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摘要:20年代中期以后,左翼文學成為文學主流,而以自由主義作家為代表的非主流文學仍然堅守藝術與人道的立場,傳承五四精神與作風進行文學創作,廢名就位于其列。從作家創作的心態方面來看,廢名后五四時期的創作“躲避了偉大的時代”,體現了廢名當時的出世精神,但一個作家是不可能完全脫離這個時代的,作品中也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他的入世精神。
關鍵詞:廢名; 后五四時期; 出世; 入世;
一.后五四時期的廢名及其作品
20年代中期以來政治和社會方面的一系列變動帶來了文學革命的轉向,當時以左翼為代表的主流文學,把功利性的崇高理想和社會使命作為其重心,反映集體的目標。然而,以自由主義作家為代表的非主流文學,仍堅守藝術與人道的立場,傳承五四精神與作風進行文學創造。而廢名因其風骨獨特,作品風格平淡隱逸位于其列。
廢名是現代田園詩化小說的開拓者,他的田園小說顯現了和當時主流文學完全不同的審美和價值取向。廢名棲身于這種文學,在審美的道路上將目光越過現有的一切,回到詩性的鄉土中國,爭取一塊“自己園地”以“詩意地棲身”。
1927年,軍閥張作霖入北京,改北京大學為京師大學堂。廢名對此不滿,休學一年。其間遷入西山正黃旗村,終日沉思默想,心情苦悶。此時常談莎士比亞、塞萬提斯和李義山的作品。同時,與同鄉熊十力交往密切,這期間常到熊處談論儒道異同等事。1928年,北京大學校名恢復,廢名回校復學。在這以后,他閱讀了大量的歐洲文學和俄國文學作品,對他的創作有一定的影響,但他仍然保持著中國文學的歷史傳統。這時,他對杜甫研究,也頗有興趣。1929年,北京大學畢業后,經周作人的推薦,廢名在北京大學國文系教書,擔任講師,講李義山、溫庭筠的作品。除了教學之外,廢名還勤于創作,以廢名為筆名發表了許多作品,主要成就在小說方面。
1928年至1932年,廢名先后出版短篇小說集《桃園》、《棗》以及長篇小說《橋》和《莫須有先生傳》。這些小說,題材主要包括兩個方面:反映知識分子的生活,敘述鄉村的平凡人事。在藝術上,既采用外國現代派小說的手法,又吸取我國古典詩詞的含蓄筆調,使小說詩化,文體簡潔奇僻,自創一格。但他的小說由于開拓不深,加上過分追求“隱逸的”趣味,以后的作品終于對鄉村社會和人生也逐漸隔膜起來,只見其“有意低徊、顧影自憐之態了”。
二.《橋》及其文體特征
1925年4月,他在《語絲》周刊上開始發表長篇小說《橋》之一章,此后陸續發表一些章節,到1932年,時隔十年之久,才結集成書由上海美成印刷公司出版,被人譏為“十年造橋”。但是,他在十年之內寫成第一篇長篇小說,這表明他創作態度十分嚴謹,藝術上精益求精,比較成熟地形成了自己獨特的風格。
在《橋》的上卷中,上篇寫的是小林的鄉塾生活以及他與琴子來往的“兩小無猜”天真浪漫的情況。下篇展開時,小林已變成走了幾千里路回來,出口就誦莎士比亞名句的少年公子了。他回到史家莊,琴子之外,他也會見了細竹。下篇所寫的就是小林混在這兩個姊妹行中度過牧歌式的鄉村歲月。而《橋》的下卷只寫成了六段。以后的故事就“且聽下文分解”了。
以《橋》這部作品為例,我們可以看到,自覺地將詩歌意境引入小說,是廢名小說的重要特色,廢名在小說的體裁上實現了一種創新,就是他以他獨有的方式,將詩歌、散文的文體因素帶進小說,賦予小說一種詩體形式,我們可以將這種小說稱之為“詩體小說”。
這種詩體小說的特征之一,就是幾乎沒有完整的故事情節。《橋》里面的故事很平淡,平淡得幾乎可以說是沒有。在上卷的上篇中,作者說的是主人公小林的童年時代,以及他和上篇的女主人公琴子的關系,但作者卻把全部的努力都放在當地的風土人物的描寫上,對故事本身的展開是完全忽略的。因此,這上卷上篇便凝滯在一個完全固定的狀態中。直到下篇,增加了另一個女子細竹,才把情節推進了一步。可是,細竹的加入太突然,在上篇毫無暗示,而且這樣推進一步之后便又重復停滯起來,下面的文章便似散文一般,沒有突出的故事情節。
詩體小說的特征之二就是它的結構特點,即它的情節和行文間的詩式跳躍,常出現空白。《橋》這本書上卷中的兩篇都是分段的敘事和描寫,章與章之間沒有明顯的聯絡貫穿,幾乎每章都可獨立成篇,因此形成散文化的特點。上篇過渡到下篇,都是“跳過”的。大約除了書中表現的那些玄奧的隱士情趣外,這些“空白”過大,也是廢名作品難懂的重要原因之一。
這種詩體小說還有一個重要特征,就是它的語言特點。關于這本書,周作人在此書的序中提到“簡練”和“晦澀”兩點。簡練,一半由于文言的句法,一半由于詩的手法。作者文章晦澀的原因,一是由于上面所說的“簡”。但作者不僅愛省字,有時還省去太多的句子甚至省去一段意思。另一方面是由于“跳”,作者聯想多,感覺細,愛用比喻,思維往往是跳來跳去的,使讀者來不及跟隨作者的筆。
三.廢名的出世與入世
如上所述,《橋》這部小說的文體特征,我們稱之為“詩體小說”,體現了作品平淡隱逸的風格特征。這樣具有詩意的小說創作與當時的主流文學“左翼文學”是相悖而馳的。廢名的這種變化,從根本上說,是因為其世界上的消極成分逐漸占據主導地位決定的。廢名西山隱居,躲起來寫小說。對現實的不滿而又看不到出路的廢名,日益趨向于消極避世,希圖從佛學那里尋求解脫,因而作品中的神秘主義傾向嚴重;另一方面,他在藝術上也越來越多地接受西方象征主義文學,以及中國古典文學中溫詞、李詩的影響。
廢名的作品被人們認為是“逃避現實”的、“烏托邦”似的,這與他的作品回避了當時的社會重大問題,從而轉向寫鄉村的寧靜生活是不無關系的。魯迅曾指出:“完全超于政治的所謂‘田園詩人、‘山林詩人是沒有的。完全超處于人世間的,也是沒有的。”一個作家不可能完全逃避超越自己所處的時代。廢名筆下的現實自有他獨特的體認方式,他其實是用特殊的方式表達他對現實的關注,他的作品是立足于現實的。
《橋》被稱為成人的童話,故事自然而來,沒有爭奪。但里面的小林沒有忘記“人生下地是哭的”,他也做過“一個很世俗的夢,醒轉來很自哀——世事一點也不能解脫”。琴子也嘆息過“唉,做一個人真是麻煩極了”。廢名逃離俗世而轉向對人類終極關懷,其目的是堅守抱樸守真的人生理想。他的作品是對現實有所感悟后的結果。廢名的作品不僅表現了自己對人生的思考,而且這位作家的創作是反映了現實生活的,而且是有人民性的。在《橋》中三啞是打長工的,他是勞動者,是平凡人和下等人。在這部作品中,三啞雖然不是主要人物,卻也并非次要,而且是真實可愛給人印象較深的藝術形象。作者是帶著真摯的感情來創造勞動人民形象的。
不顧流俗,孤獨地走自己的路,需要勇氣。而像廢名這樣的作家孤獨地走自己的路,除了自己什么都不放在眼里,這不但需要勇氣,同時還要有自足的快樂。廢名在后五四時期的小說創作,特別是《橋》這樣別開生面的作品,是廢名精心建構的詩意的小說世界,是讓“少數人流連忘返的桃花源”。而廢名作為詩化小說的肇始者,為現代小說提供了別人無法取代的“破天荒”的創作。
參考文獻:
[1]張巖泉:《20世紀的中國文學》,武漢大學出版社2009年。
[2]陳振國:《馮文炳研究資料》,知識產權出版社2010年。
[3]趙聰:《馮文炳列傳》,臺灣臺北時報出版社1980年。
[4]馮文炳:《廢名小說選·序》,人民文學出版社1957年。
[5]陳建軍:《廢名年譜》,華中師范大學出版社2003年。
[6]周作人:《竹林的故事·序》,湖南文藝出版社1998年。
[7]馮健男:《<馮文炳選集>編后記》,人民文學出版社,1985年,第477頁。
[8]劉西渭:《李健吾批評文集》,珠海出版社,1998年,第23頁。
菅偉薇,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2010級中國現當代文學專業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