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鬧三年自然災害的時候,母親帶著我和弟弟回了農村。
國家遇到困難,減少了糧食供應,城市居民肚子填不滿。我叔叔剛上班,正年輕,住在我家。母親想出這個辦法,把供應我們母子的糧食節省下來,給父親和叔叔吃。
農村的糧食也非常緊張。我們又都是城市戶口,早已不在農村居住和勞動,生產隊沒有分給我們的糧食份額。好在農村天地遼闊,田野里有許多野草野菜可以充饑,加上親戚們你一口我一捧的接濟,我們總算在村里住了下來。
母親帶著我們小兄弟倆,每天到地里挖野菜草根,摻上一點玉米面高粱面,蒸綠乎乎的菜窩窩,熬青草味刺鼻的稀菜粥。可是,人不是兔子,也不是山羊和牛,總是吃這些東西,缺乏蛋白質和脂肪,還有其他必要的元素,就沒有力氣,就鬧毛病。再說,這些東西也確實不好吃,難以下咽。一到吃飯,弟弟就哼哼,就摔碗,說:“不吃菜,不吃菜!”很快,我和弟弟脖子細得像根小黃瓜,肚子卻出奇地大,一跑跳就喘氣,就出汗。尤其是弟弟,剛來的時候看什么都稀奇,追蝴蝶逮螞蚱,一只蝸牛爬上樹也能讓他興奮半天,現在眼皮沉重了,一天到晚總是睡、睡。摸摸他的小腦袋,似乎有些燒。母親只好把他鎖在家里,只帶我下地。鎖了幾天又害怕,便請鄰村一個白胡子老大夫給看了看。老大夫摸摸弟弟的脈搏,敲敲弟弟的肚子,說:“孩子正長身體,太缺營養,虛脫了。再這樣下去,怕是養不活。”他搖搖頭,白胡子一顫一顫,走了。
母親急得哭起來。可怎么給弟弟補充營養,到哪兒去弄營養品呢?我看到母親的腿也因為缺營養腫得發亮,一摁一個深坑。挖野菜時,她下蹲都很困難。
這一夜,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那一年我9歲,第一次失眠了。
2
月亮又圓又大。
柔和的月光從深邃的夜空中灑下來,窗外的樹葉隨風不住翻動,忽閃忽閃,像在不斷滴下水銀。
門口那兒傳來細細碎碎的聲響。
我扭扭頭,把眼光轉向門口。
細細碎碎的響聲停止了。
屋子里很黑。有兩個光點在門板前閃爍。一個亮點是紫紅色的,一個亮點是藍綠色的,像兩盞小燈,把光芒投向我。
“這是什么?眼睛?”我的心忽地猛跳不止,渾身汗毛“啪”地豎得直直的。說時遲那時快,我驚叫一聲,一扭身鉆到母親腋下。
母親“騰”地爬起來,一把攬住我,一邊連連說“不怕不怕”,一邊拍打我的后背。我膽子壯了,也跟著爬起來。黑暗的屋子里什么都沒有,紫藍色的小燈似乎從來沒有出現過。
這怎么可能呢,怎么會這樣?
聽完我結結巴巴的描述,母親平靜下來,說:“是狐仙。它們每天夜里都來咱家看看。”
母親坐在炕上,看著黑乎乎的門口。門板是拴住的,門板下的門檻卻有一個雞鴨可以出入的洞。我不由自主向母親身邊靠了靠。
我們在農村沒有土地沒有房屋,這次回來也不是住一天兩天,親戚們就征得鄉親們同意,找了村邊這個院子安頓我們。這個院子的主人早搬到城里住了,房子一直空著。我們住進來的時候,房前的草很深很深,進院看不到路,親戚們找來鐮刀割草,割的草據說供生產隊的牛吃了三天。
“狐仙?”我緊張地問,“天天來?”我的聲音可能有些顫抖,我自己都聽出不像個男子漢。
“狐仙”就是狐貍。我母親識幾個字,讀過《聊齋志異》,她又有些迷信,狐貍在她這兒就變成了“狐仙”。我常聽母親講故事,講的最多的就是《聊齋》,那里面的狐貍都很善良,都是好狐貍。我不迷信,我也愛看書,但我看的那些童話、故事什么的,都寫狐貍是一肚子壞水的壞蛋,坑人害人,總是跟狼和壞人廝混在一起。
“嗯哪,”母親在黑暗中說,“我見過它們幾次。藍的紫的亮光是它們的眼睛。”
母親依然很平靜。
嚯,母親見過它們幾次!我坐不住了。“它、它們吃人嗎?”
“怎么會?”母親笑起來,“它們多大一點?怕人吧。再說,狐仙是仙,做好事……”
“那它們吃什么?”我打斷母親的話。
“吃……野兔,老鼠,鳥吧?你在咱家見過老鼠嗎?”
我想了想,就是,自打下鄉住到這兒,還真沒看到過老鼠。可是,這跟狐貍有什么關系?
母親仿佛知道我要問,“它們就在柴房住。”她的聲音還是很平靜。
“柴房?就是旁邊那個棚子?”我吃驚得差一點就要跳起來。
哈!我母親說的話,打死我也不會想到。
柴房緊挨著我們住的屋子,我和弟弟去過柴房。那就是間棚子,沒有門也沒有窗,堆滿破的桌椅板凳,還有大水缸竹掃把什么的,全都蒙著厚厚的塵土。破家什之間的縫隙很小,里面黑乎乎的。掛滿灰塵和蟲骸的大蜘蛛網晃來晃去,攔擋著我們,弄得我們不住咳嗽。后來,我們再也沒去鉆過那個又臟又亂的棚子。
誰知道,棚子里竟然住著狐貍!
“嗯哪。”母親肯定。
我相信母親的話,她從來沒有騙過我們。
我不再害怕,興奮起來,挪挪屁股,離母親遠了一些。“它們住在柴房什么地方呀?我和弟弟去柴房,怎么沒看到它們?”我問。
母親沒有回答。但她囑咐我不能再去柴房搗亂,也不要向外人說。
“為什么?”
“狐仙喜歡安靜,你一驚動它們,它們就不在這兒住了。為什么不能向外人說?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善良,都對狐仙好。如果狐仙出了岔子,我們就有罪過。”
黑暗中,母親的聲音很嚴肅,很沉重。
3
第二天到田野里挖野菜的時候,我有了主意。
我們剛下鄉時,看到鄉親們捉螞蚱喂雞鴨,弟弟曾經問母親,為什么喂它們螞蚱呀?母親說,雞鴨吃螞蚱長得快,長得壯。那么,我們為什么不捉螞蚱喂弟弟呢?
這個主意是我看到腳邊有一只螞蚱跳起來,慌慌張張逃跑時想到的。螞蚱是害蟲,捉它們對莊稼也有好處。
聽我一說,母親的眼睛就亮了,連連夸我聰明。
我很高興,立刻開始捉拿那些過于活潑的家伙。
莊稼地里,草叢里,螞蚱不少,有大有小,有受驚就拍打著翅膀“啪啦啦”飛的,也有只會在草葉莊稼稈兒上爬的。有的精明,見人就跑;有的傻,沒頭沒腦往人身邊跳……我把捉到的螞蚱用狗尾巴草串起來,一上午就捉了三大串。
有一只肥肥的大螞蚱飛過來,落到我腳邊。我正高興這家伙傻,它忽然開了竅,急急忙忙挪挪身子,把頭對準我。接著便一縱身跳到空中,“啪啦啦”飛走了。我直起腰,正懊悔自己下手慢,忽然瞥見不遠處的玉米稞子旁,有一只田鼠在看我。那家伙蹲坐在尾巴上,大眼睛賊亮賊亮,嘴巴咧開,齜出牙,好像是在笑我笨。見我看到它,它閉上嘴,舉起兩只小爪子,捂住眼,假裝一下一下洗臉。
我惱了,不再看它,繼續撥開草叢找螞蚱,忽然摸起一塊土坷垃,一揚手,土坷垃閃電般飛出去。嘿,真準,“啪”,洗臉的田鼠翻開了滾兒。
“叫你笑話我,叫你笑話我!”我跑過去,一邊喊,一邊一腳踩住它。
“你和誰說話呢?”那邊,母親問。
我拎起田鼠,跑過去。
沒有想到,我還有百步穿楊、指哪打哪的本事!“媽,你看,你看,我打死了一只田鼠!”我舉起田鼠,興高采烈地給母親看。
母親扶住膝蓋艱難地站起來,我捏著的田鼠卻掉了,掉在地上。我撿起來,看田鼠血和土沾一身,臟兮兮的,準備揚手扔掉,母親按住了我。“不要扔!這不比螞蚱強?”
我一愣,很快就明白了她的意思。“媽,你是說,把這拿回去給弟弟吃?”我驚奇地問。
“有什么辦法?你能想到吃螞蚱,這田鼠……”
“千年百代,誰吃過這東西呀?惡心!”我搶著說。
是呢,我的小伙伴們從沒有誰說吃過田鼠。
“你小,不知道,咱們北方人不吃這東西,可傳聞說,”母親皺皺眉,“南方人吃。”
回到家,母親燉了一鍋田鼠螞蚱野菜湯。沒有油,沒有佐料,甚至連蔥姜蒜也沒有。母親只能扔半截辣椒,撒一把鹽。但鍋里冒起蒸汽的時候,我打了好幾個噴嚏,肚子里的咕嚕聲也響得像雷鳴——屋子里飄蕩起了久違的香氣,我圍著灶臺團團轉,早忘了惡心是怎么一回事。
母親叫醒弟弟,小心地一小湯勺一小湯勺喂他喝湯。弟弟喝著喝著,忽然睜開眼,坐起來,搶過母親端著的湯碗,仰脖往嘴里倒。
母親嚇了一跳,一邊搶碗一邊嚷:“慢著慢著,我的乖乖,別燙著!”她笑了,接著,眼里涌出的淚水,大顆大顆滾落下來。她迅速地抹一把臉,甩了甩手,又抹了一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湯流到了她手上。
我沒有吭氣。我覺得,母親的眼淚是笑出來的。
弟弟喝完一碗,又要一碗,母親把田鼠肉和螞蚱都撈出來,給他吃。他吃得驚天動地,把細小的骨頭都嚼了個粉碎。我的口水不知多少次溢滿口腔,最后一次咽下的時候,竟然咽出了聲。母親看看我,急忙也給我盛了一碗湯。我先大口喝了半碗,才小口品味。我咂咂嘴,覺察出,田鼠螞蚱湯香是香,就是有一股濃烈的土腥氣。不過,這沒什么,絕對不影響食欲。
弟弟吃完田鼠肉,看看我,笑了。接著問母親:“明天,明天還吃這個嗎?”
母親低著頭,轉過身去。
我急忙說:“明天,明天還讓你吃肉肉!”
4
睡覺前,母親把田鼠的腿、尾巴,還有內臟放進一只破碗,又拿出兩個綠乎乎的野菜團,也在碗里擺好,念念有詞地放在門板前的地上。
我一開始沒有注意她念叨的是什么,當她擺好破碗,直起腰,又一次念叨的時候,我聽清了。
她說:“對不住,狐仙,我們搬到這兒住,多有打擾。可我們拿不出什么孝敬你們,表表心意。為了救小兒子,我大兒子今天捉了一只田鼠,這鼠腿什么的,實在拿不出手請體諒我們,這是我們的敬意……”
我聽著想笑,可不敢笑出聲。也是,我母親想敬狐貍,除了這些,還有什么?
這一夜我睡得很死。
早晨起來,想到母親敬狐貍的事,我悄悄查看了一下,破碗已不在屋里。出門看看,擺在了窗臺上。碗里的東西一點都沒有少。這就是說,狐貍——狐仙沒有享用老鼠腿野菜團,沒有體諒我母親的敬意。
破碗肯定是我母親拿出去的。
她現在是什么心情?
我不知道。
我把碗悄悄放進了柴房里。
這一天,我沒有捉到田鼠,只捉到幾串螞蚱。
田鼠實在不好捉,這些小偷賊鬼溜滑,也許都知道我有百步穿楊的功夫,不敢再露面。我在地里穿來穿去地搜尋,一整天都沒看到一只,白白耽誤了逮螞蚱。直到太陽快落山了,才有一個勇敢的家伙跑出來,和我照照面。這位勇士躲在遠遠的棉花地頭,借著壟溝掩護,向我和母親這邊探頭探腦。可當我一彎腰摸土坷垃,它立馬撤了,一縮腦袋便像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蹤影。
我很著急,也很沮喪。
母親安慰我說:“不怕,今天回去給你弟弟烤螞蚱。螞蚱蘸鹽水,烤烤也挺香。”
“可是,弟弟說,今天還要吃田鼠……”
“明天,明天咱們再捉。明天媽和你一起捉。”母親說。
和我一起捉?就你那浮腫的腿,挖野菜都困難,還捉老鼠?母親的話,沒有讓我輕松起來。
母親心靈手巧,把螞蚱和蟈蟈掐去腿,掐去翅,放在鹽水里泡泡,然后擱在火邊烤得焦黃。弟弟吃這玩意像吃點心,吃著還塞給我一個,叫我也嘗嘗。
他忘了要肉肉。
看弟弟吃得高興,我心情愉快起來,在屋里團團轉,想起早晨放進柴房的破碗,急忙去看。
天,碗里的東西已經沒有了,亮出的碗底干干凈凈!
這肯定是狐貍——狐仙吃的。
這個院子里沒有老鼠,我們也沒有養雞鴨。
我急忙回屋告訴母親,母親笑起來,“我昨天夜里擺在屋里,你今天早晨端進柴房,可見咱們娘倆的誠意。謝天謝地,狐仙領會了咱們的心意,不會再怪罪了。阿彌陀佛,大慈大悲!”她低下頭,雙手合十,念起了佛號。
這天晚上,母親笑逐顏開,干什么都有精神,走路也帶勁兒。
5
我睜開眼睛,屋子里早已亮堂堂。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母親走過來,俯身看看我,一臉喜氣洋洋。我也高興起來,一骨碌翻身爬起。
母親沒有說話,只是悄悄指指門口。
門已經開了,門板旁,斜斜射進的陽光里,一只肥肥的大田鼠正伏在地上,掙扎著轉圈。
“嗬!”我叫,急忙四下尋找,最后探身握住了炕下的鞋。母親笑了,按住我,說:“跑不了,沒事!狐仙送來的。”
“狐仙送來的?”我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嗯哪。你起來,起來去看看!”母親向上提提我。
田鼠身上有血,賊溜溜的大眼睛不住打量我。捅一捅它,它縮起身子,吱吱叫,接著便猛地張嘴咬我的手。可它跳不起來,只能伸長粗脖子。我把它翻了個肚皮朝天,喔,原來,它沒有腿,四條腿都被咬斷了。
這肯定是狐貍干的!
“媽,你看到狐、狐仙了?”我嚷。
“沒有。我起來這東西就在那兒。”母親說,“還能是誰呢?送一只田鼠到屋里,還是在夜間。”
這一霎時,我心里熱熱的,感動極了。狐貍——狐仙真是好呵,母親認為我們搬來驚擾了它們,心里過意不去,給它們送些吃剩的東西,它們竟然捉來這樣一只大田鼠!
這可是我們一家的救命靈丹!
它們是怎么捉的呢,費了怎樣的力氣?
“你看這狐仙,好吧?多仁義,多善良!”母親滿臉感激,一邊在灶臺旁忙活一邊說,“怕田鼠不新鮮,給咱們送活的。怕田鼠跑了,把它腿咬掉。啊呀,真是救命菩薩,大慈大悲,阿彌陀佛!”
她又念起佛號。
這一天,我還是沒有捉到田鼠。這東西總是偷偷摸摸出來,你還沒看到它,它就看到了你。就是你看到了它,沒有它機靈,沒有百步穿楊的本事,也休想把它打到手。
我這手……有點兒臭,不是隨時都能百步穿楊,只有在田鼠洗臉時才能露點厲害。
我真佩服狐貍,不,狐仙!
第二天早晨,我家屋地上,又赫然趴著一只斷腿的田鼠。
我和母親又驚訝又感激。
第三天第四天……自此,每天都有一只新鮮田鼠送進門,供母親下鍋。弟弟的燒退了,臉上紅潤了,又能和我們一起下地,追蝴蝶逮螞蚱,看蝸牛上樹了。母親的腿,浮腫也似乎輕了一些,摁摁還有坑,但不那么深了。我也沾了狐仙的光,每天都可以喝一碗田鼠螞蚱湯。呵呵,可能是喝多了,我感覺,那湯除了香,已經沒有什么邪味。
有一天早晨母親看到屋地上的田鼠,念佛號時,我也跟著念了一句。母親吃了一驚,定定看了我一會兒,呵呵笑起來。
一天夜里,母親把我搖醒,叫我悄悄爬到窗前向外看。我揉揉眼睛,天!如水的月光下,兩只狐貍領著一群小狐貍在院子中玩。大狐貍狗一樣蹲坐著,氣定神閑,一會兒抬起腿撓撓脖頸,一會兒“噗啦啦”抖抖皮毛。小狐貍好可愛哦,毛茸茸的,你追我趕,摔跤打滾,有神的小眼睛閃著光,有的紫紅,有的藍綠,飄過來,游過去,像撒了滿院小星星。
我手腳癢起來,好想爬出去,和小狐貍們一起玩。
第二天,母親沒有到地里挖野菜。她去了村供銷社,拿父親剛剛寄來給弟弟看病的錢,好不容易買到幾個雞蛋。
我知道,這是送給狐仙吃的。夜里,母親已經說過:“看看,看看,人家要養活那么多娃娃,還給咱們送吃的!唉,咱們不知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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