個頭上翹著一撮毛的女孩，傻乎乎的。“好丑啊?！?/p>

“是有點丑，但是很可愛，我喜歡。”吳憂看著“泉此方”說。

“哦。”

他們樂此不疲地在雞蛋上涂鴉，扮演著不同的角色。下課鈴一響，兩人相視一笑，豪爽地把黑乎乎的雞蛋對撞一下，然后吃掉。不愛吃雞蛋的秋立，忽然發現雞蛋的味道原來也很好。

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飛快，轉眼期中考試了。

成績很快破“殼”而出，秋立語文發揮失常，僅僅超過平均分一點點。這下，秋立耳根空前熱鬧起來。老胡在分數揭曉的第一時間，請他去辦公室“小坐”。

“秋立，你的語文成績一向不錯，這次怎么回事，你查找原因了嗎？”秋立誠實地搖搖頭，他覺得老胡有點大驚小怪，勝敗是兵家常事，也是考場常事。但老胡不這樣認為，“是不是吳憂影響你學習了，這段時間我聽到不少說你們的話。”

秋立愣愣地看著她，心想：我考不好和吳憂有什么關系呢？

“聽說你們倆上課玩得挺開心啊，雖說吳憂成績不錯，但人家總歸是借讀生，希望你不要被她分散精力，要專心學習。”老胡語重心長。秋立只好點點頭。

晚上才到家，得到消息的老爸老媽“登場”了，慣例，老媽唱白臉，老爸唱紅臉……

唉，想不到一次偶爾的發揮失常，竟讓這么多人緊張。至于嗎？秋立深深地嘆了口氣。這事還沒算完呢。

第二天晨讀的鈴聲還未打響，老胡就進了班，敲著講臺說，一段時間下來發現，有些人的位置需要調整。老胡的弦外之音聾子都能聽得出來。秋立有預感，老胡一定會動他的位置。果然，老胡把秋立調走了，和語文課代表坐在一起，宣傳委員毛笑笑終于換了位置，和吳憂成了同桌。

毛笑笑和秋立住一個小區，特愛說話，一天到晚嘰嘰咕咕說個不停，也不管你愛不愛聽，害得秋立常常懷疑她是不是鴿子轉世。每次一放學，她就大喊：“秋立，走啦！”對周圍人的嬉笑不管不顧。秋立煩死她了，每次找各種理由躲開她。但自從她與吳憂同桌后，秋立竟鬼使神差地和她一起走了。

“秋立，你知道嗎，我越來越討厭吳憂?！币淮卧诼飞希πφf，“她這個人，很自以為是。有一次我們出黑板報，她就畫了點畫，寫了點字，然后，你猜她說什么？”毛笑笑故意賣關子。

“說什么？”

“她竟然對人說，那次黑板報基本是她一個人出的。哼，太無恥了，我們一圈人站在旁邊呢，她竟然這樣說，當我們是空氣。”毛笑笑說著說著，情緒激動起來，“太過分了。”

“真這樣說啊？”秋立見毛笑笑如此生氣，不像裝假，不由被她的情緒感染。

“還有呢，有一次數學考試后，我和季威在走廊玩，吳憂過來問季威數學考多少分，季威告訴她99分，你猜她說什么？”毛笑笑說話真有辦法引人注意，沒等秋立答話，她又自顧自地說開了，“她說，你竟然考得比我高？說完白了季威一眼就走了。嘿，你說這人好玩不好玩，人家就不能比她好么？”

毛笑笑講得有鼻子有眼，繪聲繪色，秋立好像看見了吳憂盛氣凌人的樣子。

想不到吳憂竟然是這樣的人！秋立暗自慶幸老胡及時把她調走了，要不然她這么過分地對秋立說話，秋立還不知道該怎樣回答呢。

有一天放學，秋立補做值日。正好這天吳憂也值日。做完值日，吳憂像變戲法一樣，兩只手各握著一只雞蛋，攤在秋立面前，調皮地問：“餓不餓？吃一個?！彪u蛋殼上干干凈凈的。秋立拿過一只，兩個人像以前那樣，相視一笑，來了個空中碰蛋。

“好啊，真浪漫啊！”毛笑笑突然不知從哪里冒了出來，陰陽怪氣的。秋立立刻尷尬地把雞蛋塞給吳憂，轉身逃走了。

第二天，班里就流傳著“雞蛋的故事”。這事很快傳到老胡的耳朵里，接著也傳到老媽那里。老媽如臨大敵，給秋立上了一堂青春期思想政治課，從各個角度分析早戀的種種危害。秋立哭笑不得，越辯解嫌疑越大。

臭雞蛋！討厭的雞蛋！秋立恨死雞蛋了。

好在期末考快來了，在各科老師的輪番轟炸下，大家連上廁所都提著褲子小跑，哪還有閑心嚼舌頭？這次期末考，秋立又名列前茅了。

年后，開學的第一天，老胡忽然宣布：本學期，吳憂轉學了。大家這才發現毛笑笑落寞地坐著，吳憂的位置空著。秋立的心一下子緊了。老胡沒講原因，誰也不知道具體情況，班里頓時一片沉寂。

其實，無論少了誰，日子每天照舊。很快，大家就忘了吳憂，好像她從不曾出現過一樣。只是秋立，莫名地愛上了吃雞蛋，還常常莫名地把雞蛋握在掌心，傻傻地看。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