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廟
寫《妻子的生日》時,有點糾結于生與死之間的度,或者說是現實和幻想之間界線的把握。對一個具體的個體而言,生或者死,是確鑿的,但對于生活在以該個體為中心的“場”里的他人,該個體的生或死卻成了一件面目模糊的麻煩事。這在寬泛的意義上有點類似于“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他還活著”。一個人死亡,意味著已經與自己無關,而只能與他人相關。在“他”看來,妻子并沒有死亡,他的生命,仍在她的“生命之光”照耀下。他的一舉一動,仍在她的目光注視和心靈呵護之下。對他現實生活濃墨重彩的寫照,映襯其表層之下精神生活的空靈、玄虛和自得其樂。
雖然我沒有“他”那樣具體的經歷,同樣的淵源和類似的體驗,還是使得我對其最后的選擇給予充分理解。沒有勇氣打破墨守成規的生活的那個人,與其說是我筆下的人物,不如說是我自己。我們的社會缺失對待窮人和其他一切“異己”對象的合適態度和做法。看看這個人在他女兒生日這樣的重要日子里,做了一件多么荒唐、簡直讓人笑掉大門牙的事情!還好,不管他想哭還是想笑,他終于“毅然決然”地回到了他女兒的身邊,回到了他溫馨的家庭里。一句話,他回到了生活的“正確”軌道上來。他在這個重要日子里的一系列離奇舉動,只不過是一時糊涂,輕微的心靈出軌而已。標題《女兒的生日》只是一個導入語,文不對題。
據科學研究表明,人體各個器官都有一定的記憶功能,“手”也不例外,如果哪天科學發展到了可以移植大腦的程度,世上將會有多少人爭著死后捐獻大腦啊。這就是《手的記憶》的由頭,說明小說不是亂寫的,說明有錢人的兒子也不是那么好當的,當得不好下場是很慘的。“老爺”的清晰意識決意放縱“少爺”享樂人生、享受身體,彌補自己當年的缺憾,或者用“姑娘”的話來表述,是她們的青春、放浪和淫蕩可以驅除老人現時的寂寞和衰老。但是,老爺的潛意識卻被自己的“手”死死地壓制,后者時不時地提醒他過去歲月里的點滴往事,盡管我有意輕描淡寫。正如老爺把自己的財富一分為三那樣,他把自己的心靈人格也一分為二。這不是神秘主義和想象力的濫放,而是最深刻的現實主義和文本價值的無私回歸。
我在十余年前發過幾個不成熟的小說。漫長的十年,我沒有寫過一篇小說,單位的工作材料倒是寫了不少,如果署上我的大名,倒也算得上著作等身。心情平靜,日子如水流逝。十余年來,我與小說發生聯系的主要方式是拜讀哲貴、東君等當年一起寫小說的兄長們的作品。也正是在他們的鼓勵和幫助下,我驚訝地發覺自己這名世俗的小公務員竟然并沒有完全脫離小說的語境。心底的火苗就那么在不經意間被擦燃了,一年前我試著重新適應和融入虛構的生活,用心體察和體味寫作的快樂;感覺戒絕寫作,似乎比戒煙還難。我的部分小說,哲貴、東君兩位兄長讀了。哲貴精辟地指出了其中的瑕疵,他說對待我的小說就要像對待自己的小說一樣嚴格要求。東君則相對包容、大度許多。人如其文。哲貴多年時間專注一處,經營著一個頗有影響力的“信河街”體系,如同福克納創造了約克納帕塔法體系一樣。東君則似乎是有容乃大的堅定實踐者,天文地理三教九流無所不包,其主要作品組成了一個架構嚴密同時又開放兼容的有機整體。
寫作是一種生活態度,是一種內心需要,是一種行走方式。然而,小說終究是一個象征世界,傳承的只是這個世界的“初始真實”和人類對這個世界“初始經驗”的一絲皮毛,是不可言說之言說,是象征性之言說。不可言說不等于放棄言說,如薩特所言,人生死不由己,不等于人可以放棄自己。在生與死之間,人可以有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可以用各自的言說方式去言說不同的人生。同時,不可言說,意味著言說的極大缺陷,甚至南轅北轍。因此,我始終對語言懷抱敬畏之心,每篇小說的寫作過程,對我而言都是一場樸素的祈禱,是自身靈魂與語言的溝通交流,是我捕獲語言與語言恩賜予我的動態和諧。我和語言交融狂歡,但更多的時候我保持著與語言的必要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