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他這樣一個城里人,乍到農村,看見漫天飛舞的蜻蜓,有何感想?也許他喜歡上了,老夫聊發少年狂,欲捕捉幾只蜻蜓,又不想傷著它們,有何妙計?過去的他告訴現在的他,用柔軟的竹枝扎一個直徑約為一尺的圓圈,在屋子的各個角落尋找蜘蛛網,很輕易地就把蜘蛛網移進圓圈里,別管蜘蛛老公還是蜘蛛夫人在那里搶天呼地。這相當于一個漁網一樣的東西,處于一個平面上。他可以拿這個漁網去粘附在空中飛舞的魚兒了。
一點也沒有傷到它們。他小心翼翼地抓著它們的翅膀把它們從網上取下來,置于一個大大的玻璃瓶子里,旋上蓋子。她在一旁看著,呲牙咧嘴,為的是刺激甕中之鱉,使之不斷地瞎折騰。他們可以從中得到無窮的快樂。但總也有膩煩了的時候,蜻蜓對于新鮮環境的好奇已告一段落,它們靜靜地趴在瓶底,任憑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它們都已經提不起興趣。
那就換一種玩法吧。他與她爬上了竹梯,到了二樓。這竹梯本已作廢,剛好這天她爸爸請了一個木匠來為斷了幾節的木梯做修復工作,順便先把竹梯修好了。她爸爸,他得叫叔叔,是親的。
木匠朝他們曖昧地笑笑,同樣曖昧地說,又搞大人的游戲了?他與她都不理睬他,盡管他猜的是對的。兄妹倆什么事不好干,偏偏光溜溜地抱到一塊去?真正進入是不可能的,也就是圖個形式。他們像兩個大人一樣行事,至少看起來是這樣,雖然缺少了實質性的核心內容。
這是無比的快樂,模仿的快樂,雖然模仿得來的只是一些皮毛。作為城里人的他,想起小時候自己那煞有其事的樣子,仍時常忍不住啞然失笑。當然,他現在懂得了,游戲的核心奧妙已親身體驗過無數次,他有期待、有興奮、有高潮、有釋放、有失落。而兒時的感覺,只是混沌一片,然而也是清澈一片,潔凈而亮麗。
按照兩個老農民的設想,他們含辛茹苦在所不惜,只要他們的兒子大學畢業后能留城工作。他做到了,沒辜負父母的期望,逃離了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生活。他有一個賢惠的妻子,大學同班同學。他們有一個可愛的女兒,在上幼兒園。每天她送她上幼兒園,他把她從幼兒園里接回來。
這就是幸福的生活,毫無疑問。他從來沒懷疑過自己過得幸福不幸福。該有的他都有了,清貧的過去正從他的記憶里一點點消褪。還有殘留于記憶里的,不是他想把它們留住,而是由于——他認為——他的新陳代謝還不夠快。他并不需要它們,可能的話,他會把它們驅逐得一干二凈。童年是黯淡的,現在的生活則充滿陽光,童年是一片陽光被現在遮掩后形成的陰影。
他曾經把父母接到城里住了一段時間,但他們水土不服,很快就回去了。他從內心里鄙視他們,農民的命。他當然也意識到自己曾是農民的孩子,但現在不是了,為什么老是記住這個呢?他回過幾次鄉,開著自己的車,攜妻帶女,受到了隆重的接待。鄉親們的羨慕、父母的自豪都令他感到無比滿足。這就是衣錦還鄉。一些小時候的伙伴來看他,他勉為其難地與之周旋。他們的言談舉止,一點也不見得有多少進步,他從打心底里可憐這批同齡人,也感嘆著生活的無奈。畢竟,從窮山溝里飛出幾只金鳳凰,也不見得有多么容易。
如果時代沒變的話,他就是秀才就是進士,進仕了,一律當官。他當官,一定會當個清官,鄉親們有冤枉的話,他會義不容辭地為他們伸冤,如同包青天。鄉里眾口皆碑,他就像一面不倒的旗幟,豎立在家鄉百余里的土地上,無尚光榮。
從單位一出來,他就清醒地意識到他必須稍微繞個彎,去朵朵幼兒園接他可愛的女兒,他的女兒叫丹丹。風雨無阻,這是上天賦予一個父親的神圣使命。今天天氣有點陰沉,但不至于很快就要下雨。想到馬上就要把女兒接到自己的車上,他的心頭就晴朗一片。小丹丹是徹頭徹尾的城里人,她是在城里醫院的婦產科里生下的,從小接受的是城里人的教育,長大后像一個城里人那樣談吐行動。這是以他的辛勤勞動換回的,試想,他如果沒考上大學,沒娶個城里的婆娘(雖說老婆也是從農村里出來的),他的孩子能在城里居住么?
一個標準的城里孩子竟然是自己生出來的,有時候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這一點。當他終于相信這是事實時,他會興奮得把車輛的行進路線開成“之”字形,像喝醉了酒的人在開。不過今天他可不會胡思亂想了,今天是小丹丹的生日。他的任務是把小丹丹接回家,他的妻子此刻也許正在這個城市的某個商店里為小丹丹挑選生日禮物。一家三口要為小寶貝的生日好好地慶祝一番。
他過生日時,母親會為他煮幾只雞蛋,涂上紅顏料,放在一個絨線編織的小袋子里,掛在他的胸前。太土了,他想,怎么能以這種方式來打發孩子的神圣節日呢。因此,小丹丹每年的生日都過得很隆重,他感覺就像在給自己過生日。也許他的妻子也會這么想。是她把小丹丹生下來的。
他一點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前進的方向會有什么差錯。不是么,他一直行進在金光大道上,路的盡頭,轉個彎,小丹丹在向他招手。但他不得不來了個急剎車,因為一輛公交車猛地從車行道上闖進了人行道,到站了。公交車斜在他的車前,占了兩個車道,他也不得不緊急剎車。
他不急,公交車上下客完畢,他開到前面那個十字路口,往右拐進巷子,再開一百米,就是朵朵幼兒園了。該放學了,小丹丹說不定已經在朵朵門口等他了。
站牌下站著好多人,其中一個小不點顯然不是等車的。野孩子,他鄙夷地掃了她一眼,盡管她看上去與小丹丹一樣的個頭,五六歲的樣子。乞討的小女孩,他下了結論。
拿小女孩與小丹丹進行比較,除了個子與歲數,好像再也沒有什么好比較的。他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個小女孩,他叫她妹妹的,他們當著木匠的面爬竹梯,到了二樓玩大人的游戲,按照木匠的說法,是“搞”游戲。那時候的他們不害臊,但現在他感到害臊了,算是償還歷史的欠債吧。
他偷偷打量眼前的小女孩,從頭到腳,但是他失望了,她的臉、她的身材、她的舉動,與小時候的她,并沒有多少相像。他再比較得細一些,眼睛、鼻子、嘴巴、耳朵,一是一,二是二,還是無法找到什么共同點。但要命的是,看著眼前的小女孩,他恍如回到了小時候,小時候她的形象在他的視野里頑強地清晰起來,栩栩如生。他最后下了一個結論,眼前的小女孩肯定也來自同樣的偏僻鄉村,她們不是貌似,而是神似。
不幸的是,她居然向他的車走了過來。他一點準備也沒有,他本以為她是專門向乘公交車的人乞討的,她怎么會下到車行道上向駕駛員討呢?如果不是公交車橫在自己的車前,他一定會猛踩油門溜之大吉。他急速地回想了一下,以確定皮夾里是否有零錢。他下意識地把擱在副駕駛座上的公文包拿過來,摸出了皮夾。小女孩走得更快了。
她后面有一個指使者?他停止了掏皮夾的動作,但他的視野里沒有可疑的人。她是一個人來乞討的,她爸爸在哪里?她不可能沒有爸爸吧。躲在遠處?他遠遠地掃視四周,特別是馬路對面的站牌,但那邊一個乞丐也沒有。他的心情變得很復雜。他無端地揣測,這野孩子是什么時候生下來的。
叔叔——她把一雙臟兮兮的手遞到了他眼前。
誰是你叔叔?他質問道。同時后悔沒有把車窗搖上去。他終于把皮夾打開了。沒有零錢,他不免有些慌亂。但眼角的余光瞥見了五六雙眼睛正在盯著,他總不好意思在眾目睽睽之下灰溜溜地逃走吧?小女孩又不會把他吃掉。他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
也許是有幾個硬幣的,也許它們從皮夾里滑出來掉到公文包里去了。但是他掏遍了公文包的各個角落,一無所獲。小女孩一如既往地把一雙臟兮兮的手遞到他眼前。他吸了一下鼻子,有一股熟悉的氣味。臭,他想,我決不允許小丹丹留給她的老師與小伙伴們這樣一個印象。
他再次查看皮夾,一張張地看過來,除了一張五十元的,其余全是百元大鈔。總不能給她五十元吧,讓她拿去找也不好。其實,給她五十元也沒什么不好,接下來幾天她就可以好好地休息了。他用兩根手指夾著五十元的鈔票往外掏。他們會把我當成傻瓜,包括這小女孩。巴掌往下一拍,他毅然決然地把五十元鈔票拍回了皮夾里。
叔叔——
有一點悲戚的意味了。他悚然一驚,我是不是耍了她?我有資格耍一個與小丹丹一樣的小女孩嗎?她與小丹丹完全不同,一個是野雞,一個是金鳳凰。可他怎么總覺得她有點眼熟呢?蓬亂的頭發,七褶八皺的花褲子,黑一塊白一塊的臉龐。他再次掃了一眼那幾個旁觀者,以商量的口氣對小女孩說,前面有一個小吃店,叔叔請你吃面條去。
他把車停在小吃店前,帶著小女孩走了進去。他腦子里轉過一個念頭,想牽著小女孩的手進去,但是想到那雙臟兮兮的小手,他就覺得這念頭很不合時宜。
在店里坐定,他心里十五只吊桶七上八下。這是怎么啦?他明知道小丹丹在等他,他卻見異思遷,撿了個野孩子回來。他當然不可能把她帶回家,除非他瘋了。他為什么要請她吃飯呢?這說明他差不多已經瘋了。
他把服務員叫過來,給小女孩點了一碗青菜面。墻壁上的價目表里標著,一碗青菜面3.5元。他把五十元鈔票遞給服務員,服務員說一下子找不開,等吃完了再找吧。不行!他說,聲音之高把他自己也嚇了一跳。我得馬上走,他解釋道。那你等一會兒,服務員說著拿起鈔票走了。
他只得等下去。他很想和小女孩說幾句話,祝她好運之類的。他想著等會兒是不是把找來的6.5元錢都給她算了。他搖頭晃腦,心里很后怕,剛才那幾個人是不是把他當人販子,怕他把小女孩給拐走了?
他不耐煩地站了起來,在門口轉了兩圈。服務員出去了,大概是去邊上的雜貨店找零錢。找開五十元也要花這么大的勁嗎?他感到不可思議。前面五十米開外,小丹丹正著急地等著她的爸爸,往常這個時候她爸爸肯定已經來了。今天是個不尋常的日子,小丹丹也知道,所以她會原諒他遲到幾分鐘的,甚至是半個小時。
叔叔——
小女孩怯生生的叫喊把他拉了回來,他又在她對面坐下。她為什么不說些別的?除了會叫他叔叔。她叫什么名字,是不是孤兒,哪里來的?他不準備問這些問題,他怕自己在這個泥潭里越陷越深,但如果她主動和他說些什么,他想他也會樂意聽的。他就懷著期待的心情一直等著,可小女孩像被什么魔法給鎮住了,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桌面。也許該在那里畫一個圈,過會兒店里的人會把青菜面放到圈里去的。
她只是無意識地叫了一聲。他想。
是的,他完全有理由瞧不起小女孩。他像她那么大的時候,可以像一條泥鰍那樣在田地里爬滾。他像泥鰍那樣爬滾,就是為了捕捉泥鰍,還有黃鱔。有一次黃鱔把他的小指頭咬出了血,小指頭又一直浸在水里,澀澀的疼,所以那一次他印象很深。他一度以為那是條水蛇,把它甩了出去,可又舍不得,于是雙手抓住了它。這回他沒讓它扭頭,一只手掐它的腦袋,一只手掐它的尾巴。是條黃鱔,他大喜過望,把它狠狠地甩進了水桶。水桶里,黃鱔與泥鰍和平相處。
他不全是父母帶養大的。他和她一起去撿松樹枝,一起扛著草耙在人家收獲過的蕃薯園里撿漏。一起在稻田里撿稻穗,一個下午下來,也能撿到一籃子的稻穗。現在他在想,在那個年代里,城里的孩子們如何自力更生呢?他們在干些什么呢?他猛然把已伸到小女孩頭上方的手縮了回來,他潛意識里本是想撫摸一下她的腦袋,但他隨即意識到這樣做很不妥當。
是鄉下的孩子跑到城里來當乞丐嗎?他想。他突然對她充滿了欽佩。也許她是從鄉下父母的桎梏里逃出來的,她不愿去抓泥鰍,不愿去揀松樹枝,如此而已。吃吧,他說。他知道自己說得不對,青菜面還沒上來,便自嘲地笑笑。他對終于把零錢給找了回來的服務員說,給面里加一塊大排。他偷偷打量了一下小女孩,可她毫無反應。
就算我吃飽了,也沒有地方住。她突然說。
他吃了一驚,才明白她說了些什么。到我家去睡,他心里說,住到我家來。他馬上又對自己說,她是個小乞丐,也許還是小流氓小無賴,甚至小間諜。他對她的感覺再一次變得異常復雜,她會看見他家里是如何擺設的,她會與小丹丹爭搶玩具,她甚至會把他與他妻子做愛的情形也泄露出去。
她整個腦袋都懸在熱氣騰騰的面條上了,她居然沒意識到該用筷子夾起面條往嘴里送,她又不是一只貓,貓是直接把嘴湊到飯食里去的。吃吧,他提醒道。她停止了嗅的舉動,把衛生筷小心翼翼地從紙袋里抽出來。
我這是怎么啦?他有點麻木地想,差不多浪費了一個小時。小丹丹還在幼兒園傻等嗎?她會不會想到借老師的手機給她爸爸打電話?但是如果老師都已經下班了呢?我守著小女孩干什么呢?一個來歷不明的小女孩。這個城市里多的是乞丐,我顧得過來嗎?
他一聲不響地站起來,走出了小吃店。他看見了自己的車。不用開車了吧,他對自己說,再走五十米,就是朵朵幼兒園了。小丹丹,你原諒你爸爸嗎?今天他是鬼迷心竅了,你媽媽肯定饒不了他……
他回頭一看,她專心致志地埋頭吃面,根本就沒意識到他的離去。可不知為什么,這樣一來他反而邁不開腳步了。這素不相識的小女孩比小丹丹更需要他,他就這樣不負責任地走掉嗎?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她出嫁的時候,他正在上大學,并且已經在與現在的妻子談戀愛。他一點也不覺得有什么不對,如果他沒考上大學,而在家種田的話,他就可以娶她了,玩真正的成人游戲了。當然了,這是不可能的,她是他妹妹,雖然是堂的。她在信中說,嫁了就嫁了吧,與鄰村的那男人不也就只見過一面。人反正是要結婚的,談不談戀愛都無所謂。他這樣安慰她,但他的心底還是有一絲失落。小時候的游戲早結束了,成年人的游戲剛剛開始。他與她都是這樣。
木匠說搞游戲,游戲是搞出來的?那么就還有搞戀愛搞結婚,那些才是真正的游戲。他替她感到惋惜,他與她偶爾吵嘴抬杠,他都能感到無比的類似于游戲帶來的快樂。如果男女之間只有赤裸裸的結合,還怎么稱得上游戲呢?她已成為玻璃瓶子里疲倦不已的蜻蜓,靜靜地趴在瓶底,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已經與她無關了。
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小女孩已將碗里的東西一掃而光,不留半滴湯了。快點,他吆喝道。小女孩反應靈敏,當他坐進駕駛座的時候,她居然已經爬到了車子的后排坐椅上。你這是干什么?他說,但是并沒真想著真把她趕下去。小女孩委屈地看了看他,不是他叫她上來的嗎,還叫她快點。但是她沒有說話。
他駕駛車子朝幼兒園的方向開去。也許幼兒園里的阿姨已經把小丹丹安置好了,說不定還讓她吃過晚飯了。
但是,他瞥了一眼幼兒園的門口,還沒有看清楚門口是否有人,突然一踩油門,車子就直直地躥向剛才他經過的十字路口了。在十字路口等紅燈的當兒,他拿出手機給妻子打了一個電話。好久她才接起電話。她說,忙著燒菜呢,怎么還沒到家?他無法從這句話中判斷小丹丹是否已經回家,就試探地說,怎么,著急啦?她說,是不是出車禍了,人沒傷著吧,小丹丹沒有傷著吧?他就知道女兒還在幼兒園里,他就說,快到家了。隨即掛了電話。他回頭對小女孩說,幼兒園里的阿姨肯定會把小丹丹照顧好的。
他把車開到了最近的一個農貿市場。他下了車,牽著小女孩的手走了進去。他偷偷地打量她,她臉上的幸福表情令他心酸。
她瞪著一雙雪亮的大眼睛在審視著我,他想。為掩飾內心的慌亂,他說,我們買點菜回去。
他們擠到了一個鹵味店前。他買了半只醬油雞,交給她。又買了半只烤鴨,也塞給她。他付了錢。他又遞給她一張百元鈔票,說,你看見自己喜歡吃的就買,叔叔煙癮上來了,你買好了就出來,叔叔在咱們進來的入口處等你。
叔叔,我不想買了。小女孩說。由于兩只手里都提著東西,她把頭朝他的身子拱了一下,表示她不想離開他。
你把雞和鴨拎在一只手里,他不容質疑地說,還可以買些東西。
他看著她驚惶失措的神情,有些不忍,解釋說,今天你小姐姐過生日,多買些吃的。
她終于相信了,點了點頭。他一狠心,邁開大步就走。在農貿市場入口處,他回頭看了看,不見小女孩的影子。他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毅然決然地朝自己的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