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7年的冬天,專門探寶的大衛·惠蘭和安德魯·惠蘭父子在英國約克郡哈羅蓋特發現了一個古罐子。罐子已經有千年歷史,里面儲藏了617枚銀幣,一個實心的黃金臂環,還有許多銀制飾物和沒有打造成形的銀塊。 經過考證,發現這些財富屬于一個維京人的首領,不知出于何種緣故,他將財富深藏于此。歷史學家們對于流傳已久的維京海盜和維京人有了更加確切的了解。英國文化大臣霍奇說:“這種發現對我們的歷史而言是無價之寶。”英國此前只發現過一次維京海盜寶藏,在整個歐洲大陸的發現也不過六七次。因此,這罐寶物便成為大英博物館重要的館藏品。我們也因此有機會了解,銀幣是如何揭示一個民族的興亡與演變的。
史書上記載的維京人(Vikings)生活在1000多年前的北歐,即今天的挪威、丹麥和瑞典。當時歐洲人更多將之稱為Northman,即北方來客。維京人以游牧和漁業為生,擁有當時先進的造船和航海技術。維京人從公元六世紀以來就通過波羅的海不斷向歐洲大陸和俄羅斯進逼,從事海上貿易活動。不過,從公元八世紀起,貿易就演變為商業掠奪和襲擊。維京人不斷突襲歐洲各國城市和宗教場所,掠奪財富,捕捉俘虜作為奴隸,甚至長期占領土地和城鎮。
維京人行動快速,沒有明確的戰略意圖和可以談判的首領,加之掠奪的廣泛和殺戮的殘酷,歐洲各國深受其害。當時的大都市基輔,漢堡,巴黎,巴格達,君士坦丁堡以及英國所有城市都曾被洗劫過。公元八世紀到十一世紀被稱為維京海盜的時代,至今仍在歷史和傳媒中不斷被渲染和神秘化。加勒比海盜和庫克船長的故事也都有維京海盜的影子。
不過,在橫行霸道了三個世紀后,維京人陸續安頓下來,慢慢消失在歐羅巴大陸的版圖上。各個國家都有不同的版本描述維京海盜的去處:或者是被英國國王鎮壓而臣服,或者被法國文化折服而同化,或者被基督教文明感化而放下屠刀,或者是發現了農業和商業文明更有利于生存和發展而轉型。所有不同角度都有自己的邏輯和歷史證據。
讓我們看看熟悉金融的歷史學者如何從銀幣中揭示維爾京海盜之謎吧。在確定這罐寶藏屬于一個離開的維京首領之后,學者們開始專注銀幣的來源。當時英國的東北部被維京人占領,西南部則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天下。罐中銀幣的大部分是盎格魯—撒克遜人發行的,那些銀條、銀塊也被維京人用作貨幣。
令人驚奇的是罐中居然有撒馬爾罕(今烏茲別克地區)、阿富汗和巴格達三個地區的銀幣。維京人的足跡遍布斯堪的納維亞半島、里海、俄羅斯大陸、阿拉伯地區,我們可以想象到在那個交通不便的時代,全球貿易和貨幣已經發展到何種便利和快捷的階段。如此廣袤的區域,各種貨幣交易都能積聚在這個海盜的罐中。
根據維京人的貿易路徑和貨幣積累,可以推知當時被維京人占領的俄羅斯的基輔是重要的中轉城市,來自伊拉克、伊朗和阿富汗的的貨物經過基輔和波羅的海到達北歐。從銀幣的多樣和磨損可以看出,這個貿易不是直接的,而是不斷接力的結果。
罐藏的銀幣中有幾枚是當時的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國王阿瑟爾斯坦(Athestan,公元923-939年)所制造,年份是927年。正是這個國王最終打敗了維京人,統一了英格蘭島,使得分裂了幾百年的英格蘭終于成為一個國家,從而得到其后歷屆英國國王的尊重。
另外幾枚銀幣上,圣徒彼得手中的劍被改成了錘子,這是維京人信奉的挪威教的標識。由此可以看出,維京人正處于宗教皈依的過程中,但頑固地記憶著歷史。事實上,從這個罐子保持得如此完好也可以看出,這個維京首領只是打算暫時離開信奉基督教的約克郡而已。
維京人被羅馬人稱為“日耳曼人”,這部分基本就遷徙到德國奧地利一帶,與古日耳曼人融合。一部分維京人被法國國王用土地和爵位收買變成諾曼底公國居民。另一部分維京人進入伏爾加河流域建立起俄羅斯公國。當然,今天的無數英格蘭人也是維京人的后代。甚至歷史學者還指出,遠在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之前,維京人已經訪問并占領過這個新大陸。 維京人已經是一個消失在歐羅巴大陸的民族,但維京海盜卻始終是現代文明的夢魘。
筆者最關注的是,如同任何一個人類族群一樣,貨幣成為維京人貿易和儲藏財富的工具。在不斷地掠奪和殺戮之后,銀幣如何幫助維京人漂洋過海,用商業貿易來實現無法用軍事掠奪得到的貿易產品,如何幫助維京人在幾百年的時間里成為日耳曼人、諾曼底人、英格蘭人和俄羅斯人的一部分,進入農耕社會安居樂業,如何幫助維京人在近代歷史上扮演發現新大陸和殖民者的角色。顯然,貨幣和金融體系對一個活躍了幾百年又融合于歐羅巴的民族的文明歷史有重要的支撐,可惜的是,我們的現代史和文化人類學對金融這樣的制度演化遠遠不夠重視,不如對科學進步、技術發明、政治體制和語言學等具有系統的研究。
值得注意的是,如同維京人一樣同樣具有遷徙意識的族群,如曾遠征歐洲的蒙古民族、今天的吉普賽人等,都是沒有多少金融制度安排的族群。當年的蒙古人占領中國直接照搬了宋朝先進的貨幣制度而且賦予其更多的掠奪性,造成惡性通貨膨脹的結果。不過,同樣是在全球遷徙的猶太民族,則最終建立了令所有民族望塵莫及的金融帝國,這真是值得研究。
(本文作者為中國金融博物館理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