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麗鈞
我學校的學生一進校門要先上“勵志課”。在“勵志課”的必讀篇目里面,有一篇文章叫《面對作弊的中國學生,她跪下了左腿》。文章講的是一個叫R的外籍教師,實在不能容忍中國學生大面積作弊,悲愴地跪下了左腿,哀求其76名學生要“做一個誠實的人”。
學習了這篇文章之后,我們開始重拳打擊作弊。校方與每一個學生都簽訂了“誠信合同”,其中明文規定,一旦發現學生考試作弊,而該生又不愿意接受開除或勸退的處罰,那作弊者就必須接受“父親、母親、校長同時向自己跪下左腿,且不拒絕媒體采訪、報道”。在這樣的重壓之下,依然有個別學生以身試法。接下來,就進入那段著名的“順口溜”程序——“學生一犯事兒,說情的就來勁兒。大頭兒寫來條兒,二頭兒捎來信兒。都說屁大事兒,不要整出事兒!”
有人說,作弊是校園之癌。其實,這樣的說法不甚確切。校園的“癌細胞”是“轉移”來的,它的原發部位在社會,在家庭。
有篇文章辛辣地指出,“中國人都長了一顆開后門的心”。這一顆“開后門的心”就是“作弊”之癌的早期表現。每所重點高中都有自己的“分數線”,但這個分數線一點都不圣潔,可以被隨意調戲——“分不夠,關系湊”。一個優秀教師在學校工作了10年也未必能解決“編制”問題,但是,一個軟塌塌的“門子貨”帶著“編制”理直氣壯地就闖進來了。校長們湊到一起就訴苦:“不該來的學生來了,不該進的老師進了。你剛說了一句抱怨的話,那邊立刻搶白你說:‘學生是一流學生!老師是一流老師!——要不咱們單獨編個班?讓這‘一流老師統統去教那‘一流學生?”
學生身后,有家長一雙強悍的“撐腰”大手——孩子被錄取了,家長要求進好班;孩子被批評了,家長要求換老師;孩子犯錯誤了,家長要求免處分;孩子去網吧了,家長一口咬定孩子一直躺在床上發燒……為了給孩子“買低”高考門檻,家長不惜重金為孩子辦理“高考移民”,卻要瞞天過海欺蒙孩子的就讀學校,以期占盡本地學生免費教育的便宜。——打爛一切規則的“孫猴子心態”在家長那里被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們怎么可能指望他(她)的孩子成為一個規則的信徒呢?
研究表明,人的第二次誕生是由“社會遺傳”決定的,“社會遺傳”比“生理遺傳”重要得多。如果說“生理遺傳”決定了我們皮囊的質量,那么,“社會遺傳”則決定我們靈魂的質量。
我曾寫過一篇文章,題目是《從大海里舀出一瓢淡水》。我痛感我們的教育就是在玩這樣一個高難度的游戲。一個朋友跟我說:“去看看企業舞弊,你就不會再為學生作弊糾結了。”——當我怨責海水咸澀時,他勸慰我說“幸好不是硫酸”。
“作弊指數”——第一次聽到這個詞時,我仿佛吃了一只蒼蠅。在網上看到過一個星座分析,其中有一項就是專門分析人的“作弊指數”的。撇開該分析的荒唐性不說,單說我們苦心發明的這個詞語。毋庸諱言,“作弊指數”是普遍的“負面行動”催生的一個“負面詞語”,而這個負面詞語一旦面世,創造了它的一代人將無一例外地被罩進它恥辱的暈輪里。
你的“作弊指數”有多高?當“作弊”成為一種集體無意識行為,你是否會聽任自己卷進去呢?——在考場褻瀆試卷,在學界褻瀆真理,在企業褻瀆數字,在社會褻瀆規則,在官場褻瀆信仰……一顆欺瞞的心,引來無數顆欺瞞的心;無數顆欺瞞的心,都將不期然收獲千萬倍的欺瞞。
人人心里都住著一個魔,你,將用什么鎖住它?
責任編輯余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