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樣的聲音

宋尚明

因工作需要，我調進單位里一個新科室，報到的第一天，便聽同事談論到自己的孩子，她們都是三十歲出頭，孩子才上小學或幼兒園的年輕母親。

一個同事說，她的女兒學習成績很不錯，學習態度很認真；另一個同事講她的女兒愛好廣泛，喜歡唱歌跳舞。她用緩緩的語氣描述女兒在某次學校歌詠比賽時的參賽心情，并打開女兒歷次參加活動的留影給我們看，女兒的各種神態被她巧妙地攝入相機，存放在了電腦里。我們一邊羨慕地看她女兒的照片，一邊嘆息著自己的紅顏老去。給她出主意說做成相冊吧，等到女兒長大成人或出閣的時候，這便是送給她的最好禮物，永久珍藏！

有一次，她在網上搜索《大長今》主題曲的歌詞，打印了許多份，我們每人要了一份。拿著歌詞的她說也會唱一點點，我們就央求她唱幾句。正是中午休息時間，她就輕聲哼唱起來，一邊唱，一邊說是跟女兒學的，唱不好，她的女兒的歌唱得才好聽，“小孩子嘛，總比大人強，唱出來的聲音就和水一樣”。

“水一樣的聲音”，我驚訝她用了這樣一個生動而別具的比喻。她不說女兒的歌聲有多“嘹亮”，不說有多“甜美”，而是用了“水一樣的聲音”，來比喻那種只屬于孩子的純凈。我在心里默默沉吟了一會，用“宏亮”“甜美”之詞與“水一樣的聲音”反復比較，同是形容歌聲的詞語，而前兩個咀嚼后的體味雖華麗卻單薄了許多。

下班時間快到了，她的女兒準時來辦公室取歌詞。上三年級的女孩雖然嬌小，卻有一副小大人的模樣，顯得很懂事。大家鼓掌為她女兒助威，說必須唱一遍《娃娃》，才能拿走那份歌詞。小女孩就真的大膽唱起來，純凈的童聲里是沒有雜質的稚嫩。那聲音就如同不加和弦的琴聲，天然而不做作，叮叮咚咚，每一個音符都是那么干脆，那么清晰入耳，果然是毫不修飾的“水一樣”的質地。

已經很少有機會聽到這樣的童聲了，曾經做過幼兒教師的我，自從離開幼教崗位，每天面對紛亂的工作以及拋不開的人間煩擾，再也沒有停下過匆忙的腳步，或靜下心來饒有興味地欣賞一下孩子們的歌聲。望著女孩在我們的稱贊下歡愉的模樣，以及同事含而不露的笑容，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莫名的感動。

是那么熟悉的比喻哦。

記憶在心板上慢慢地滑過，眼前出現了我十二歲的模樣。那時我上初中，學校按上級要求，欲在各班級選拔一批文藝骨干，成立首個宣傳隊。選拔隊員的老師是全校最有權威，且是全校唯一師大畢業的資深教員，和母親年紀差不多大。我們靜坐在教室里，等著音樂老師的篩選，要求每人唱一支歌。

眼看同學們一個個從我身邊走上講臺，在老師手風琴的伴奏下展示自己的歌喉。直到最后，也沒有輪到我上臺演唱，我像一粒砂子一樣被老師遺忘了。伴隨著下課鈴聲，望著走出教室的老師的背影，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整整一周，我不安心上課，只要聽到同學排練，我就偷偷跑出教室（那時課堂紀律不嚴），看同學在老師的指導下舞蹈、唱歌，我的心就隨著手風琴明快、跳躍的旋律一次次激起波浪。

不久，母親知道了我對唱歌的癡迷，對舞蹈的熱愛，在一個陽光燦爛的早上，她拉著我走向排練廣場，對負責教練的老師說，我女兒也會唱歌，而且唱得很好，她的聲音是水一樣純凈！

我在母親的鼓勵下，在音樂老師那詫疑的目光下，抵著全體同學的睽睽眾目，鼓足勇氣唱了一首《路邊有顆螺絲帽》，剛唱了開頭，音樂老師就笑了。她把我摟在懷里，使勁地搖著我的腦袋，說：“這孩子，在學校是從不吭聲的，怎么也看不出她會唱歌呀！”就這樣我成了校宣傳隊的隊員，不僅唱歌，還要跳舞，最后，在音樂老師生病不能上課的時候，我還根據她的安排，自編自演了好幾個舞蹈呢。

直到一年后，我因病失語，不能再唱歌了，這時候，母親又鼓勵臥病在床的我學習畫畫，母親也曾經當過美術老師。那時候繪畫材料很缺，母親便給我買來書店到處擺著的報頭圖案，讓我給她所執教的班級畫宣傳畫，畫報頭，搞剪紙。那個時候，政治宣傳波及學校，高昂的帶有政治色彩的各種宣傳活動鼓搗得學校到處熱氣騰騰。

我根據母親的要求，連續畫了熱愛勞動的好學生、雷鋒叔叔的頭像、春天等等，后來不僅是母親帶的班用我的畫與剪紙，就連其他老師的班也要求用我的剪紙和繪畫。我知道，這是母親做工作的結果，也是老師們以另一種方式助我成材，用心良苦。母親從教我畫畫，到支持我考學、寫作至今，我每走出一步，都能看到母親贊許的目光。

《大長今》的主題歌里有這樣一句：“看風箏飛多遠未斷線/看一生萬里路路遙漫漫/看犧牲的腳步盡化溫暖/暖的心愛追憶你的微笑/滔滔風雨浪心聲相碰撞……”那充滿了關愛帶了淡淡的憂傷的旋律已經深深將我打動，而現在，比歌詞重疊著愛的美麗的字句更深深打動我的，還有同事稱贊孩子的那句“水一樣的聲音”！

對那些正在成長著的孩子們來說，贊許便是一種喜歡，一種陶冶，一種播種，更是一種收獲。贊許的含意有欣賞，欣賞的本質是熱愛，母親欣賞孩子，就像欣賞心中的太陽，種下的是信心，收獲的是燦爛。這種純樸母親眼里的欣賞觀，使多少人用全力以赴來架起由平凡此岸通往輝煌彼岸的橋梁啊。

“我愛您！媽媽，您從來不說我比別的孩子差；您總是在我干的事情中，尋找值得贊許的地方；我懷念和您在一起的所有時光。”比爾·蓋茨曾經如此說。原來，這位大器早成、獨步天下的億萬富翁，從他母親那里得到了一份被母親忘記了的珍貴禮物——欣賞。

“水一樣的聲音”，看似與愛無關，心頭上卻是對孩子的一片關懷，一種母愛的無聲融入。在這上面，有母親的自豪與驕傲，有母親對孩子由衷的鼓勵和褒獎，有每一個眼神或者舉止都帶有的幸福的微笑，充滿了母愛的神圣與光輝！

（作者單位：蒙陰縣第一中學

山東臨沂276200）

責任編輯余志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