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長明
(山東財經大學 和諧發展研究中心,山東 濟南250014)
經濟的本義是節省與簡約,以此為研究對象的經濟學既具有(或應當具有)科學性,又具有(或應當具有)人文性。簡單經濟,是指將簡單和諧主線貫穿于生產、分配和消費諸環節以及諸環節之間的經濟形態;以簡單經濟為研究對象、以和諧為終極指歸并貫穿簡單法則的學問,就是簡單經濟學。而所謂蕪雜經濟學,是以莫名其妙的晦澀詞句并充斥著大量故弄玄虛的數學模型為特征,將原本復雜的經濟過程描述得更加繁復和雜亂的學問。所以,每當看到“經濟學家”們煞費苦心根據數學模型推導出的所謂最優解,腦海中立刻閃現出哈耶克那句簡單而一針見血的經典指責——“偽博學”。支持浮華社會的種種形態的蕪雜經濟學與和諧社會不兼容,而只有趨向和諧的簡單經濟學才能成為和諧發展視野下的主流經濟學,進而為和諧社會提供強有力的經濟學支持。大道至簡,從根本上說,簡單經濟是趨向簡單和諧的經濟。這一簡單經濟學視閾必將為經濟學自身的和諧再造提供契機。
毋庸置疑,經濟活動是復雜的。而概括具體經濟實踐活動的經濟學,卻應當將復雜問題簡單化,化復雜為簡單。原本意義上的經濟,并不僅僅是與物質財富有關的話題,還是一個關于節省與簡約的人文化成指向。經濟學,理當在科學性與人文性之間保持必要的張力。然而,工業文明社會中,功利化遮蔽了經濟的人文功能,于是,經濟學蛻化為研究賺錢技巧的庸俗學問。特別是將數學邏輯應用到已經被功利化的經濟學后,原本指向簡單的經濟學越來越蕪雜而冗長。當蕪雜與冗長成為時尚,當模型與公式主宰話語權,原本一目了然的經濟學實際上同時蛻變為不知所云的偽博學。蕪雜而冗長的模型經濟學建構,既背離了科學性,又迷失了人文性。
蕪雜經濟學不科學。方程式、方程組或幾何圖形,通常被稱之為“模型”,不求甚解的經濟學人往往用模型和古怪的辭藻來機械地解釋世界。經濟過程是一個布滿變量的不確定進程,試圖用預定模型去設定這樣一個無法準確設定的隨機性過程,本身就是荒唐可笑的。因為在經濟運行實踐中,影響經濟運行可能的變量項目及每一項目的可能變量值不以模型設計者的意志為轉移。對于這樣的變量,只能近似地加以估算,而不能預設。在這個把螞蟻描繪成大象的簡單問題復雜化的“多此一舉”過程中,隨處可以找到“偽博學”的影子。他們根本不了解經濟本是兵無常勢,水無常形,沒有一定之規。近年來,國內有些經濟學者僅僅將西方經濟理論作為一種時尚,作為一種標榜自己學識的工具,不論是否有針對性,是否適用,盲目套用西方經濟學的行文風格和表達方式,致使所著文字晦澀難懂,甚至文理不通,讓人不知所云。至于常常見諸權威期刊中的“通過以上回歸分析我們可以發現——X變量對Y變量有可以計量的影響作用,Z對Y有可以計量的影響作用”之類煞有介事的“研究結論”,那就更是以其昏昏使人愈加昏昏了。據說國內一些迫不及待要提升經濟學理論水平以與國際接軌的刊物居然有“沒有數學模型的文章免談”的潛規則,荒謬而好笑。隨手拿過一些學術期刊,多數文章不忍卒讀,所謂的計量分析漏洞百出,模型建構云山霧罩,低級錯誤隨處可見,真不知道作者是怎么謅出來的,而編輯們又是怎么編出來的??杀氖牵鎸祵W經濟學和模型經濟學這個“皇帝的新衣”,圈內作者、編者、讀者似乎都贊不絕口。但是,那些不問經濟邏輯,不管影響解釋變量的因素如何變換不定,隨便就拿幾組數據放進軟件里回歸一下就驗證得出“X變量對Y變量是否有影響以及有怎樣的影響”之類的“研究”,能否稱之為研究。蕪雜經濟學,既不是經濟學的“下里巴人”——因為它充滿了晦澀難懂的模型,也不是嚴格意義的“陽春白雪”——因為它實際上是追趕時髦的“偽高雅”和“偽博學”。作者一向對過于復雜的經濟學,懷有本能的懷疑精神。在我的判斷中,只要經濟學架構復雜到超出常人的理解水平,應該懷疑的一定不是自己的理解能力,而是蕪雜始作俑者的不知所云,就象只要股權結構或公司組織架構蕪雜到超出一般股民的理解水準,應該懷疑的一定不是一般股民的理解能力,而是這公司的貓膩和黑幕。顯而易見的是,所有的經濟學原理,無不是從以物易物的簡單交易模式擴展而來的,不應該超出中等智力水平的人的理解能力,凡有過于復雜或深奧之嫌,必有叵測的心機或者不得要領的剽竊。政治、經濟、社會、自然界,股市、房市、超市、天下市,莫不如此。比爾·蓋茨和巴菲特這兩個全球富豪榜上互為伯仲的“大鱷”,堪稱財富史上頗為動聽的傳奇,但他們一個賣軟件,一個賣股票,無非是低本高價或低買高賣,其商業模式樸素得和一個農民、一個菜販沒有絲毫差別。經濟學雖然不簡單,但決不是像現在有些經濟學教材或論文中滿紙荒唐數學公式、微積分那么復雜。我們需要刪繁就簡、去偽存真的經濟學體系。
蕪雜經濟學不人文。經濟過程同時是人文化成過程,充滿了人文意蘊,而經濟數學模型設計者總是拒斥人文性,追求冷冰冰的無道德的效率,在科學技術萬能論的變種——數學工具萬能論中自我陶醉。當下,世界經濟學界你方唱罷我登臺,癡迷于數學方法,患上了數學模型病,好像只有使用數學方法和數學模型才能研究、認識經濟現象,而且對數學方法的運用也是越來越復雜。在龐雜的數學模型中,每個人都被看成是沒有人生價值、沒有個體情感,一心追求利潤最大化的“活死人”。風靡一時的芝加哥學派具有鮮明的實證風格,有的將標準的實驗室手法用于經濟學,遠離社會視野。芝加哥學派中的弗里德曼、張五常等人甚至要求必須無條件按照需求曲線解釋經濟過程。他們篤信,依靠數學邏輯和復雜模型支持的主流經濟學大廈是自洽的,由此推導出的經濟世界也是真實可靠的。因此,至關重要的是數學分析上的精密性,而現實經濟運行和經驗則無足輕重。稍加分析即可看出,這塊現代經濟學的基石有重大缺陷,或者說根本就沒有像樣子的基石。這座似乎無懈可擊的經濟學大廈實際上矗立在流沙之上,不堪一擊。我們看到,在古怪的辭藻和繁瑣的模型中,嚴密的數學邏輯取代了道德關懷,工具理性遮蔽了價值理性。尤其是一部分亦步亦趨的中國經濟學者,滿紙荒唐數學公式,一群不知所云之士。許多經濟學人對中國經濟問題的所謂模型設計和研究,既不是對現實中國經濟發展的事前科學預測,也不是對社會經濟現象事后的實際分析,實際上不過是利用模型忽悠人的“屠龍術”。許多經濟學者似乎天然缺乏人類關懷精神,在分析現實經濟問題時總是“見物不見人”,論著中充滿大量的數學公式,以數學推導代替經濟機理分析,把經濟生活中活生生的人客體化、符號化,而經濟運行土壤不見了,人消失了。有些經濟學者甚至公然宣稱,“歷史從來就是靠不公平推進的”,“在中國目前這種狀況下,根本不能考慮公平”,“不要反對行騙,要騙出一個新體制來”。許多沒有學術關懷、缺乏人文內涵的經濟學者根據莫名其妙的數學模型,臆造了諸如“上海商務成本高是好事”、“我把堵車看成是一個城市繁榮的標志,是一件值得欣喜的事情”、“大學學費還不夠高”等奇談怪論,致使經濟學在百姓心中聲名狼藉,許多所謂的主流經濟學者業已蛻變為一個毫無人文哲思的群體。
數學在自然科學中是利器,在人文學科中則是鈍器,在經濟學中只是部分有用。我國過去只搞政治經濟學,忽略以數學模型為分析工具的實證經濟學固然有失偏頗;但一知半解、只會鸚鵡學舌的所謂精英把數學模型抬到嚇人的高度純屬別有用心。鐘情于數學的經濟學者像是得了“偏執證”,即使是簡單得連文盲都知道的問題也非得用數學來證明!
數學本來是也僅僅是經濟研究的工具。經濟研究的工具不能代替經濟研究本身。如果經濟研究的工具異化為研究工具的經濟,那么,經濟學本身就陷入了不知其可的境地。由令人眼花繚亂的數學模型和不知所云的公式支撐的經濟學,看似繁華,實則貧困;看似博學,實則無知;看似言之鑿鑿,實則蒼白無力。復雜華麗的外表掩飾不住貧困的內在。如果能夠直奔主題,用更加便捷的大眾化方式將研究對象簡單地呈現在大家面前,為什么還要拐彎抹角地羅列一大堆方程式以故作高深呢?本來可以用一句話就解釋清楚的經濟現象,如果不得要領,用十句話還未說清楚,就只能反映出他對經濟現象的無知。
將簡單問題復雜化的經濟學,已經成為經濟發展的贅瘤。這樣故弄玄虛的例子在經濟生活中隨處可見,譬如融資租賃,就是一個故意把簡單的事情復雜化了的產業。何謂租賃?租賃就是以支付租金的方式在約定的時間內有償使用他人資產。這個一目了然的問題,被國人使用了幾千年的經濟運行方式,因為到國外轉了一圈,加上“融資”二字,回來后就變得神乎其神,使得想進入這個行業或者使用這種工具的人無從下手,滿頭霧水。傳統的房屋租賃業務十分簡單,只涉及到三方:出租人、承租人和中介。中介只負責牽線搭橋,并收取一定數額的中介費。而房屋租賃權信托不僅涉及到出租人、承租人,中間還有信托公司、保險公司、擔保公司和銀行。房屋由出租人首先委托中信信托,然后由中信信托再將房屋委托給特定公司來尋找承租人。原本簡單的租賃業務最后被搞得如此復雜。再如,目前看病難、看病貴的原因是以利潤為導向的醫療衛生體制。從一個問題的表面,要追尋到問題的本質是一個復雜的過程,也是把復雜問題簡單化的過程。但遺憾的是,個別“衛生經濟學家們”卻偏偏善于把簡單問題復雜化,什么信息不對稱、醫療資源配置不當、市場失靈,裝神弄鬼,以顯示其高人一籌。許多經濟學人不是以簡單促效率,而是期望以繁瑣顯水平。張嘴哈佛經典,閉口500強經驗,冷不丁再冒出幾個洋文單詞,常常張冠李戴,幾近東施效顰?!笆虑樵黾邮菫榱颂顫M完成工作所剩的多余時間”——著名的“帕金森定律”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人們把簡單事情復雜化的根本原因。
我國經濟學人對西方經濟學的盲目崇拜和照搬,使得對定量分析方法的應用也出現很多不健康傾向:一是迷信定量分析的形式,將一些簡單明了、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問題演繹成一串串復雜的數理公式和圖形,熱衷于簡單問題復雜化;二是在定量分析中,缺乏必要的推導過程和文字解析,甚至在推導分析中錯誤百出;三是無的放矢,在定量分析方法的應用上缺乏針對性,盲目追求理論分析的公式化、圖式化和模型化,不管是否適用,有無必要,都要采取數學描述的形式,將與社會經濟實踐密切聯系的經濟理論變成遠離實際的數學游戲,將活生生的豐富多彩的經濟關系格式化成刻板的數學符號,使本應讓人們易于理解和掌握的經濟理論變得高深莫測。曾有好事專家冷不丁冒出兩個字:拐點。于是乎,馬上就有很多學人像趕場子般一窩蜂來討論“拐點”。更有人將諸如數學函數中的導數甚至二階導數也搬出來,以定義什么所謂拐點。所有會走路的人不一定都清楚什么是速度、加速度,但所有會走路的人都十分清楚什么是上坡、什么是下坡。這無需專家們操心!必須重申的是,作者并不是一般地反對在經濟理論研究中應用定量分析方法,而是反對對定量分析方法的濫用和誤用,反對那種故弄玄虛、故作高深、不講針對性和適用性的不健康的學風和文風。
蕪雜經濟學者們片面追求知識高深性而犧牲知識的簡明性和精確性。對復雜的刻意追求,使復雜成為蕪雜經濟學的通行證。本來頗具人文關懷的經濟學,異化為受數學工具支配的學科——不管人間冷暖,只問數理邏輯。看不懂的經濟學,不倫不類,儼然成了數學的分支學科,甚至成了數學的影子。將復雜經濟現象進一步復雜化的蕪雜經濟學最后陷入了邏輯求證和數學求解的困境,導致了經濟學的貧困。
方便人們經濟生活的經濟學,是經濟和諧發展的必要部分;而無助于這種和諧發展的經濟學,無論被闡述得何等高深莫測,終究不過是經濟體上衍生出的不必要的贅物而已。在蕪雜經濟學中,恰恰是這部分贅物最為浮華而炫目,以至于在很多時候,它們倒成了經濟學中最令人矚目的部分。數學使人思維縝密,數學學習無疑是很好的思維打磨。需要指出的是,經濟學的不同研究領域,對數學總體上的要求,以及對不同的數學工具的要求差距甚大。有的領域基本用不著數學知識。在這些領域,為什么有的人總愿意顯擺自己錯誤百出的數學知識呢!對刻意蕪雜化的危害,老子尖銳地警告:“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聾,五味令人口爽”(《老子·第十一章》)。經濟學人不應該忘記先哲智慧的忠告。
蕪雜經濟學喜歡用繁瑣的玄虛推理,從既定的數學教條和模型推演出空洞的結論,甚至推演出整個世界。遠離實際,玩弄概念,空談玄理,堆砌模型,繁瑣思辨——這是典型的經院哲學的變種:經院經濟學。當年的經院哲學熱衷于爭論“針尖上可以站多少天使”、“天堂里的玫瑰花究竟有沒有刺”等等荒謬無聊的命題,這種情況現在又在經濟學界重演!蕪雜化,決不是經濟學的最終歸宿。繁復是一種病態,就像人到中年的發福,結果是越來越多的信息歸于無效,越來越多的資源被浪費。既然誘致經濟學貧困的原因是蕪雜,因此,欲要使蕪雜經濟學擺脫困境,必須回歸簡單。就是說,由蕪雜造成的困境必須從解決蕪雜問題入手。決不能讓制造貧困的“偽博學”再折騰活生生的經濟過程了!
迄今為止,人類歷史上先后出現過四種“顯學”:原始社會中巫術獨尊,中世紀神學稱雄,近代社會哲學一躍成為眾學科之王,及至現代,經濟學則成了學術“皇冠上的一顆明珠”。如何無愧于時代,讓經濟學成長為名副其實的顯學呢?與將復雜經濟活動更加復雜化的蕪雜經濟學相反,簡單經濟學旨在將復雜問題簡單化,將簡單問題明晰化。具體說來,就是將復雜的經濟活動提綱挈領,進行指向和諧與簡單的提升和概括。指向和諧與理論簡單,是簡單經濟學區別于其他經濟學的兩大特征。
和諧,乃簡單經濟學的終極指歸。從本原意義上說,經濟活動歸根結底是一個和諧發展的過程,是一個和諧不斷實現并在和諧中不斷進步的過程,其終極指歸是和諧。而和諧同時意味著簡單。我們對和諧發展觀的簡單概括是:所謂和諧發展,就是以心和、人和、天和為特征和指向的發展模式[1]。據此,經濟活動說到底是一個追求“三和”——心和、人和、天和的過程。一半是科學一半是人文的簡單經濟學,只有經由和諧的紐帶,才能達到簡單的境界。簡單經濟學的和諧指歸體現了經濟的要義。蕪雜經濟學,說到底是失衡的經濟學,自身的失衡誘致了經濟活動的進一步失衡;而簡單經濟學,說到底是和諧的經濟學,自身的和諧必然帶來經濟活動的和諧。
簡單,乃簡單經濟學的本質屬性。大道至簡,最深刻最有用的道理其實都很簡單,簡單到一兩句并不高深的話就可以道明其要義。和其他學科一樣,經濟學的原理應當是以簡單的結構表達出來的。初學者和非經濟學專業人士能夠通過閱讀或稍加解釋即可理解。一般地說,越是結構簡單的原理,其解釋力就越強。簡單經濟學,就旨在追求對經濟活動進行這樣一種綱舉目張式的概括。簡單經濟學的復雜,是指其研究過程,復雜是為了把研究做得規范,是為了凝練后的簡單。經濟活動在未被認識之前是復雜的,一旦被認識就變得簡單。大美從簡,至道不繁,簡單經濟學的簡單法則彰顯了經濟的簡單之美。簡單是真,優秀企業的盈利模式往往一句話就能夠講清楚,簡單經濟學的經濟之道往往一句話就能直達要義。從簡單經濟學的角度看,簡單就是刪繁就簡,化難為易,將一切復雜的概念和問題簡單化。簡單到具備一定知識背景的人都能聽得懂、看得懂。由于不存在完全市場、完全信息、完全理性和真空環境,計量經濟學里大多數數學模型毫無用武之地。這里,用得著奧爾森的名言:假設條件越少的理論就越是好理論。簡單經濟學的經濟法則和市場操作風格就是簡單實用,一切從簡,以簡潔為美,不搞花里胡哨的“繡花枕頭”。簡單經濟學的經濟法則不存在于數學邏輯中,更不存在于模型建構中,而是存在于簡單的知識體系中。簡單經濟學崇尚的正是大道至簡的老子哲學。人類的能力是有限的,在研究復雜問題時必須把其簡單化。
簡單經濟學牢記“如無必要,勿增實體”的忠告,在各種解決方案中,選擇簡單明了的。簡單經濟學揚棄蕪雜經濟學經院式繁瑣論證,用簡單原則實現經濟的和諧指歸。不管富人還是窮人,一旦決定購買某種商品或服務,物美價廉總是第一位的追求??梢?,經濟學原理不只藏匿在學者的書齋里,它源自民間,發自日常生活。物美價廉難道不是老百姓購物時爛熟于心的經濟學原理?
實際上,數學本來是使問題簡單化的工具。在經濟研究中使用數學,是為了使從現實到理論、從具體到抽象、從個別到一般這個歸納推理過程更明晰,也使得反向的演繹推理過程更簡單。數學應用于經濟研究,是為了使復雜問題簡單化,而不是使簡單問題復雜化。為此,數學描述本身必須邏輯嚴密,表述貼切,且以簡煉為原則。人類的經濟活動,存在著普遍而復雜的數量關系,也正是在這個意義上我們說,數學不僅是實際經濟活動中必不可少的工具,也是經濟理論研究的必要方法之一。數學方法可以精確地將研究對象展現在大家面前,同時又能使問題簡單明了,一目了然;不僅如此,我們還能通過使用數學方法對經濟過程中的數量關系進行精確分析,提煉出經濟過程中的規律性。一個簡單數學公式,可以使對象朦朧的本質變得水一樣清澈透明。因此,簡單經濟學并不是一般地反對對數學工具的恰當運用,反對的是對數學工具的頂禮膜拜,反對的是動輒拿數理邏輯和數學模型作嚇人的幌子。必須指出,數學方法在經濟學研究過程中固然重要,然而,在經濟學研究中對數學方法的運用并不是越多越好,數學模型越復雜越好。數學在經濟學研究中僅僅是一種方法,是手段,研究問題的手段不能代替問題本身。在解決同樣的經濟問題時,簡單的數學方法可以使研究過程簡化,這種方法就是一種好方法。如果對本來可以用簡單數學方法解決的問題使用過于復雜的數學方法,不僅不能達到簡化研究過程的目的,反而使對經濟問題的認識走入誤區。因此,即使在使用數學方法時,也要盡量選擇簡單的方法。特別需要注意的是,數學在經濟學研究過程中只是方法、是工具,對數學方法的運用是為了便捷地解決問題,切忌把數學方法變成包裝,變成數學游戲。有人在研究過程中,為了用數學而用數學,反而忘記了對經濟問題自身的研究,這時,數學就不再是經濟學研究的工具和方法,而是變成了包裝[2]。這樣做,既糟蹋了經濟學,也玷污了數學!
內涵和諧向度與簡單法則的簡單經濟學,掌握了還原經濟學本義的鑰匙。求解經濟學很簡單,只要弄懂“經濟”本義,其他問題便一目了然。經濟乃經世濟民。離開了經世濟民這一要義,其他再多的“理論體系”或者“增長法則”,都不能稱之為經濟學。因為經濟學的要旨在于簡單創造,創造簡單。只有在簡單中創造,在創造中求簡,社會才能夠和諧發展。簡單經濟學倡導的“經濟增長”絕不是一個數字概念,因為簡單經濟學的增長是和諧的增長,是與社會的發展相協調的。
將復雜問題復雜化,只能使對象更加蕪雜;將復雜問題簡單化,方能使對象簡單明了。簡單經濟學的要旨在于將復雜的經濟活動進行簡單提煉,化復雜為簡單。簡單經濟學中的“簡單”不簡單,是一種比復雜更高的理論和實踐境界。簡單兮復雜所倚,復雜兮簡單所伏。智慧盡處是簡單,簡單中彰顯智慧,看似簡單實則高深。將一只螞蟻夸大成一頭大象并不難,難的是將一頭大象提煉為一只螞蟻?;瘡碗s為簡單的簡單經濟學,就在于將龐雜的經濟活動這頭“大象”化作一只可視其全貌、可觀其態勢的螞蟻,求得經濟活動的真諦。不管碩士、博士、教授們的學問做得如何深奧復雜,等到分析現實經濟問題的時候,用的最多的仍然還是大學本科教科書里學到的概念和定理。這意味著經濟學原理本來就非常簡單。這正如艾林·恩索文一針見血指出的:“我們所使用的經濟學理論大部分是在大學二年級學到的,之所以還需要經濟學博士,是因為許多經濟學家直到從研究生院畢業才開始相信他們已經學過的東西,因為他們這時候才成為經濟學的既得利益者”[3]。
把事情弄復雜很簡單,把事情弄簡單卻很不容易?!昂唵巍迸c“復雜”是不同的思維方式和工作態度,反映了研究者的智慧和能力。善于透過現象抓住本質,從紛繁蕪雜的事務中提綱挈領,需要很高的智慧;若使原本簡單的問題復雜化,卻是很容易的事情。將簡單問題復雜化容易,譬如在經濟學界,在十分簡單的買賣關系中塞進一個誰也看不懂的數學模型,再經過一番拐彎抹角的推導就足夠了;而提煉買賣關系屬性,則需由表及里的真功夫??梢姡瑥碗s并不代表完善,簡單也不代表簡陋。簡單又完美,那才是真諦。我們提倡在理論研究中保持本土化的行文風格和表達方式,也就是要按照漢語言的行文風格和表達方式來闡述自己的研究成果,寫出中國人能看得懂的文章,對西方理論的翻譯介紹也應該盡可能地合乎漢語言的表達方式,使其本土化。化繁為簡者智,變簡成繁者愚。能夠使復雜問題簡單化的,是真正的高手;使復雜問題進一步蕪雜化的,是低能的庸人;故意使簡單問題復雜化的,是忽悠人的騙子。
簡單經濟學是一門事半功倍的大學問,是經濟學的至高境界。但需要指出的是,簡單不是一味地減少,也不意味著放棄。簡單經濟學中的簡單不是白開水,而是一種深刻的平淡,是深入后的淺出,是平易經濟學風格的彰顯,是大浪淘沙之后的金子,是對經濟萬象的洞察與凝練,是透過現象直達核心的哲學高度。孩提時最早學會的一道數學題便是“1+1=2”。何其簡單!正是這道簡單的算式隱含著不測的數理玄機——數學界歌德巴赫猜想的終極問題。簡單經濟學對經濟活動的深入淺出的高度概括,是以對復雜的把握和提煉為前提的。經由復雜,才能升華為簡單;洞穿復雜的迷霧,方能達到簡單的彼岸。沒有淵博的知識和高超的智慧,就不可能完成這個復雜問題簡單化的提升過程。先從簡入繁,到達大成境界后,則反璞歸真,進入化繁為簡的至高境界。可見,簡單經濟學不簡單,簡單中彰顯智慧;蕪雜經濟學不豐富,復雜中難掩貧困。用最簡單的簡單經濟學原理解釋經濟活動,意味著經濟學成為真正的經濟學。
19世紀意大利經濟學家帕累托提出的帕累托原則,也可以看做是簡單經濟學的一項重要原則。其核心內容是生活中80%的結果幾乎源于20%的活動。比如,總是那些20%的客戶給你帶來了80%的業績,可能創造了80%的利潤;世界上80%的財富是被20%的人掌握著,世界上80%的人只分享了20%的財富。因此,要把注意力放在20%的關鍵事情上。簡單經濟學研究的就是如何在既定的約束條件下實現所謂的帕累托最優。
自然界的生物之道既是復雜的,又是簡單的,但歸根結底,自然界是簡單的。之所以說復雜,是因為自然界的相生相克機制異常復雜,復雜到我們難以想象,以致于我們永遠無法全部讀懂其中的生物奧秘;之所以說簡單,是因為自然界的生克制衡之道實際上萬法歸宗,簡單到用“和諧生物”四個字就可以概括。在和諧生物的整個過程中,自然始終遵循著低耗高效的生產法則。自然界從來不做浪費和復雜的事情,要言不煩,化繁為簡,能簡則簡。
自然萬物的和諧共生之道給簡單經濟學以簡單啟示:循環生產,和諧發展。循環生產是簡單經濟學的應有之義,簡單的循環中,體現了大自然的和諧共生智慧。對于吳冠中的抽象畫“復雜與簡單”,李政道手書題畫詩道:“點、線、面,黑、白、灰,紅、黃、綠。最簡單的因素,營造極復雜的繪畫。它們結合在一起,光也不能留時間。流光——流光,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4]。畫家與科學家,共同闡釋著大自然的循環共生之道。
簡單經濟學是在天、地、人、物大系統內,在資源投入、企業生產、產品消費及其廢棄的全過程中,把傳統的依賴資源消耗的線性增長的不歸經濟,轉變為依靠生態型資源循環圓轉的回歸經濟。在蕪雜的失衡經濟中,產業鏈條是“資源——產品——消費——廢物”,這種“直線形”的產業鏈條,不能歸圓,呈發散狀。大自然并不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原材料庫,生態環境日益惡化的現實警示我們:如果再不轉向和諧發展的軌道,讓天、地、人、物圓轉循環,地球的自然資源將無力保障后發型國家繼續工業化的需求,地球生態環境將無法承受來自失衡的工業化負擔。簡單經濟學為什么特別強調循環?人類經濟行為要效法大自然的智慧,即所謂“天地變化,圣人效之”(《周易·系辭上》)。天道、地道、人道相結合,就是“人與天地相參”,也就是荀子所說:“上得天時,下得地利,中得人和,則財貨渾渾如泉涌,仿仿如河海,暴暴如山丘”(《荀子·富國》)。這體現了“復”的智慧。先哲認為,“復”是亨通,是往復不已的自然之道。簡單經濟學恰與這種循環思想完全吻合。生態學給簡單經濟學以深刻啟示,那就是地球生態系統之所以歷經滄桑而始終保持基本的均衡發展態勢,是因為由生產者(植物)、消費者(動物)和分解者(微生物、土壤動物等)組成的循環閉合系統,能夠現實自洽。在這個系統里,沒有廢棄的物質,沒有對環境的破壞性排放,各個子系統互為資源提供者和產品消費者。畫好簡單經濟這個圓,是和諧發展的必然要求。
自然是人類之師,人類在社會生產過程中理應師法自然簡單明了的和諧生物之道,以實現生產的簡約。從某種意義上說,簡單經濟學就是一種合乎自然生物之道的經濟學。簡約化生產包括:①生產目的的簡約。②生產成本的簡約。③生產過程的簡約。④產品的簡約。本文作者曾提出的“和諧剃刀”范疇,反映了自然的簡單性原理,旨在使生產走向集約和簡約[5]。
牛頓認為:“自然界不作無用之事。只要少做一點就成了,多做了卻是無用;因為自然界喜歡簡單化,而不愛用什么多余的原因來夸耀自己”[6]3。牛頓力學定律以簡單的形式成功地統一了天上和地上的運動,充分顯現了世界的本質和簡單性原理的神奇力量。自然本簡單,師法自然之道,守望簡單,智者不惑。先哲努力追溯世界的簡單性,把世界的本質和本原歸結為“水”、“火”、“氣”、“數”、“原子”、“五行”、“八卦”(即八種自然物質)等等,試圖揭示世界內在的、統一的聯系,以“和諧”與“簡單”作為建立科學理論的原則。近代以來,對簡單性的不懈追求成為科學發展的強大動力。愛因斯坦在對自己多年的理論探索進行沉思感悟后,凝練出“邏輯簡單性”思想,明確指出:“我們在尋求一個能把觀察到的事實聯結在一起的思想體系,它將具有最大可能的簡單性。我們所謂的簡單性,并不是指學生在精通這種體系時產生的困難最小,而是指這體系所包含的彼此獨立的假設或公理最少”[7]298-299。愛因斯坦等于在告誡進行理論體系建構的科學家,應當遵循這樣的方法論原則:在盡可能完備地理解全部經驗事實之間的關系時,要把一切概念和相互關系歸結為盡可能少的一些邏輯上獨立的基本概念和公理。
把簡單的生產問題搞復雜,是因為胡子眉毛一把抓,主次不分,結果是事倍功半,少慢差費;與之相反,把復雜的問題搞簡單,需要有提綱挈領的能力,需要有通覽全局的智慧,結果必定是事半功倍,多快好省。在生產的簡約方面,寶潔公司堪稱楷模。該公司多年來一直堅持填寫一頁紙的備忘錄,摒棄長篇大論。前任總經理海能斯這樣解釋這一簡單措施的要義:一份簡短的、將事實和觀點區分開的筆錄是我們進行決策的基礎。一頁紙上只能討論較少的數字,一頁紙上的20個數字要比100頁紙上的20個數字更容易控制,這樣就可以將注意力集中在重要的內容上。
構成復雜系統的結構是簡單的,復雜來自于簡單。漢字中的“人”字,一撇一捺,多么簡單,又多么形象。世界本簡單,庸人自繁之。解決問題通常要把復雜問題簡單化,嚇唬人時才把簡單問題復雜化。用晦澀名詞和數學模型表述簡單常識,是許多所謂專家慣用的蒙人伎倆。簡單透著純潔,蕪雜折射污濁。中國的經濟改革似乎越改越復雜了,難道是因為經濟問題本身復雜?并不盡然!如果方法不對,簡單的問題也會人為地被復雜化。盡管對于一個復雜問題不可能簡單化地要求給出唯一的一種“終極解釋”,但保持復雜問題簡單化,變模糊為清晰,化復雜為簡單,化繁復為簡約,應是經濟學始終不愉的追求。簡單經濟學的精義在于用高遠宏大的視野,深入淺出的說理,舉重若輕的立論,笑看風云的灑脫,給復雜的經濟活動提供一個簡單化處理的平臺。簡單經濟學,其意思卻是微言大義,寓繁于簡。穿在經濟學界的“皇帝的新衣”該脫下來了,或者說,根本就不用脫——因為本來什么都沒穿!簡單經濟學,旨在揭開蕪雜經濟學的層層繁瑣面紗,用最簡短的語言、最明確的概念表達經濟要義,回歸經濟本義,從而在和諧與失衡之間、抽象與具體之間、復雜與簡單之間架起一座由此達彼的橋梁。擺脫繁瑣經濟學羈絆,以簡單經濟學統領經濟活動,以和諧指歸和簡單法則處理經濟事務,迎接一個簡單的時代,是經濟社會和諧發展的必由之路。創造簡單,成就無限。最后,用得著愛因斯坦的一句話:“人們沒有‘形而上學’畢竟是不行的”[7]411。簡單經濟學需要形而上學,需要高屋建瓴的簡單而終極的經濟意義追問。
[1]劉長明.和諧發展與簡單性原則[J].自然辯證法研究,2006(12):5-7.
[2]董宇坤,喻敏.數學方法與馬克思主義經濟學[J].國外理論動態,2005(4):1-3.
[3]何帆.曼昆《經濟學原理》讀后感[EB/OL].中國經濟學教育科研網.http://bbs.cenet.org.cn/.
[4]王渝生.科學與藝術:一枚硬幣的兩面[N].人民日報海外版,2000-04-11(7).
[5]劉長明.論“和諧剃刀”——以生態系統的自平衡機制為線索[J].煙臺大學學報,2006(1):1-7.
[6]塞耶H S.牛頓自然哲學著作選[M].王福山,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3.
[7]許良英,范岱年.愛因斯坦文集:第1卷[M].北京:商務印書館,1976:298-299;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