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nys 低調奢華的高級定制

曾炎 林磊

對普通人來說，

高級定制時裝是難以接近的一個界域

——那些被刻意要秘不示人的主顧身份以及

被渲染為即將消失的完美手工，

似乎都是高調時尚界的隱秘一面。

尚未被奢侈品集團收歸名下的法國老牌高級定制如今已只剩下三四家了，Arnys是其中一個。在塞烏爾大街上，它和愛馬仕隔路相望，相比對面店鋪的華麗櫥窗，這邊沉靜許多。只有熟悉的老主顧才知道，二樓便是巴黎最老牌之一的男裝高級定制所在。經歷家族兩代掌門之后，這里現在是讓和哥哥米歇爾的領地。

這是一個很少在時尚雜志上露面的品牌，卻為那些主宰時尚的時尚界大佬所愛，隱約總有軼事在圈內相傳，諸如：伊夫·圣·羅蘭和他的生意伙伴皮埃爾·博格都喜歡到這里定做衣服，尤其是圣·羅蘭，一直穿他們家的衣服到他去世那天。掌控法國春天集團的奢侈品大鱷皮諾父子，手下簽有Gucci等大牌設計師，私下卻偏愛Arnys的便裝。還有前總統密特朗，重要場合都戴著從這家定制的帽子，在他去世后，社會黨收存至今并視為衣缽象征的一頂帽子就出自讓和哥哥米歇爾之手。

家族的變遷

這個老牌家族的變遷，也是一段巴黎左岸和右岸的時尚史。1910年，讓的祖父從俄羅斯流亡到巴黎，在歌劇院附近開了一家裁縫鋪。

巴黎歌劇院周邊那時是富人居住的地方，很多大裁縫都選在那兒開店，讓的祖父有不少忠實的老主顧，但生意還算不上成功，而和他幾乎同一時期入行的香奈兒已紅得發紫。到1933年讓的父親接管家族生意的時候，他堅持把店面搬到了現在這個地址：左岸，圣日耳曼區塞烏爾大街。

“我父親原本是醫學院的學生，在四年級時他得了一種病，不能再繼續從醫了。祖父問他，愿不愿意回來為家里的裁縫店工作？父親提出條件：允許他創設成衣品牌，并且堅持把店面開在他曾上學的醫學院附近。醫學院在圣日耳曼區，他有很多朋友在那里出入，以后果然都成為他的老主顧。”讓說。

“二戰”期間，讓的父親和幾個兄弟都加入了地下抵抗組織，家人遠走避難，店面也被侵占，到戰后才重新歸還到他們手中。

定制與文化同行

讓說，他們這個家族定制屋實際上是在戰后和 “圣日耳曼文化”一起發展起來的。

戰后，巴黎一些大資產階級被披露在德軍占領期間的歷史都不怎么清白，所以很多年輕人總想把自己跟那些人群區分開，他們在思想上、穿著上都要激進并超越傳統，標新立異。“所以那時候走在大街上的年輕人，都喜歡穿一些不那么傳統的衣服，比如高領的厚毛衣，大黑、直到膝蓋那種，Arnys就為年輕人做這種衣服。”

那個時期，大歌星伊夫·蒙當、現代主義建筑大師柯布西耶都喜好Arnys的衣服。這么一群人，這么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成全了Arnys，幫它成為巴黎左岸時尚的象征，至今仍構成Arnys的設計精神：不那么傳統。

那些忠實的老主顧們

La Forestiere是Arnys延續了半個多世紀的一款經典上裝。1947年，正在建造代表作馬賽公寓的柯布西耶找到米歇爾的父親，說他要去給學生講課，想定做一款能夠自如地舉手板書的上裝。于是，讓的父親就給他設計了一款簡單的、有點日本味道的立領外套，經柯布西耶穿出后大受歡迎，以后發展設計出各種面料和色系，至今每年該品牌在巴黎時裝周上的走秀，都會有源自這一經典的系列出場。

聊到老主顧幾十年不改門庭，讓說起了他們和畢加索一家的故事。20世紀50年代，畢加索和情人弗朗索瓦絲·吉洛住在離他們家店面很近的一個街區，當時他們的兒子克洛德大約10歲，有一天獨自來到店里，帶了一把零錢，大約相當于現在的10歐元，說要給媽媽買一條圍巾做生日禮物。在Arnys店里，這點錢是遠遠不夠的，但為了不讓孩子失望，讓的父親讓店員幫孩子選了一條圍巾。過了一會兒，吉洛過來了，說克洛德這么點錢怎么能買下這條圍巾。幾十年過去了，克洛德還清楚地記得這件事情，所以他始終是Arnys最大的客人之一。

鐘情于定制的客人往往也戀舊。1934年，有個外交官找到讓的父親，請他為自己的婚禮定制一件燕尾禮服。好些年以后，這個外交官請求幫他改一改這件禮服，說自己長胖了，可還是很想穿著這件有紀念意義的禮服去參加兒子的婚禮。再后來，這個外交官的兒子也當了大使，他到店里來拜訪，問是否可以把父親的禮服改成他的體型，因為他希望在遞交國書的時候穿上父親的這件衣服。前不久，這家的孫子也要結婚了，還是拿著這件衣服找到店里，說在婚禮上想穿這個，此時讓的父親早已經去世，讓和哥哥米歇爾又幫他改了一次。讓說，一旦成為高級定制的客人，他們會免費為客人修改衣服，不過他們也有一個聽起來好玩的規定—客人的體重變化，無論胖或瘦都不能超過5公斤。

高級定制的魅力

作為巴黎高級男裝定制的代表，讓并不認同高級定制時日不多的說法。

“現在的歐洲，一批有錢的年輕人又開始對定制感興趣，這個市場也就重新熱了起來，反倒是真正能夠做高級定制的裁縫不夠了，所以又開始有年輕人愿意來學習這一整套手藝。”在他和米歇爾的高級定制坊里，年紀最大的設計師已經74歲，最小的只有20歲，正在學徒中。讓表示，學徒的時間一定要達到10年，沒有這么多年的訓練根本做不了高級定制。“即便是畢業于著名的英國圣馬丁學院，年輕設計師如果進入高級定制行業，也一定要會拿起針來做。”

讓說，在他們這里定制一件衣服，從預約到取衣，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整個定制過程，慢而細：第一次見面的主題是交談和溝通，設計師根據客人的工作環境、生活習慣、平時的社交喜好等為客人介紹布料、版型，并請出裁縫測量尺寸。一星期以后，客人依約再來，裁縫就會把一塊布料擱在客人身上進行初步剪裁了。等到再一次約會時，客人可以試穿到只有領子和身體部分的半成品，邊試穿邊做調整。最后一次約客人試衣時，衣服就已經做好了袖子，只需裁縫在鏡前對腰身、衣長做些微調，衣服也就大體完成了。

“我在上海一家工廠里選了12個手工最好的工人，專門為我們的高級成衣工作。現在歐洲和美國市場還沒看到這一點：中國為奢侈品所做的最精美的手工正在起來，并且已經成為世界一流。這種高級的中國制造將來會越來越得到重視。”目前，Arnys在成衣部分大約有30%采用了中國手工。對讓來說，他的聲望足以讓巴黎和日本的老主顧接受作為奢侈品出現的“中國制造”，但在美國比較困難，而且，“和美國客人一樣，中國客人也很難被說服，他們更愿意接受歐洲制造的衣服，因為他們不愿相信自己同胞的手工能達到比其他地方都好的程度”。

讓說到他年輕時的經驗：當他和哥哥開始從父親手里接過家族生意的時候，曾試著到意大利尋找手工。當時最好的縫制手工被認為只在英國或者是法國，于是有人跟他們說，你們搞“Made in Italy”，你們的父親肯定會很失望。“但是今天，意大利手工是世界最頂尖的。所以，我自信現在該有新一個輪回了。”

“對奢侈，人們有很多種解釋。在我看來，奢侈中的奢侈，在于懂得如何取舍。”讓說。

(編輯/周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