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風吹得門外的香樟樹發抖,小樹苗曲著身子,在躲避著風頭,有鳥啼鳴,聲音忽高忽低,像泉河邊學吹響的小孩,天冷,不停地搓手,喇叭聲斷斷續續。
太陽把窗簾布照白,透過窗縫投進一道長條的白痕,打在床頭,我知道天已大亮了。平時忙,好在今天是星期日,可以疏懶些,多聽聽鳥聲。
星期天,本來是基督徒做禮拜的日子,他們走進教堂,心平氣和地祈禱,清除心靈的噪音和污垢。我們很多人如螞蟻一般勞作,似乎有干不完的活,開不完的會,賺不完的錢。我所在的小區貨車喇叭聲聲響,已開始辛勤勞動。幾個背書包的少年未老先衰,臉色蒼黃,打著哈欠,行色匆匆去學堂了。
我推開窗子,看到柵欄上有個小客人,不知道什么時候來的。它是一只黑鳥,蠟筆一樣的黃嘴,黑漆刷出的翅膀,煤炭一樣的身體,長而凌亂的尾巴,黑豆似的眼睛放著幽藍的光。它早早起來,吃了一些樟樹上的果子,飛臨我的小院,站在柵欄尖上,東張西望。
我種的圣女果還有殘株,在寒冷的風里瑟瑟發抖,上邊掛著一束束晶晶亮亮的凍果子,像一個個縮小的番茄。我明白了,黑鳥也許是個扒手,是沖著圣女果來的。看到我,竟有點不好意思。
小黑客尾巴一翹一翹,一會兒與我混成熟臉,毫不客氣地從柵欄飛進菜園,盡尋自己滿意的果子吃。它的小腳金黃,很靈巧,像金色小抓鉤繞著梔子樹,黃色的喙東啄一下,西啄一口。它表情平靜,動作快捷,神態如淑女閨秀。
盡管我已推開窗子露出半個腦袋,吃飽后的小黑客依舊閑庭信步,不慌不忙。它心情不錯,一拉鳴,又飛來一只,灰色的。我細細看一下,這只鳥體型與前一只相當,只是穿得樸素多了,灰褐的翅膀像一件舊襖,不見一絲華麗,但感覺暖和厚實,大概是一只雌鳥。
吃飽的小黑鳥對自己的厚衣服很愛惜,不停地用雨水梳理幾下,免得飄飛的塵土粘上去。
我泡好茶,坐下看書。書頁嘩啦,小黑鳥對書本充滿好奇,警惕地叫一聲,然后雙雙飛起來,落到桂樹枝子上曬太陽去了。陽光在被雨水洗凈的樹上閃爍著,小蟲子們開始舞蹈和啼叫,翅膀閃閃,樂聲陣陣,大地一片繁忙。
記憶里,過去的淮北原來沒有這種鳥。近年來卻頻繁出現,冬天也不離開,成了留鳥。也許是氣候變暖的原因,也許是由于樹林茂密,食物豐富,走千走萬,不如淮河兩岸,它們像大學生一樣從遠方被吸引過來,沿淮安家落戶。
我查查資料,鳥的學名烏鶇,別名卻很多,什么百舌子、反舌、黑鶇等,屬白八哥一科。也有人叫它們灰八哥,這不夠準確。它與八哥的區別是,身上沒有白羽斑點,衣服缺少名牌標志,因此不為人留意和看好。烏鶇與八哥應該屬于近親,乍一看特別像,細看區別很大。且不說翅膀上那兩塊標志性的白斑,從氣質與神態上看,八哥也比烏鶇高貴得多。八哥舉止優雅、自然,頭上有撮高貴的毛,是貴夫人;烏鶇畏縮,衣服臟亂,像個農婦。八哥飛起來翅膀上的白點呈八字形忽閃著,美麗動人;烏鶇則賊頭賊腦的。若論唱歌,八哥名聲在外,外號巧嘴,能說會道。烏鶇沒什么名氣。
其實,養過鳥的人都知道,烏鶇唱得比八哥動聽,所以有百舌子的藝名。不過,與八哥相比,一個是高堂雅樂,一個是民間小調。一個上春晚唱,一個是草根,只能上“星光大道”。
以貌取人,鳥也如此。
烏鶇還有一個親戚,那就是烏鴉,它們只有體積的區分。烏鴉不能唱歌,烏鶇卻是一個唱歌的好手。夏日早晨,烏鶇占據高枝,第一個展開歌喉,一唱三嘆,余音裊裊。好睡懶覺的我,常被驚夢,由于耳中充滿音樂,失去夢里的華麗并不覺煩惱,反增一些快樂。
去年我剛搬進小區,見一只黑鳥掛在后窗的丹桂樹丫上,從早到晚,不停地鳴啼,叫聲變化多,還能模仿喜鵲、畫眉。它最擅長貓叫,竟把一只貍貓叫模仿得很逼真,使其他找媽媽的小貓常找錯地方。愛鳥的鄰居老吳告訴我,這鳥俗名百舌子,別看它外表土土的,很丑,但叫聲非常好聽,有上百種變化。如果用歌星比喻,它屬于實力派。
我現在才明白,那鳥就是眼前的烏鶇。可惜鄰居的烏鶇遭到嫉妒,樹敵不少。一次一只兇悍的伯勞聞歌光臨,與之對歌,話不投機半句多,對歌失敗的伯勞圖窮匕見,一陣打斗,巧嘴烏鶇被啄去半個頭。
據一養鳥的老者介紹,他從小在江南長大,門口多樹林,看多了鳥,知道些烏鶇的習性。烏鶇是一種智商極高的鳥,不僅能唱,還有著很強的記憶力與報復心。一次,還是個調皮鬼的他掏了一只小烏鶇鳥,盡管用草帽遮著臉爬樹,還是被小烏鶇的媽媽發現了玄機。一個陽光燦爛的午后,失去孩子的老烏鶇趁他在屋外破席上午睡,一起俯沖擰他的臉,還把屎拉在他頭上,把他折騰得夠嗆。他去上學,用樹枝編了帽子,還是被烏鶇發現,路上多次遭圍攻。頭頂上,烏鶇一路罵聲掃射,逼得他乖乖交出小鳥并道歉,才算結束。
門口的兩只烏鶇年輕,充滿活力,與我對視一下,確定無惡意,更逞臉了。干脆飛到我花盆上檢查蟲害情況,東一口,西一腳地評價。累了,再飛落到柵欄上歇息。我吹一聲口哨,想引逗它們啼叫,但沒有反應,它們只顧互相梳理羽毛,竊竊私語。
我走出屋,想打個招呼,問聲你早。它們突然害羞了,拍翅如黑電一閃,飛到了遠處屋頂上。
飛的過程還發出一串啼叫,如搖動銀鈴,敲響鑼鼓。
發稿/田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