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浪 李浩浩 鄢萬春
[摘 要]文章從舜的角色沖突出發,通過揭示“賢君”與“孝子”兩個角色之間的矛盾來呈現作為人的自然情感的“孝”的意涵。并通過探析孝道倫理和王權政治的結合來說明建立在情之上、以德行倫理為基礎的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家國同構”狀況。
[關鍵詞]角色兩難;孝的意涵;家國同構
[中圖分類號]C93[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005-6432(2012)31-0129-02
《孟子?盡心上》記載了一段對話:桃應問曰:“舜為天子,皋陶為士,瞽瞍殺人。則如之何?”孟子曰:“執之而已矣。”“然則舜不禁與?”曰:“夫舜惡而禁之?夫有所受之也。”“然則舜如之何?”曰:“舜視棄天下,猶棄敞屣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
這是孟子學生桃應對孟子提出的極端假設,桃應問道:“舜做天子,皋陶做法官,假如舜的父親瞽瞍殺了人,那怎么辦?”孟子說:“把他逮起來就是了。”桃應問:“難道舜不阻止嗎?”孟子說:“舜怎么能夠阻止呢?皋陶是按所受職責辦事。”桃應問:“那么,舜該怎么辦呢?”孟子說:“舜把拋棄天子之位看得像拋棄破鞋子一樣。他偷偷地背負父親逃走,沿著海濱住下來,終身逍遙,快樂得把曾經做過天子的事情忘掉。”本文從舜的“角色沖突”出發,通過揭示“賢君”與“孝子”兩個角色之間的矛盾來呈現作為人的自然情感的“孝”的意涵。并通過探析孝道倫理和王權政治的結合來說明建立在情之上、以德性倫理為基礎的中國傳統社會中的“家國同構”狀況。
1 舜的角色沖突及沖突下的角色選擇
“角色”一詞源于戲劇,自1934年米德(G.H.Mead)首先運用角色的概念來說明個體在社會舞臺上的身份及其行為以后,角色的概念被廣泛應用于社會學與心理學的研究中。所謂社會角色,是指與人們的某種社會地位、身份相一致的一整套權利、義務的規范與行為模式,它是人們對具有特定身份的人的行為期望,它構成社會群體或組織的基礎。
個體在不同的場域下會進行不同的角色扮演,如在家庭中作為“子”、“夫”,在仕途中作為“臣”等。角色期望是指他人或社會對自己提出符合其身份要求的行為預期,如“孝子”、“賢夫”、“忠臣”等。不同的角色之間也會形成不同的角色關系,如角色平行、角色一致,當然也難免會引起角色沖突,而且這種沖突由于其歷史長久性、發生廣泛性而具有普遍性。
在上述孟子和學生桃應的對話中,可以看出典型的“角色沖突”問題。一方面,“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史記?商君列傳》),作為君王,其無疑應當遵法、守法、執法。“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者也,而不與焉《論語?泰伯》)!”作為禪讓制下推選出來的圣明的領袖,其更應表現出不為權謀私、剛正不阿的優良品質。另一方面,“舜年二十以孝聞”(《史記?皇帝本紀》),在父親犯法這一情形之下,作為眾所周知的大孝子,基于人情倫理的考慮,舜無疑應當要去救自己的父親。“父為子隱,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論語?子路》),作為人子,保護其犯法的父親無疑也具有正當性。那么在此情境下,舜是如何作出角色選擇的呢?
舜的做法很極端——“舜視棄天下,猶棄敞屣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實際上,在正確理解舜的做法之前,筆者認為有必要了解當時的特殊背景,即禪讓制下領袖地位的“合法性”。
合法性(英語:Legitimacy;又譯正當性)這一概念由社會學家韋伯提出,其在政治學中通常用來指政府與法律的權威為民眾所認可的程度。韋伯認為,合法性必須建立在一個共同認可的基礎上,這種認可可以是神秘的或是世俗的力量,他將之分為傳統型、法理型和克里斯瑪型(個人魅力型)。禪讓制下領袖地位合法性的獲得正是源于統治者的個人魅力。通俗地講,舜是以他的優良的品行、美好的道德獲得了其領袖地位并因之得到人們的認可。《史記?五帝本紀》有載:
堯曰:“嗟!四岳:朕在位七十載,汝能庸命,踐朕位?”岳應曰:“鄙德忝帝位。”堯曰:“悉舉貴戚及疏遠隱匿者。”眾皆言于堯曰:“有矜在民閑,曰虞舜。”堯曰:“然,朕聞之。其何如?”岳曰:“盲者子。父頑,母嚚,弟傲,能和以孝,烝烝治,不至奸。”堯曰:“吾其試哉。”
從中我們可以看出,舜之所以能被推舉,正是基于他這種優秀的品質——在父親愚昧、母親頑固、弟弟傲慢的情況下,其卻能與他們和睦相處,盡孝悌之道,把家治理好。從某種意義而言,“孝”這種德行正是他走向領袖地位的敲門磚。由此可見,舜是一個以德服人的君主。“言必稱堯舜”,這一點可以通過如下資料佐證——孔子、孟子對舜帝推崇至極,僅《孟子》一書,篇幅并不長,提及舜帝卻達五十多處。僅贊賞或提到舜帝禪讓的,孔子的《論語》就有六篇,《孟子》有十二篇。孔、孟在《論語》和《孟子》二書中,贊賞堯舜之處比比皆是。如“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者也,而不與焉(《論語?泰伯》)!”又如“大舜有大焉,善于人同,舍己從人,樂取于人以為善。自耕稼、陶、漁以至為帝,無非取于人者。取諸人以為善,是與人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于與人為善”(《孟子?公孫丑章句上》)。
作為一個以德服人、以德治國的君主,“德”無疑是其治國及其領袖地位的根本,“孝”作為重要的品德之一,舜不可能不去維護。試假設,如果舜選擇“執之而已矣”后,卻對其父親不聞不問,即不再充當“孝子”的角色,那么會有什么樣的后果?無疑,舜統治的合法性將會受到威脅,亦即舜的統治不再具有正當性。對于一個以德選君,實行“禪讓制”的部落聯盟里,背棄孝義發生在領袖身上是絕對不允許的。
在上述角色沖突情形之下,如果舜放棄“孝子”的角色而選擇了“君王”的角色,那么舜統治的合法性無疑受到了極大的挑戰,這樣無疑是不利于統治國家的。如果舜放棄“君王”的角色而選擇“孝子”的角色,那么舜不僅維護了他以往統治的合法性,同時也為世人作了一個很好的“孝”的榜樣,這對于推動社會安定無疑也起到了重要的作用。基于此,我們就能很好的理解“舜視棄天下,猶棄敞屣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欣然,樂而忘天下”的這一做法了。
2 孝的內涵
當然,由于這僅是孟子面對學生桃應提出的一個極端假設所作的回答,因而與其說舜的“角色選擇”,倒不如說是孟子賦予了舜的“角色選擇”。被尊稱為“亞圣”的孟子作為儒家的集大成者,他的回答體現了中國傳統社會中對于人類自然情感的“孝”的肯定。
“孝”作為重要的一種情感,其在儒家思想中得到了特殊的重視。在儒家思想體系中,孝論是仁學體系的邏輯起點,“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論語?泰伯》)!”“仁”作為儒家學說的核心,是最高的德行,體現人生的最高價值,但它是建立在“孝”的基礎之上的。學者蒙培元認為,“孝”出于父母子女之愛,從根本上說是一種自然情感,正是這種自然情感成為人的最高德行即“仁”的真正基礎。換言之,“孝”這種德行是從人的生命之根,是生命固有的最基本的一部分。筆者擬從上述舜的“角色選擇”出發,探求孝的本質意涵。
為理解舜的“孝”,很有必要知道舜的父親是什么樣的人?父子關系如何?探求這個問題,對于理解舜“孝”的內涵尤為重要。探求這個問題,對于理解舜“孝”的內涵尤為重要。《史記?五帝本紀》有載:
“舜父瞽叟盲,而舜母死,瞽叟更娶妻而生象,象傲。瞽叟愛后妻子,常欲殺舜,舜避逃;及有小過,則受罪。順事父及后母與弟,日以篤謹,匪有解。瞽叟尚復欲殺之,使舜上涂廩,瞽叟從下縱火焚廩。舜乃以兩笠自捍而下,去,得不死。後瞽叟又使舜穿井,舜穿井為匿空旁出。舜既入深,瞽叟與象共下土實井,舜從匿空出,去。瞽叟、象喜,以舜為已死。”象曰:“本謀者象。”象與其父母分,于是曰:“舜妻堯二女,與琴,象取之。牛羊倉廩予父母。”象乃止舜宮居,鼓其琴。舜往見之。象鄂不懌,曰:“我思舜正郁陶!”舜曰:“然,爾其庶矣!”舜復事瞽叟愛弟彌謹。
從中,我們可以看出舜的父親瞽叟其實是一個陰險歹毒的人,雖然如此,舜仍然非常孝順善待他的父親,在舜獲得帝位后,“載天子旗,往朝父瞽叟,夔夔唯謹,如子道。”(舜登臨帝位之后,乘著有天子旗幟的車子去給父親瞽叟請安,和悅恭敬,遵循為子之孝道。)
在這種父子關系和親情氛圍下,舜的所作所為即孝舉被孟子尊稱為孝的典范,這恰恰體現了儒家所提倡的孝的內涵 —— 一種發自內心的自然情感。因而,我們可以說,孟子對舜“孝”的肯定也就是對作為情感存在的人的自然情感的肯定。作為一種自然情感,它是與生俱來的,正如孟子所說“孩提之童,無不知愛其親者,及其長也,無不知敬其兄也”(《孟子?盡心上》)。由此可見,“孝”便具有了生命的活力,伴隨著人的成長而成長。在此情境下,孝的內涵也就體現為對人類自然情感的肯定。
作為仁的根本,孝的地位由此可見一斑。正因為此,無論外在他人如何,孝作為自然感情都不能被扼殺,不能被消亡。因而,我們就能夠理解舜在父親對他百般折磨的情況下,依然堅持自己的孝義了。
3 家國同構:孝道倫理和王權政治的結合
那么舜在堅持自己的孝義背后蘊涵的是什么呢?“孝”作為最基本的德性和最自然的人類情感是具有旺盛的生命力,這體現在“孝義”的擴展上。史學家柳詒徵在《中國文化史》中有載:
孝之為義,初不限于經營家族。如《孝經》曰:“立身行道,揚名于后世,以顯父母,孝之終也。”《祭義》曰:“居處不莊,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朋友不信,非孝也。站陳不勇,非孝也。”皆非僅以順從親意為孝。舉凡增進人格,改良世風,研求政治,保衛國土之義,無不賅于孝道。
因而,可以說,作為人類基本情感的“孝”已經擴展至生活的方方面面,如揚名于后世、待人誠信、事君以忠等。換言之,“孝”已經擴展成為有利于社會安定的各個方面如政治、經濟、文化、道德上的新規則。在“孝”擴展的各個方面中,事君以忠對于社會統治無疑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筆者認為,這正體現了孝道倫理和王權政治的結合,具體表現為如下兩個方面:
其一,天子通過從上到下的示范作用以“孝”化民。“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風,必偃”(《論語?顏淵》),天子的榜樣作用對于國家的正常運行至關重要,“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雖令不從”(《論語?子路》)。此外,天子通過一系列“孝”的示范,如通過祭祀祖先等大型儀式達到榜樣的作用,即“上老老而民興孝,上長長而民興悌,上恤孤而民不悖”(《大學?十章》)。對于君王而言,唯有此,才能保持君位的合法性。
其二,臣民以“孝”事君,達致“天下和平,災害不生,禍亂不作”的和諧局面。“忠臣以事其君,孝子以事其親,其本一也(《禮記?祭統》)。”這個能表現二者之“一”的“本”就體現在“忠”與“孝”在道德精神的要求上是一致的,均體現為一方對另一方的順從,因此二者往往被聯系在一起。《論語?學而》對此有過很好的說明:“其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人之本與!” 或者說,孝是忠的根本,忠是孝的擴展。
從上述兩個方面而言,孝道倫理和王權政治很好的結合在一起,形成了“家國同構”的局面。“家國同構”的模式之所以可能,其根本原因還和中國的文化傳統有關。“與世界各國不同,中國是在血緣紐帶解體不充分的情況下步入文明社會的,從而形成獨特的宗法體系,并逐漸形成宗法式的倫理道德,長久地左右著人們的社會心理和行為規范”。宗法體系最大的特征在于其使得“以孝治國”模式具有了可能性。
通俗地講,即整個國家被看成是一個大家族,君主就是最大的家長。自然的東西是不能被磨滅的,孝作為人類自然的感情當然不可被抹殺。這種“家國同構”通過對作為人類基本情感的“孝”的肯定,來使得君主的統治具有合法性,恰如舜通過選擇“孝”來維護其統治的正當性,而“家國同構”的具體表現即為孝道倫理與王權政治的結合。
參考文獻:
[1]樂國安.社會心理學[M].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9.
[2] 賈春增.外國社會學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
[3]蒙培元.情感與理性[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
[4]曾振宇.儒家孝論的發生及其變異[J].文史哲,2002(6):47-54.
[5]李建中.中國文化概論[M].武漢: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
[6]袁春霞.儒家思想和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建構[J].天府新論,2006(5):26-29.
[作者簡介]周浪,男,華中農業大學文法學院2009級社會學系學生;李浩浩,男,華中農業大學文法學院2009級社會學系學生;鄢萬春,男,華中農業大學文法學院黨委副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