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12日,青島下雪了。
我撐著傘,在街上看到兩個牽手狂奔的女孩,她們的笑聲清亮。我扯起嘴角微笑,給你發短信,“家樂,青島下雪了。”然后追著那兩個女孩的腳步繼續往前走,像是走回過去。走到F城,也看到兩個女孩子,一樣清亮的笑聲,一樣向前奔跑。那是當年的陳家樂和蘇夏。
一
記得第一次見陳家樂,是在爸爸的婚禮上。
沒錯,是我爸爸的婚禮上。那天下著雪,冷冷的跟我當時的心情一樣。我像是憤怒的小豹子,恨恨地盯著穿著禮服跟爸爸笑得很開心的陳家樂和陳家樂的媽媽,這個和諧的場面看起來,好像我才是外來入侵者。我心里酸酸的,因為,爸爸曾經說過,他只愛我和媽媽。
在我想著媽媽的時候,陳家樂走過來,友善地說:“你好,蘇夏。新爸爸說,你是我姐姐。”我揉了一下紅紅的眼睛,打開她的手,兇巴巴地說:“誰是你姐姐啊,還有,那是我爸爸!走開啦強盜!”爸爸走過來,有點生氣,有點無奈,“夏夏,聽話。”說著揉揉我的頭發。我側身躲開,口氣硬硬地說:“我要回家。”然后扭頭就走。陳家樂的媽媽忙說:“家樂跟著你姐姐。”還安慰爸爸說:“小孩子,沒事。有家樂陪著,別擔心。”爸爸嘆著氣對她說對不起。我哭著跑出禮堂,向家的方向跑去。“蘇夏!蘇夏!蘇夏等等我。”陳家樂在我身后喊,見我不理會,拼命在我身后追趕我的步伐。
回到家,我看著墻上大紅的喜字,看著原本放著媽媽照片的相框里,是爸爸和另一個陌生的女人,我握緊小拳頭,瘋狂地扯掉彩帶和喜字。我把照片從相框里拿出來,扔在地上,狠狠踩,然后靠著沙發,抱緊自己。我告訴自己,不許哭,不許讓別人看到。陳家樂站在我身后,什么都沒說,只是把相片撿起來,小心地擦干凈,然后哽咽地站在我面前,像做錯事的小孩子,對我說:“蘇夏,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保證不跟你搶爸爸。”我眼睛紅紅的,口氣有些緩和地說:“真的?”她重重地點頭:“蘇夏,你哭吧,我不看。”終于,我哇的一聲抱著陳家樂哭了出來,哭得驚天動地。陳家樂也哭了,整個新房里都是我們的哭聲。我們哭了很久很久。最后我吸著鼻子說:“陳家樂,你不許告訴別人我哭了。”陳家樂吹著鼻涕泡泡認真地點頭。
二
陳家樂真的沒跟我搶任何東西。好看的花裙子、好玩的芭比娃娃,還有好看的漫畫書,她都讓給我。她還常常捧著一大堆大白兔奶糖走到我跟前,對我說:“夏夏,糖。”好聞的奶香飄到我的鼻子里,陳家樂手里的大白兔奶糖,是我心里芬芳的城池。
她很快轉學到我們實驗小學。老師領著她站在臺上,她指著臺下的我細聲細氣地說:“老師,我想跟蘇夏同桌。”
陳家樂順理成章地坐到我旁邊。我們身后的周小胖老是欺負人,他總愛揪我的小辮子,然后特別兇地說:“蘇夏,如果你敢告訴老師,我就把蚯蚓放到你裙子里咬你!”一向霸道的我,只好含著眼淚任他欺負。
那天陳家樂從衛生間回來,剛好看見周小胖揪我的頭發,我哭得稀里嘩啦。平時柔柔弱弱的陳家樂就像小斗士一樣沖過來,狠狠地咬住周小胖的胳膊,“不許你欺負蘇夏,不許你欺負蘇夏!”任憑周小胖疼得嗷嗷叫就是不松口。然后周小胖就用剪子把家樂的辮子剪了下來。我看到這一幕,頓時紅了眼,沖上去張口就想咬他,結果被周小胖的小拳頭打破了鼻子。看到血,周小胖愣了,家樂也傻了。我悲壯地擦著鼻血,結果抹得滿臉都是。周小胖看著我“血淋淋”的樣子,哇一聲哭了,哭得很慘。我揪著他的耳朵,說:“周小胖你還欺負我們嗎?”周小胖邊吸鼻涕邊說:“蘇夏蘇夏,你別死,我再也不敢欺負你們了。”我扭頭對家樂說:“家樂,家樂,我像美少女戰士嗎?”家樂哭了,一直到老師把我臉上的鼻血洗干凈,家樂才止住眼淚。
周小胖事件之后,家樂看我的眼神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我樂滋滋地拍著胸口說:“陳家樂,以后我是你姐姐,我保護你。”
“那,我就永遠陪著你。”家樂細聲細氣地說。
就這樣,陳家樂甘愿當我的小跟班,一直當到小學畢業。
三
我們選了同一所初中,也是同班。記得分位子那天我拽著家樂的手說:“老師,我要跟陳家樂同桌,我們小學就是同桌,換了別人我不習慣!”我們又如愿同桌。
我們總是形影不離,梳同樣的發型,穿同樣的衣服,好到一塊糖也要兩個人一起舔。別人都說,女孩子的感情薄涼得像冰,透明純凈可是容易碎,但是我跟陳家樂卻好得像金剛石。
我們正是囂張跋扈的年齡。在化學老師第N次把我叫到辦公室進行思想教育時我終于決定報復。我不顧家樂的反對,拉著她把粉筆灰偷偷倒在老師的杯子里,有點小小緊張又有點小小成就感地期待化學老師喝下去。但是,老師不是傻瓜,很快發現杯子里的東西,大發雷霆地宣布,如果元兇不主動承認,就停課!還把班主任找了來。我認識到自己闖了禍,心被揪起來,手心里全是汗。我正躊躇要不要承認,家樂站起來,低著頭說:“老師,是我。”化學老師臉色鐵青,班主任的眼里也寫滿不可思議。就這樣,陳家樂跟著老師走進辦公室。我在辦公室門口徘徊。直到陳家樂從辦公室走出來。她還是一直低著頭。我默默地跟在她身后,躊躇不安地叫她:“陳家樂……”她回頭,眼睛紅紅地笑:“好啦,現在沒事了。”我的眼淚砸下來。她若無其事地拍拍我的肩膀:“夏夏啊,你哭什么啊,我這個挨罵的都還沒哭呢。”我哭著說:“家樂我錯了,以后我一定不那么沖動了。”家樂吐了吐舌頭:“好啊,你說的哦。拉鉤。”
那天夕陽無限好。我們像小時候那樣,手牽手回家。回到家爸爸和家樂媽媽臉色很差地坐在客廳,“家樂,你說,怎么回事?”
家樂沒說話,可是我能感覺到她抓我的手在顫抖。我鼓起勇氣,在家樂媽媽要沖過來打家樂的時候大聲說:“不是陳家樂,是我闖的禍!我錯了,阿姨,爸爸,你們打我吧。”家樂緊緊握著我的手說:“這事我也有份,要罰夏夏的話,我也要一起。”爸爸看著我們緊握的手,嘆了口氣,對家樂媽媽說:“算了吧,難得倆孩子感情這么好。”家樂媽媽也幽幽地嘆口氣,“你們啊。快點吃飯吧。”我跟家樂偷偷吐吐舌頭,歡快地洗手吃飯。那天的飯菜格外好吃。
只是我們都不知道,家樂媽媽和老爸跟化學老師和班主任聊了很久,說了很多抱歉。
最后我還是把真相告訴了班主任。老班只是無奈地搖搖頭,說:“下次不許這樣了!”我頭點得像脫了臼似的。
時光荏苒,初二,所有女生都有了不可告人的小心事,我們依然愿意把自己的小秘密說給對方。
我搬了被子躺在家樂的床上,我會說:
家樂家樂你知道嗎?初三有個男生在歌唱比賽的時候唱歌好好聽。
家樂家樂你知道嗎,那個男生打籃球的樣子別提好看啦。
家樂家樂你知道嗎……
家樂總是安安靜靜地聽著,然后說:“蘇夏,你不會……”我臉紅到耳根,捂住家樂的嘴巴,“噓!”家樂撲哧一下笑出來。
每天放學的時候我總拉著家樂在他必經的那條街上等著,等他騎車經過巷子的時候,假裝偶遇拉著家樂從他身邊經過。知道他升高中不再走那條路的時候,我抱著家樂哭了好久。
我說:“家樂,我發現每次我哭都是你陪我。”“我說過啊,我會永遠陪著你。”家樂總是笑,不過在我的記憶里,家樂的笑永遠都能溫暖我的一方晴空。
四
初三,忙中考成了我跟家樂的生活節奏。家樂成績很好,而我的成績一般般,馬馬虎虎考上了一所普通高中。家樂為了我們一二一的步伐,不顧我爸和她媽媽的反對,毅然選擇跟我上同一所高中。家樂媽媽氣得直流眼淚,爸爸大發雷霆,讓家樂在臥室里反省,不許吃晚飯。家樂倔強地關上門。我沖爸爸吼:“家樂不準吃那我也不吃!”
半夜我躺在床上餓得發慌,決定下床找吃的,偷偷打開門,正好看到家樂正躡手躡腳往廚房走。
我們從廚房里拿了兩袋方便面,背靠背啃著。
我問家樂:“你后悔嗎?”家樂愣了一下,干笑兩聲說:“當然不后悔啦,我才不要去重點高中,那里沒認識的人,我還不孤單死。而且,我說過我會永遠陪著你。”
就這樣在陽光大好,還有點熱的9月我們進了同一所高中。雖然不在同一個班,可是我們還是可以每天下課放學都在一起玩,回家之后交換彼此的小秘密,說說身邊的甲乙丙丁,談談這個老師那個班主任,聊聊哪個女孩子跟哪個男孩子有點小秘密。
我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邁著統一的步伐,踏著相同的步點,一直到時光都斑駁。
高二上學期,我們要分科了。我一向跟數學物理什么的八字不合,毅然決定投奔文科。我咬著筆頭問家樂:“你還會跟我一樣選文科吧?”
家樂寫字的手抖了一下,她沉默了一會說:“夏夏,我想選理科。”
我有些怨懟地說:“家樂,我數學和物理真的不好。可是你的文科成績很好啊。”
家樂想了想說:“可是我喜歡物理化學啊。”
我蹙起眉頭:“陳家樂你不要這么自私好不好?”
家樂眼神很受傷,她沖我喊:“蘇夏,到底是誰自私?這些年,都是我在遷就你,我可以為你放棄很多,你可不可以在乎一下我的感受!”說著丟下選科的表,拿著書包跑掉了。
這些年來,我們第一次吵架。我呆呆地盯著她跑掉的方向。
外面下著小雪。我記得許多年前,同樣也是下雪,同樣也有一個女孩子跑掉,不過當時跑掉的是我,留在身后的是家樂。我撿起地上的表格,家樂說得沒錯,這些年,她像姐姐一樣包容我,一再為我讓步。我毫不猶豫地在理科后面打了一個鉤。
回到家,我走到家樂臥室門前,剛想推門,就聽到里面有爭吵聲。是家樂媽媽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的聲音:“家樂,你不小了,不要那么沖動好嗎?我知道你跟蘇夏感情好,可是你有自己的路要走啊。你選理科,即使最后沒有跟她在同一所大學,你們還是有很多時間在一起啊。你們住在一起,假期也可以在一起,這樣還不夠嗎?你知道嗎?沒有誰會陪誰一輩子。”
臥室里家樂沒有說話,我也沉默。我把她的表放在客廳的桌子上,默默回了房間。
阿姨說得沒錯,沒有誰會陪誰一輩子。更何況,我們都已經長大。我靠在墻上,我們在一起的畫面像電影一樣在我的腦海里放映。我們一直形影不離,我們相互扶持,共同走過了那么多個冬天。
我知道,當初我們都是害怕孤單的孩子,我們經歷過親人的分別,讓我們更加割舍不下帶來溫暖的對方。我記得張愛玲說過一句話,你曾經不被人所愛,你才會珍惜將來那個愛你的人。或許我們就是以這樣相互擁抱取暖的姿勢成長的。兒時不懂,我們總認為大人們的重新結合是對過去的背叛,是對我們的背叛,才會覺得失去了大人的關懷。現在,我們長大了,我想我們都清楚,其實,我們一直都在愛的包圍下成長。不然我們不會那么無憂無慮地笑,不會肆無忌憚地闖禍。這些道理或許我們早就明白,只是不愿面對。
就像家樂媽媽說的那樣,我們都不小了,該面對自己的人生和要走的路。我擦干眼淚,想告訴家樂,我們要成長,我們要走好自己的路。打開門,剛好看到家樂站在門前,我們看著對方的眼睛,“我們……”
我懂得,我們一定想得一樣。
我輕笑,“我們一直這么有默契啊。”
五
對,事情就是這樣,我選了文,家樂選了理。我們最終結束了一二一的統一步伐。高二和高三越來越忙,我們像裝了馬達不停地為了未來拼搏。我們雖然不像小時候那樣形影不離,但是友情還是像當初一樣。我們依舊一起看雪,依舊在閑暇時坐在一起分享對方的喜怒哀樂。
高考,我們考得都還不錯,一個去了無邊落木蕭蕭下的北方,一個在春來江水綠如藍的南方……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