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年農歷十二月二十八日。在一年將盡的時候,天氣發生了出乎意料的逆轉。頭頂上,如鐵一樣板結的陰霾開始松動,燦爛的陽光從云塊的裂縫中灑落下來。從云塊裂開的縫隙里,可以看見淡藍的天空,像花瓣一樣嬌嫩,柔軟。我,縣文聯的老吳,以及附近村子里一個愛好文學的青年,一同登上了坐落在幕阜山北麓的天岳關。
還記得這天早晨的情景。因為臨近年關,在外地打工的人陸陸續續回來了,曾經空寂的村子仿佛偌大的鳥巢,一下子又貯滿了嘰嘰喳喳的聲音。老吳是縣文聯副主席,打聽到我回家的確切日期,一大早就從鎮上趕來。時間尚早,我們在墻根下曬太陽。因為幾天前就立了春,氣溫開始回升,在低處的山坡上,依稀可以看見草的影子。
無疑,這是自然界中生命力極強的東西,冬天前腳剛走,它們就迫不及待地鉆出來了。一如那些灰塵。剛好有一輛車子從不遠處的馬路上駛過,在車子駛過的地方,等待已久的灰塵迅即飛騰起來。信手拈來似的,老吳將山坡上的草比喻為灰塵。即使他不說,我也知道他自有他的道理。
母親則在我們旁邊的一塊陰影里忙碌不停,那是高聳的屋脊投下的一大塊陰影,仿佛壓在母親身上的一塊無比巨大的石頭,母親沒有半點不堪重負的樣子,相反,她似乎比平時更加動作利索。就要過年了,除弟弟尚在遙遠的廣東,我們兄妹幾人從外地陸續回來了。一家人即將團聚在一起,母親心中自然有著說不出的喜悅與輕松。母親對我們的談話沒有絲毫興趣,但聽說我們要去天岳關游玩,母親停下來,岔斷我們的話題,叮囑我們多穿幾件衣服。關隘上面有雪呢。母親提醒我們。
我幾乎是跳躍著從屋檐下面走出來。沒有了屋檐的遮攔,眼前豁然開朗,視線直抵山巔。終于,我們看見了薄薄的一層雪。我們仿佛孩子似的驚訝萬分。因為氣候轉暖的緣故,雪很少來到我們的生活里,或者說,雪正一點一點地從我們的生活中撤離。在我生活的那座南方小城里,已經有好幾年沒有下雪了。母親告訴我,這是這個冬天唯一的一場雪,全融化了,只剩下山巔上的這一點點了。
一經母親提醒,雪就在我們的談話中突然出現了,像一位不速之客。在我看來,它純粹就是古代的一位俠士,腰懸刀劍,不茍言笑,和我們這個時代顯得格格不入。我們明顯感到一股寒意,來自刀劍掩藏已久的鋒刃。我們的身體于是不易覺察地顫栗起來,不僅如此,連陽光也似乎黯淡了。
我們沿著簡樸的鄉村公路向幕阜山的山巔走去。此時,天岳關尚在我們的視線不能抵及的地方。一路上,我轉而覺得,那山巔上薄薄的一層積雪仿佛一襲披風,系在天岳關的脖子上,隨風飄揚,給天岳關平添了幾分英雄氣概。
下午兩點左右,我們終于站在天岳關上。天岳關并沒有想象中的那種威嚴,與我們在各種影視劇或圖片中見到的關隘相去甚遠。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言來形容它的滄桑和我內心的那種失落。天岳關修建于南朝,距今已有上千年的歷史,可是時間似乎并沒有給它帶來那種值得炫耀的厚重感,更多的是難掩的滄桑。在這里曾經發生過多次戰爭,可是硝煙散盡,戰爭的傷痛也似乎沉到泥土的深處。在這里,我聆聽到更多的是生活不停留的雜沓的腳步聲。
在下午轉瞬即逝的陽光中,一個人由北而來,他背著一個沉甸甸的袋子,從關隘穿過,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前方簇擁的山峰后面。接著,一個人由南而來,他的身體同樣不堪肩上的重負……在接二連三的人們的臉上,說不清是喜悅還是憂傷,只有被時間驅趕的急迫袒露無遺。他們匆忙從天岳關穿過,也許因為要趕著回家過年,所以無暇顧及這座關隘,包括它的歷史,它的傷痛。同樣,對天岳關的積雪,他們毫不關心。他們徑直朝前走去,一地的積雪在他們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
此時,只有我們三人憐惜這一地積雪。在一場大雪紛飛之后,一個銀妝的世界卻很快消失了,唯獨這一地的積雪還保持著堅守的姿勢。由雪我們自然聯想到文學。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情來。
那是上個世紀九十年代,懷著力挽狂瀾的美好愿望,在詩歌界頗具影響的《詩歌報》舉辦了一次詩歌展覽——據前言介紹,早幾年也有一次類似的展覽,空前成功,可惜那時我年紀尚小,未能趕上。所幸的是,這一次總算讓我碰著了。像大多數文學青年一樣,我的夢想也是從詩歌伊始,仿佛詩歌是一扇離人生最近的門,而且虛掩著,只需輕輕一推,我們就登堂入室,從此步入文學的殿堂(其實是一條幽深的,無止境的隧道)。我訂閱了那一年的刊物,一冊在手,盡覽天下風云,各種流派的詩歌高舉著各自的旗幟,粉墨登場,好不熱鬧。但是,和鼎盛的以朦朧派詩歌為代表的詩歌黃金時代相比,這種繁華卻有著說不盡的蒼涼。盡管有那么多人對詩歌依然懷抱理想,但是大家又不得不痛心地面對這樣的事實:在中國文學的巔峰上曾短暫逗留的現代詩歌,正不可逆轉地走著下坡路。
置身于天岳關上,我之所以想起那次詩歌展覽,其實,是因為有一首詩給我的記憶太深刻。詩歌描寫了一只孤寂的豹子,它陷身在乞力馬扎羅的皚皚積雪中。這首詩緊緊攫住了我的視線。當時,我想,一只豹子和積雪之間到底有什么關聯呢?它們隱喻的最終所向是什么?現在想想,也許它于無意中表達了詩歌的宿命吧。
當時,還有一個問題困惑著我,我不理解詩歌的作者為什么要頻頻提及乞力馬扎羅——這座坐落在赤道的世界級山峰。直到去年我才知道,海明威有一篇非常著名的小說,題目就叫《乞力馬扎羅的雪》,小說的開頭不僅勾勒了乞力馬扎羅的雪景,而且交代了這只頗具深長意味的豹子。
乞力馬扎羅,是圣殿的意思。一只在圣殿里出沒的豹子,和一大片覆蓋著圣殿的積雪,仿佛也具備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神性,自然就不同凡響,自然值得人們仰望與敬畏。
然而,天岳關的這些積雪就沒有這樣幸運了,它離我們的生活很近,或者說就陷身在我們的生活中,甚至彌漫著我們用來生火做飯的柴草的那種辛辣味道,它沒有絲毫神性可言,常常因為生活的需要而被我們肆無忌憚地踩在腳下,被我們遺忘。
這些都是二○○三年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想法,不免偏頗。前幾天在網上看過一篇報道,言稱乞力馬扎羅的雪正在迅速減少,并且預計十五年后將全部消失。我不敢妄自猜測這則消息的真假,我只是明了一個事實,那就是天岳關的雪和乞力馬扎羅的雪正面臨著相同的命運。我似乎看見它們都擺出一種堅守的姿勢,和灰塵一樣蔓延的草,相抗衡。
下午四點,我們三人沿著來路往回走。老吳突然問我:你知道這雪為什么遲遲不融化嗎?老吳的話讓我想起一句關于天氣的民間諺語,這種遲遲不化的現象叫“雪等伴”。無疑,這是一種讓人心痛的等待。那一刻,我迫切希望一場雪鋪天蓋地而來。
回到家中已經是夜幕降臨。母親忙著給遠在廣東的弟弟打電話,不知這是母親一天之中第幾次給弟弟打電話了。因為交通擁擠,買不到火車票的緣故,幾經努力的弟弟終于放棄了回家的打算。母親期望全家團圓的等待落空,很是失落和憂心忡忡。因為忙著寬慰母親,這天晚上,我竟然忘記了那件一路上不停念叨的事情——到外面看看天空是否有下雪的跡象。
發稿/趙菱 tianxie1013@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