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美國早期教育不公平現象的分析

郭力平 陳宇卿

【摘要】美國早期教育的不公平現象至今依然存在，著重表現為早期教育可獲得性不公平、早期教育項目質量不公平以及資金投入不公平等方面。早期教育不公平問題的產生有復雜的歷史和文化原因。美國政府和學界一直致力于解決教育不公平問題。美國經驗的啟示是，要進一步加強對教育公平問題的科學研究，把教育公平問題作為深化早期教育改革與發展需要解決的核心問題來考慮，通過解決教育公平問題推動社會發展。

【關鍵詞】教育公平；早期教育；美國；分析；啟示

【中圖分類號】G61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604（2012）06-0053-04

近年來，早期教育的公平問題在全球范圍內日益受到重視。教育公平不僅意味著兒童擁有公平接受教育的機會，更意味著兒童有權利獲得公平的高質量的教育。維護教育公平，是實現高質量教育的重要體現。所謂公平，是指所有社會成員擁有自由、平等選擇和分享資源的權利。從兒童權利及教育質量的角度看教育公平，第一個考量指標是兒童是否能獲得公平的受教育機會，第二個考量指標是兒童在受教育過程中是否獲得公平對待。如果教育環境、課程設置及師幼關系等不能體現公平性，那么高質量的教育也無從談起。此外，早期教育投入的公平與否也是一項重要的考量指標，因為不均衡的教育投入將引發教育系統內的不公平問題。

在過去的50年中，基于公平的教育改革一直是美國基礎教育發展的核心任務之一，并且取得了顯著成效?！?〕在早期教育領域，自實行“開端計劃”以來，美國政府為處境不利兒童提供了一系列教育補償服務，體現了教育公平。不過，總體來看，教育不公平問題在早期教育領域依然很明顯。本文擬從早期教育的可獲得性、早期教育項目質量以及資金投入三個方面對美國早期教育中存在的不公平現象進行分析。

一、早期教育可獲得性的不公平

早期機構教育對年幼兒童的發展非常重要。享受早期教育服務，尤其是公共教育資源，是兒童的權利。然而研究表明，美國早期教育的可獲得性會因為兒童的種族、社會經濟地位、所處地理位置、父母受教育程度、母親的職業、英語水平等原因而產生嚴重的不公平問題?！?〕以下具體介紹前三項影響因素。

1．種族

美國是個多種族的移民國家，非洲裔、拉丁裔、亞裔等外來移民很多。研究表明，不同種族兒童的入園率存在顯著差異，其中拉丁裔兒童的入園率明顯偏低。Fuller和Kim（2011）的數據顯示，在美國，2005年拉丁裔4歲兒童的入園率為53%，而非洲裔和白種4歲兒童的入園率分別為69%和70%；2005～2009年，拉丁裔兒童的入園率逐年下降，至2009年已下降到48%，非洲裔與白種兒童的入園率則基本保持平穩?！?〕雖然非洲裔兒童的入園率較高，但其輟學率也很高。可以說，兒童的種族制約了其獲得早期教育的機會以及持續接受早期教育的時間。

2．社會經濟地位

一系列研究表明，來自富裕家庭的兒童比來自中等收入和低收入家庭的兒童更有可能獲得早期教育。Bainbridge(2005)研究發現，富裕家庭的3～4歲兒童，其接受機構教育的可能性要比低收入家庭的同齡兒童高23%。〔4〕

由于美國的早期教育政策一向對處境不利兒童有所傾斜，政府的資金也大多投入到面向處境不利兒童的服務項目上，導致經濟收入處于中等偏低水平的家庭可能面臨既無財力讓子女接受優質的早期教育服務（家庭收入有限）又無資格獲取政府提供的有關補貼（尚未達到政府規定的需要救濟程度）的尷尬境況。Hustedt和Barnett(2011)提供的數據表明，家庭年收入在2萬～3萬美元間的兒童的入園率僅為20%，低于其他收入水平的家庭。〔5〕

已有的一些研究顯示，富人聚居社區的早期教養機構遠多于貧民聚居社區；高收入社區或低收入社區中每位幼兒擁有的可支配教育資源至少是中等收入社區幼兒可支配教育資源的4倍。

3．地理位置

Barnett和Yarosz（2007）的研究表明，美國東北部地區3～4歲兒童的入園率為67%，西部為54%，中西部為58%，南部為54.5%。〔6〕可見，美國東北部地區的3～4歲兒童入園率明顯高于其他地區，地域差異十分顯著。

比地域差異更顯著的是州際差異。美國的早期教育不是義務教育，各州政府對公辦早期教育項目的推行力度有很大差異。從公辦早期教育項目的入園率看，2010年，俄克拉荷馬州4歲兒童的入園率為86%，佛羅里達州為77%，而內華達州僅為5%。目前美國尚有10個州未設立針對4歲兒童的公辦早期教育項目，有26個州未設立針對3歲兒童的公辦早期教育項目?！?〕各州政府提供的公共早期教育資源存在巨大差異，相應地，早期教育的可獲得性也有很大差異。

二、早期教育項目質量的不公平

優質早期教育項目過少，必然會造成早期教育不公平。研究表明，目前美國大多數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仍舊差強人意。Barnett等人（2010）收集的數據顯示，美國絕大多數早期教育項目的教育質量處于中等甚至中等偏下水平。〔8〕按照美國國家早期教育研究所（NIEER）的標準衡量，在50個州中，只有5個州的州立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符合全部的10條標準，有8個州甚至連一半（5條）標準都沒有達到。0～3歲早期教育項目的情況更不理想。2007年，有研究者選取了4個州，對超過400個0～3歲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進行調查，發現只有8%的項目質量優秀，40%的項目質量低下。美國國家兒童保健及人類發展院（NICHD）的研究表明，目前有3/4的嬰幼兒教養人員無法在認知和語言發展方面為0～3歲兒童提供積極、適宜的刺激，很難保證教育質量。此外，與早期教育的可獲得性相同，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也會因為家庭社會經濟地位、地理位置等因素出現較大差異。

家庭社會經濟地位與兒童接受的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關系密切。事實上，懸殊的貧富差距催生了雙重教育系統：來自富裕家庭的兒童能夠接受專屬精英階層的私立教育，而來自貧困家庭的兒童只能進入公辦早期教育項目。一般來說，私立早期教育機構的質量會高于公辦機構。此外，低收入家庭能夠獲得“開端計劃”或其他社會福利項目的資助，可以送子女進入這些聯邦政府重點資助的低收費或者免費的早期教育項目接受教育，高收入家庭則有能力負擔送其子女進入高質量早期教育項目接受教育的費用，而那些中等偏低收入的家庭由于經濟收入不高，又得不到子女入讀早期教育項目的經費資助，所以只能選擇送子女去質量較低的早期教育項目，因為質量較低的項目往往收費也較低。Dowsett等人（2008）的研究表明，中等收入家庭的兒童比低收入和高收入家庭的兒童接受的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都低。〔9〕

值得注意的是，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會因為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不同而出現明顯的不公平問題。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大致可分為結構質量和過程質量兩類。結構質量是指教育者及早期教育環境的特征，包括班級兒童數、師幼比以及教師的資質等。過程質量則是指直接影響兒童早期發展的實際保教過程，包括教育者與兒童的互動、教育者通過環境創設給予兒童的回應與照料以及確保兒童安全與健康的保教實踐等。從質量構成的角度看，不同社會經濟地位的兒童接受的早期教育項目質量存在明顯差異。研究表明，中等收入家庭的兒童接受的早期教育項目的結構質量最低，而低收入家庭的兒童接受的早期教育項目的過程質量最低。還有研究表明，早期教育項目的過程質量對兒童學習和發展產生的影響更大?！?0〕

地理位置的差異一是體現在城鄉差異上，農村早期教育項目的質量往往低于城市；二是體現在區域和州際差異上。例如，從各州通過全美幼兒教育協會（NAEYC）項目認證標準（通常被視為早期教育項目高質量的標志之一）的機構數以及所占比率來看，東北部地區相對較高；與中西部地區和西部地區的兒童相比，東北部地區和南部地區的兒童更有可能享受全日制的早期教育服務。

教師的質量也會對早期教育項目質量的公平性產生影響。目前，美國不同州或不同類型早期教育機構中教師的入職標準和認證方式存在較大差異，師資水平參差不齊。例如，盡管大多數州的公辦早期教育項目都規定幼兒園教師需要具有至少4年制本科的學歷并且必須獲得教師資格證，但仍有十余個州沒有執行這一標準。在家庭托兒所等私立早期教育機構中，獲得本科學歷的教師非常少。師資流失也是造成早期教育項目質量不公平的原因之一。迄今為止，美國幼兒園教師的薪資水平和福利待遇在所有職業中仍舊處于非常低的水平，過低的薪酬導致高素質的師資流失，尤其是低成本、低質量的早期教育項目很難留住高素質的教師，從而導致部分兒童很難獲得真正有質量的早期教育。

三、早期教育資金投入的不公平

美國早期教育項目的資金來源渠道較多，包括聯邦政府的投入、州政府的投入、家長付費以及企業的贊助等。除了兒童養護稅收抵免方案外，聯邦政府的資金投入主要包括通過衛生及公共服務部實施的“開端計劃”（Head Start）、兒童保育與發展基金（CCDF）、貧困家庭臨時援助項目（TANF）以及通過教育部實施的“不讓一個孩子落后”計劃（NCLB）和對特殊教育的支持等。雖然聯邦政府的資金投入力度不小，但資金在各個州的分配情況存在很大差異。以聯邦政府2010年對“開端計劃”的投入為例。聯邦政府投入的年生均經費為9198美元，但實際上各州之間存在明顯差異，如內華達州的年生均經費為11589美元，而密西西比州的年生均經費只有7026美元。〔11〕作為聯邦政府為貧困家庭提供保教服務的重要經費來源，CCDF下發到各州的情況也存在明顯差異，不同州的受益人得到的實際經費資助可能相差10倍。盡管這一經費的差額與各州人均收入的差異有關，但也與各州在具體分配該款項時的政策有關。一般情況下，生活在貧困州的貧困家庭獲得的CCDF補貼要低于生活在較富裕州的同等貧困家庭。

美國各州政府在早期教育的資金投入方面擁有相當大的自主權，這也造成了各州在早期教育資金投入方面的明顯差異。盡管大多數州政府都會對本州的早期教育有所投入，但投入的額度差異很大。據Barnett等人（2010）收集的數據分析，早期教育資金投入總額最高的州是新澤西州，為5.76億美元，投入總額最低的州是亞利桑那州，僅投入了49萬美元；以入園兒童為基數，阿拉斯加、新澤西、康涅狄格、俄勒岡等州對入園兒童的人均投入均超過8000美元，而亞利桑那、緬因、南卡羅萊納、內布拉斯加等州對入園兒童的人均投入則低于2000美元。此外，美國目前還有10個州（夏威夷、愛達荷、印第安納、密西西比、蒙大拿、新罕布什爾、北達科他、南達科他、猶他、懷俄明）對本州的早期教育沒有任何資金投入。〔12〕

除了資金投入額的差異外，各州政府對早期教育資金投入的持續情況也有不同。事實上，在2008～2010年，有13個州削減了對早期教育階段的資金投入總額，19個州減少了對入園兒童的人均經費投入。〔13〕資金的削減反映了美國的早期教育項目缺乏持續的資金保障。毫無疑問，資金投入缺少一貫性會對早期教育項目造成影響，經費的削減通常會導致教師待遇降低、師幼比升高、材料開支緊縮以及課程設置變動等諸多問題。

四、思考

美國早期教育中存在的不公平問題有其復雜的歷史和文化原因，例如對是否應將早期教育納入公共教育服務體系的問題，迄今仍有爭議。各州地域發展客觀存在差異等諸多原因，致使美國早期教育的不公平現象仍舊普遍存在。然而，這種不公平現象的存在并不意味著政府和學界沒有作為。相反，幾十年來，尤其是進入21世紀以后，美國各級政府的積極作為和學界的不懈努力，促使解決教育公平問題成為美國早期教育發展的一個重要方向，并逐步顯現成效。正如Kagan（2009）在有關早期教育公平的報告中所說的，“我們要協調并綜合各個部門的力量，系統地、全面地、動態地了解目前存在的公平問題；我們要改革和創新早期教育的政策和實踐，以預防和杜絕不公平現象的出現和延續。為此，我們要創建一個早期兒童的系統，以確保所有兒童都能公平地享受到高質量的早期教育服務”。〔14〕需要著重提及的是，學界開展了大量研究，認真深入地分析了早期教育不公平現象的各方面問題，比如早期教育不公平現象的成因，公平問題與兒童的健康、認知、情緒及社會性發展的密切關系，政府資金投入對解決公平問題的作用等。這些研究為科學解決教育公平問題以及制定相關政策提供了實證數據。

中美兩國雖然國情不同，早期教育的發展狀況也有差異，但美國分析和解決早期教育公平問題的經驗仍然能給我們以啟示。第一，要科學、深入地分析目前我國早期教育中存在的不公平問題，加強實證研究，用科學數據說話，用研究成果影響政策走向。第二，教育公平是實現高質量早期教育的基本訴求，要把公平問題作為我國早期教育進一步深入發展的核心問題來考慮。第三，要意識到，解決教育公平問題不僅僅是解決社會公正和道德問題，也不僅僅反映了教育質量，還有可能成為推動當今社會發展的源動力。正如Heckman（2011）所說，“對早期教育公平的投入將產生積極的經濟效益，創造新的生產力”。〔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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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HECKMAN J J.The economics of inequality: The value of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J〕.American Educator,2011,35(1):31-47.

An Analysis of Inequality Issues in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of United States

Guo Liping, Chen Yuqing

(College of Preschool and Special Education,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Shanghai, 200062)

【Abstract】Inequality, which still exists in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of United States, is mainly demonstrated in the accessibility of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in the quality of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programs, and in financial investment. The inequality resulted from complicated historic and cultural reasons. The American government and scholars have been endeavoring to solve this problem. The American experience suggests that further research should be done on educational equality, priority should be given to educational equality in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reform and development so as to promote the social development.

【Keywords】educational equality;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United States; analysis; inspira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