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岳母家住小元湖,陽明山麓的一個小寨。寨后山高林密,寨前茂竹成蔭,兼之岳父五兄弟聚族而居,雞犬相聞,戶牖相望,親情濃郁,勝似世外桃源。我和燕子每年都要千里迢迢由浙返湘,在小元湖盤桓半月。
前年七月初,我陪燕子回到娘家,岳母說:“家里有老鼠,深更半夜上躥下跳,吵得人睡不著覺。我借來捕鼠籠捕住一只大老鼠,你岳父竟然把它放了……”岳父瞇著醉眼——他每天要喝四頓酒,時常帶著醉意——斜睨著岳母,說:“殺生有報應的!要老鼠不吵,我跟它們打個招呼就行了。”岳父沖著雜物房叫道:“老鼠,老鼠,我女兒女婿回來了,你們夜里不許吵!”
晚上三伯和小哥來陪我和燕子打牌,到十點才散局。我和燕子進入臥室,聽到岳母在堂屋里嘮叨:“劉老五,老鼠是你祖宗!給老鼠投食也就算了,還要上酒!”岳父振振有詞地說:“酒是我姓劉的釀的,關你姓文的什么事!”我開門一看,岳父在飯桌下放了半條吃剩的紅燒魚,一段香腸,一只蘋果,一團飯,還有一杯甜酒!
白天旅行,晚上打牌,我和燕子十分疲倦,一沾床板就睡著了。半夜里,我給尿憋醒,聽到堂屋有響動,就悄悄下床,將門拉開一道縫——咦,堂屋亮著燈,一只大老鼠,少說有一斤重,人模人樣坐在地上,用吸管飲甜酒,腮幫一鼓一癟;三只小老鼠在侍候它,一只捧著手帕,一只拿著筷子,一只提著小刀。大老鼠指一下蘋果,提刀的小老鼠立即去切。吃過蘋果,大老鼠用手帕擦擦嘴巴,拖著尾巴進入雜物房。三只小老鼠開始搶食,互不相讓。酒杯被碰倒了,它們就用尖嘴貼著地面,爭相吮吸那甘美的漿液。
尿憋急了,我咳嗽一聲。三只小老鼠驚了一下,爭先恐后竄入雜物房。
我正要出去,岳父從對面臥室出來,看到了我。原來岳父也在偷看老鼠吃東西。
“老鼠吵醒你了?”岳父舌頭有些僵,想必喝過睡前酒了。“我上茅廁……”“我用手電照你。”
茅廁在戶外山道邊,有三四十米遠,沒有路燈,不帶手電極不方便。
我上廁所的時候,岳父在外面問:“舂陵侯你可知道?”
舂陵侯我當然知道,因為小元湖屬舂陵侯國,故都遺址在北方十幾里處,尚存一段黃土夯的城墻。
我回答說:“舂陵侯是劉買,漢武帝封的。這方山水從秦朝起叫舂陵,因為山中有條舂溪。”
岳父又問:“你可知道劉買跟我們的關系?”
難道岳父竟是王室后裔?我吃驚地說:“不知道……”
岳父說:“你出來再說。”
我從茅廁出來,與岳父并肩站在星光底下,沐著微風,望著朦朧山野。偶爾有汽車從被夜海淹沒的公路上駛過,像是在飛。
“長沙王劉發有十幾個兒子,其中劉買封舂陵侯,管陽明山,劉賢封泉陵侯,管山北平原——永州、冷水灘、祁陽、祁東一帶。我們小元湖這支劉姓從永州遷來,也許是泉陵侯的后代呢。”
岳父是說酒話,還是當真?倘若當真,那么燕子——與我朝夕相處的人——身上也流著大漢王室的血液?我感覺怪怪的,似乎哪根神經搭錯了。
岳父點了一支煙,說:“陽明山山高林密,猛獸成群,又有瘴氣,劉買的孫子劉仁繼任舂陵侯的時候,舉族遷到湖北棗陽,只留下小兒子劉昌俘看守祖墳。我們的先人從永州遷到這里,也許是這里有宗親吧。”
又是“也許”。我不愿附和,也不便反對,只好沉默不語。
岳父突然換了話頭,“先前你看到大老鼠吃東西,有沒有注意到,魚和飯在它左手邊,香腸和酒在它右手邊,三只小老鼠像侍候王爺一樣侍候它?”
“嗯……”
“帶骨頭的菜放在左邊,純肉放在右邊;飯在左邊,羹湯酒漿在右邊——這是古禮。大老鼠的祖上是舂陵侯的家鼠,所以懂古禮。人卻把古禮丟光了。”岳父抽了兩口煙,又說出一番讓我大長見識的話:“家鼠家鼠,家榮鼠貴。從古以來,天子家的老鼠就是鼠天子,王侯家的老鼠就是鼠王侯,舂陵鼠侯傳到現今,已經傳了一千代!”
我難以置信:“你怎么知道?”
岳父說:“大老鼠告訴我的。那天半夜我聽到動靜,起床去看,這只大老鼠被關在你岳母布置的捕鼠籠里。我要弄死它,它告訴我它是第一千代舂陵鼠侯,哀求我饒它一命。看在舂陵侯的份上,我放了它,允許它住雜物房。那三只小老鼠是后來住進去的。你岳母總是擔心老鼠毀壞家具,她哪里知道,我跟鼠侯定了盟約——我只告訴你一個,你不要跟燕子說,也不要跟你岳母說,傳出去招是非。”
岳父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用手電照給我看,上面寫著:
盟 約
總角之交,白發不忘,千載世好,豈可絕斷?二○一二年七月七日,舂陵鼠侯與小元湖劉老五結為睦鄰。劉老五為鼠侯及其侍從提供食宿,保證安全。鼠侯為劉老五看守宅院,驅逐蟑螂。互惠互利,永無反悔。一式兩份,各執一份為憑。
落款處是岳父的簽名和一枚老鼠的爪印。
我覺得這事十分荒唐,轉念又想:老男人跟小男孩一樣,天真好玩,這正是岳父的可愛之處呢。
次日晚上,三伯和小哥又來打牌。牌局散后,岳父照例為老鼠安排生熟葷素,份量比昨晚多好幾倍。
岳母忿忿地說:“老鼠吃得了這么多?又不是豬!”
岳父說:“今晚大老鼠要請客,它今天生日。”
岳母罵:“酒癲子,你喝多了……”
岳父嚷:“大老鼠,出來吧,把你的客人都叫出來,開席了!”
吱吱吱吱,鼠侯帶領數十只老鼠從雜物房洶涌而出,嚇得岳母和燕子逃入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大家盡情吃吧!喝吧!”鼠侯一聲令下,老鼠們比賽一樣開始吃食,時而為鼠侯祝壽,時而又為舂陵侯舉杯。食物迅速消耗,鼠侯不停催促岳父加菜加飯加酒。等到眾嘉賓個個摸著快要撐爆的肚皮比賽打嗝,鼠侯對岳父說:“再去取些香腸!不能讓客人空手回去呀,給每個客人切一段!”岳父站在那兒不動,鼠侯質問他說:“我們定過盟約,你是侯王之后,不會出爾反爾吧?”岳父黑下老臉,依言去辦。
等到壽筵曲終鼠散,我想要回臥室,里面的燈“叭”的一聲熄了。燕子說:“今晚媽和我睡,你們兩個一起睡吧。”我看著岳父,岳父說:“我們兩個睡就我們兩個睡,我們兩個談得來!”上了床,我悄聲說:“鼠侯太過分了……”岳父說:“老鼠壽命不長,一輩子才過兩三個生日。”我說:“那個盟約你吃大虧了。”岳父說:“不吃虧哪個會違約?寧可吃虧也不違約,這才叫一諾千金。”
次日早上,岳母一見岳父就說:“姓劉的,這個家有老鼠就沒有我,有我就沒有老鼠!我回文家去——”話未落音,岳母已經走到門外。我想攔下岳母,岳父卻笑嘻嘻地說:“她回文家給人做媒,早就約好日子的。”燕子說:“我也去,好久沒見到舅舅了。”
母女倆走后,岳父對我說:“兩個男人懶得做飯,我們到古坪去!”在南方數里之遙的古坪村,住著岳父一位老戰友,上世紀七十年代一起參加過對越自衛反擊戰。戰友見面,格外高興,下棋、喝酒、敘舊,得意的時候還一起唱軍歌:“戰友戰友,親如兄弟,五湖四海,相聚軍營……”不知不覺過了三日,燕子打電話責備我說:“怎么還在外頭?馬上回來,今天晚上四伯請客,明天小哥、小嫂要出遠門,到廣東去打工。”
回到小元湖,我去看小哥,小哥小嫂都不在。小伯母說:“他們到縣里買車票,下午才回來。”
我要告辭,小伯母殷勤地留我喝茶,跟我攀談:“浙江那么遠,你和燕子要和和氣氣,不要吵架。”我點頭。小伯母又說:“如果吵架了,燕子脾氣倔,你讓著她一點。”我還是點頭。小伯母瞄了一眼門外,神秘地說:“燕子是公主脾氣,小元湖劉家的姑娘都是公主脾氣——論起來我們還是皇親呢,你岳父有沒有跟你說?可惜現在不是漢朝……”小伯母將聲音壓得極低,“我也是最近才知道,鼠侯告訴我的——我們家的老鼠是舂陵侯家的老鼠的后代,舂陵侯家的老鼠一代一代也都是侯,傳到如今整整一千代!”
難道岳父三天沒有投食,鼠侯就搬家了?
我問小伯母:“鼠侯有多大?”
小伯母說:“不是很大,半斤左右——昨晚我和你小伯看電視的時候,聊起我們跟舂陵侯的瓜葛,它突然從角落里跑出來,說:‘我是舂陵鼠侯,你們好好待我!’……哎呀,正月里我們差點兒把它打死!它咬爛電線,引起短路,一柜子衣服全燒了!我們把壇壇罐罐搬到屋外,好打它,它逃到山上去。我們把壇壇罐罐搬進屋,它又跑回來……”
我試探地問:“鼠侯吃東西,跟普通老鼠不同吧?”
小伯母說:“那是自然,它像人一樣坐著吃東西——我們每天晚上喂它,你不要說出去啊,人家會笑話。”
我說:“你放心,這件事我就當作不知道。”
兩個鼠侯,總有一個是冒牌貨,我若說出去,不是給長輩添堵么?
黃昏去赴餞行之宴,四伯家里熱鬧非凡:岳父五兄弟,加上大哥、小哥、三哥、四哥和我,十個男人坐一席。燕子、岳母和四位伯母、四位嫂子坐一席。這兩席擺在堂屋。孩子們在伙房湊了一席。
我們這一席,一邊慢慢兒喝酒,一邊聊天。四伯說:“老話說‘豬來窮狗來富’,老鼠來了是什么兆頭?”大伯說:“家家戶戶都有老鼠,談不上什么兆頭。”四伯說:“我們家那只斷尾巴老鼠大有來頭……”四伯母隔著人呵斥四伯:“喝酒就喝酒,不要胡言亂語!”大伯卻說:“讓他說,讓他說——老四,你說!”
岳父和我對視一眼,沒有出聲。
四伯說:“那只斷尾巴老鼠來我們家個把月了。一天我打開柜子,發現冰糖給它偷吃了,就罵,它從墻洞探出頭說:‘你罵什么?若不是你姓劉,我才不住你家!’原來它的祖先是舂陵侯的家鼠……”
三伯問:“它是不是第一千代舂陵鼠侯?”
四伯很詫異:“你怎么知道?”
三伯說:“我家也有一個鼠侯,也是一千代!”
“啊——”大伯拍了一下桌子,“昨天晚上,一只老鼠爬到蚊帳頂上,對我說它是千代鼠侯,要我拿東西給它吃——哪來這么多鼠侯?”
小哥說:“老鼠繁殖快……”
岳母站起來,高聲說:“你們只知道鼠侯——其實還有貓侯,狗侯,豬侯,羊侯,牛侯,燕子侯,麻雀侯……老鼠能封侯,為什么貓狗豬牛燕子麻雀就不能封?”
燕子朝我擠擠眼,說:“我也是侯哎!”
岳父紅著臉,叫了一聲:“文愛云!”
岳母白了岳父一眼:“叫我做什么?我又不反對你養鼠侯。我明天從集市上買貓侯來養,你養你的,我養我的!”
小嫂說:“五嬸,要買就買一對,一公一母,下了貓崽分給大家養。”
“喵——”燕子學了一聲貓叫,維妙維肖。
一團灰影從屋梁上掉下來,落入湯盆,“嘩”的一聲又跳起來,湯汁飛濺,碗碟叮當——那是一只老鼠,尾巴只剩半截。它跳到岳父身上,又跳到地上,眨眼就不見了。
岳父狼狽不堪,趕緊離席去換衣服。
燕子又學一聲貓叫,大家都笑起來,有人訕笑,有人大笑。從伙房出來看熱鬧的孩子們說:“虧你們還是大人,給老鼠哄得團團轉!”
那天晚上,岳父沒有給“鼠侯”投食。
第二天,岳母當真買來一對家貓,小元湖的老鼠很快就絕跡了。
發稿/田俊 tian17@hot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