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廟的警惕和懷疑

哲貴

郊廟跟我同齡，個頭大概一米七十六的樣子。瘦，如果褲帶束得緊一些，腰就斷了。他身上還有兩個比較明顯的特征。一是臉型。下巴長又尖，顴骨突出。讓人感覺他是一個有內心堅持的人。二是眼睛。不大，但亮，看人時閃動著紅褐色的光。有這種眼神的人心里多少有些狂熱。

認識郊廟已十三年。他1999年從杭州回到溫州，在一家國有大酒店上班，好像是個管人事的小頭目。從那時開始，我、郊廟，還有一個在銀行上班的朋友孔令士，三個單身的人，經常聚在一起喝酒。一般都是在大酒店西邊的排檔喝，喝完后，排不出其他活動項目，就再回到大酒店打桌球。

有一段時間，他想出國。他的幾個哥哥都在國外做小商品批發生意（我忘了是在意大利還是西班牙），他想加入他們的行列，但一直猶豫不決。多年以后，有個朋友說起第一次和他在大酒店吃飯時，從頭到尾，他沒說一句話，也很少抬眼睛看別人。可見他當時的心思已飛出去了。

我沒問他后來為什么沒出國。現在想來，起碼有三個原因。第一，如果他出去，只能跟在哥哥身后做點小生意。他不愿意走他們的老路。這也不是他想要的生活。第二，如果他出去，兄弟都在國外，誰來照顧家里逐漸老邁的父母？第三，他當時可能已有女朋友，如果一走了之，女朋友怎么辦？

大約是第二年，他以全市筆試第一的成績考到財政局。到了新單位，有了新的人生規劃。他先在財政局辦公室當秘書，后去地稅基層征管分局，再到地稅稽查局。單位變了，職務跟著變，我們三個朋友也都先后買房，結婚，生子。唯一沒變的是，隔一小段時間就會約起來碰一下頭，主題當然是喝酒。喝完后，三個人就去排項目，有一段時間是去足浴，他辦了卡。有一段時間是去健身，他也辦了卡。結賬時，他總是搶先，是一種真誠的主動。

他是一個不想讓朋友掃興的人，有一次我們在一起喝黃酒，他大概喝了一瓶，馬上就去吐了，回來之后改喝開水。我們知道他的習慣，也不勉強。結賬后，大家商量去足浴，剛出酒店，他又蹲在路邊吐了。我說，吐成這樣，就不去了吧！他猛站起來，用紙巾擦了擦嘴角，說，我們走。他也是樂意幫助朋友的，2004年，我要換一套房子，他把哥哥存在他這里的錢借給我，還問我夠不夠。就在上個月，他還問我需不需要錢，他哥哥有一筆錢存在孔令士的銀行里。

三個人里，郊廟的酒量最差。一瓶啤酒下去，滿臉通紅，臉上的青春痘一個個含苞待放，崢嶸欲出。兩瓶啤酒下去，他就要去洗手間嘔吐了。從洗手間回來后，他便閃動著眼睛看我們喝酒。但他不承認酒量差，自稱讀大學時有豪量，結果把胃喝壞了。我相信他有酒量，因為他喝酒后，臉紅得快，退得也快，還有，他喝酒后，說話的聲調沒變，條理清晰。根據我的經驗，這樣的人都有海量。我不相信的是他把嘔吐的責任推卸給胃。他的嘔吐，胃不好肯定是一個原因，但我覺得更主要的原因是他的意識，他的胃受過傷害，這種傷害印入意識，使他缺少安全感，到了一定程度，他的胃會作出自然反應，把喝進去的酒吐出來。

除了喝酒外，郊廟在生活中也是一個缺少安全感的人。從跟他接觸開始，我就覺得他是一個“有心事”的人，說話很小心，不把話說完，做事也會留有余地。包括他要去國外的想法，包括他去考公務員，包括他后來離婚，我都是事后才知道的。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這種行為跟他的經歷有關。他年輕時受過傷害。這種傷害可能影響了他的人生觀，使他對世界保持了一份警惕和懷疑。但他的本性終究是單純和善良的，他不會傷害別人，警惕和懷疑只是用來保護自己而已。

謝天謝地，正是那份警惕和懷疑，才使他小說的人物和內涵大大地豐富起來，有了可貴的品質。就拿他這三篇小說來說，我覺得至少有三個特點。

第一，他每篇小說的主題都隱藏得很深。他喜歡跟讀者捉迷藏，在小說里埋下許多伏筆，如果不細心，小說讀完后，可能是一頭霧水。只有看第二遍或者第三遍時，有些細節浮現出來了，才慢慢看出他的思路。譬如《妻子的生日》中的妻子，粗心的讀者，可能會看不懂，一個漂亮女下屬誘惑他，而第二天就是他妻子的生日，寫他的回憶和內心的掙扎。這樣的小說多的是，有什么意思？但是，只有認真看，才知道，原來妻子早已死去，但妻子又活在他的心里，左右著他的生活。小說的意味這就出來了。再譬如《手的記憶》，一般讀者很難理解溺愛兒子的老爺，為什么死后要掐死兒子。這個故事看起來很荒誕。似乎也僅僅是一個故事。但是，細細閱讀后會發現，作者在文章的開頭就做了伏筆，老爺是個生活節儉的人，家財都是用他的手一點一滴積累起來的。他在思想上允許兒子揮霍家財，可勤勞的雙手卻自作主張把兒子掐死了。

第二，他喜歡把小說的人物設置得撲朔迷離，帶讀者走進迷宮，一不留神就迷失了方向。《妻子的生日》就是這樣，在小說前三分之一的表述中，讀者感覺這個妻子是真實的，是活的，在后三分之二的敘述中，讀者每次覺得這個妻子已難產死去時，作者又把敘述拉回來，又讓讀者覺得妻子是活著的，這樣反復三次，直到小說結尾。《女兒的生日》也是這樣，當出現乞討的小女孩時，讀者覺得這個小女孩跟他的堂妹一定會有某種關系，作者敘述時，也不斷地通過回憶給讀者這種暗示，到了小說最后，作者只給了一個開放式的結尾。

第三，他的每篇小說都會在溫情背后透露出一絲冷酷。這三篇小說里，溫暖是主色調。《妻子的生日》中，丈夫對妻子的愛首先讓人感到溫暖，其次才讓人感到心酸。《女兒的生日》中底色是父親對女兒的愛，無邊無際又讓人提心吊膽。《手的記憶》是父親對兒子的愛，沒有任何條件卻叫人不寒而栗。這些情節的安排和出現，讓我在驚奇的同時，感覺到人性的堅硬和冷酷。

郊廟停筆十年，去年重新回來。感覺他對這個世界的警惕和懷疑更尖銳，表達起來也更不動聲色。我覺得，這是一個作家應該具備的基本品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