覽形直惆悵 聞聲亦堪悲

鴻雁是大型候鳥，每年秋季南遷，常常引起游子思鄉(xiāng)懷親之情和羈旅傷感等情懷。千百年來，無數(shù)文人騷客為之心神相系，在古典詩歌中錄下了鴻雁的聲影。下面以唐詩為例，賞析鴻雁這一意象的內(nèi)蘊。

一、引發(fā)思鄉(xiāng)之情

宋之問《題大庾嶺》詩為流放途中所作，讀來令人愁緒滿懷，頓感凄惻纏綿。首聯(lián)“陽月南飛雁，傳聞至此回”，宋之問眼望長天雁群，想到明日就要過嶺，一嶺之隔，與中原便咫尺天涯，頓時遷謫失意的痛苦，懷土思鄉(xiāng)的憂傷一起涌上心頭。群雁北歸有定期，而自己卻遠不及雁，不知何時能夠返回。

在王灣的詩句“鄉(xiāng)書何處達，歸雁洛陽邊”中，詩人托雁捎信：雁兒啊，煩勞你們飛過洛陽的時候，替我問候一下家里人。歸雁勾起了詩人內(nèi)心幽深的想念。

再看塞外的飛鴻：“燕歌未斷塞鴻飛，牧馬群嘶邊草綠”（李益《塞下曲（其一）》），征人們目送遠去的飛雁，唱著“燕歌”，歌聲里有北國戰(zhàn)士對家鄉(xiāng)的深切懷念。雁兒已不見，征人仍在佇立眺望，似乎思鄉(xiāng)之情也得到些許慰藉。

二、引發(fā)思親之情

“雁盡書難寄，愁多夢不成”（沈如筠《閨怨》），大雁都回自己的故鄉(xiāng)去了，斷鴻過盡，傳書無人，此情此景，更添人愁緒。詩中寫的是思婦想念征夫的心情。

“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杜甫《月夜憶舍弟》），路斷行人，寫出所見；戍鼓雁聲，寫出所聞。耳目所及皆是一片凄涼景象，“戍鼓”“雁聲”渲染了濃重悲涼的氣氛，使詩人感物傷懷，引發(fā)思念之情。

“吊影分為千里雁，辭根散作九秋蓬”（白居易《自河南經(jīng)亂……》），詩人以“雁”、“蓬”作比：手足離散各在一方，猶如那分飛千里的孤雁，只能吊影自憐；辭別故鄉(xiāng)流離四方，又多么像深秋中斷根的蓬草，隨著蕭瑟的西風，飛空而去，飄轉無定。孤單的詩人情不自禁聯(lián)想到飄散在各地的兄弟姐妹們。

三、引發(fā)懷人之情

“相望始登高，心隨雁飛滅”（孟浩然《秋登萬山寄張五》），表明了對張五的思念，由思念而“登萬山”遠望，望而不見友人，但見北雁南飛。詩人的心也似乎隨鴻雁飛去，消逝在遙遠的天際。

“鴻雁幾時到，江湖秋水多”（杜甫《天末懷李白》），摯友遇赦，詩人急盼音訊，故問“鴻雁”，這其中包含詩人對友人深沉的懷念。

四、引發(fā)惜別之情

送別詩中也常常出現(xiàn)鴻雁的影蹤。如“行人夜宿金陵渚，試聽沙邊有雁聲”（李頎《送劉昱》），詩人推想劉昱今夜大概可以停泊金陵江邊了，那時，耳邊會傳來一陣陣凄涼的雁叫聲。雁是合群的禽鳥，夜宿葦中時也是群棲的，群棲時一般不發(fā)聲，如果發(fā)出鳴聲，那一定是失群了。劉昱單身前往潯陽，無異于孤雁離群，那么夜泊聞雁，一定會聯(lián)想到鎮(zhèn)江的那些朋友。反過來，留著的人都思念劉昱，就不必說了。這里的“鴻雁”是詩人想象中出現(xiàn)的，而在送別詩中，此番想象中寄托的正是依依不舍的離情別緒。

“云歸碧海夕，雁沒青天時”（李白《秋日魯郡堯祠亭上宴別杜補闕范侍御》），宴席已到高潮，時近黃昏，白云飄向碧海，大雁從晴空飛逝，此番景象，隱隱襯托出詩人和友人們臨別之際相依相戀的深厚情誼。

“千里黃云白日薰，北風吹雁雪紛紛”（高適《別董大二首（其一）》），這兩句，直寫目前景物，純用白描。日暮黃昏，且又大雪紛飛，于北風狂吹中，惟見遙空斷雁，出沒寒云，使人難禁日暮天寒、游子何之之感。有才人而淪落至此，幾使人無淚可下，亦惟如此，故知己不能為之甘心。友情之深摯，別意之凄酸，俱在此景中。

五、引發(fā)羈旅傷感

“鴻雁不堪愁里聽，云山?jīng)r是客中過”（李頎《送魏萬之京》），秋夜微霜，摯友別離，自是愁緒滿懷。大雁，秋天南去，春天北歸，飄零不定，有似旅人。它那嘹唳的雁聲，從天末飄來，使人覺得悵惘、凄切，而抱有滿腹惆悵的人，當然就更難忍受了。“鴻雁”是感官接觸到的物象，由此景而生客中之愁情，合乎認識規(guī)律，容易喚起人們的共鳴。

“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王維《使至塞上》），詩人以“蓬”、“雁”自比，說自己像隨風而去的蓬草一樣出臨漢塞，像振翮北飛的歸雁一樣進入胡天。這樣寫負有朝廷使命的大臣，實際是暗寫詩人內(nèi)心的激憤和抑郁。這首詩作于王維以監(jiān)察御史身份出塞宣慰、察訪軍情的途中，實際上是被排擠出朝廷。途中見雁，詩人即景設喻，敘事寫景俱與情合。

六、引發(fā)的其他情懷

“洞庭一夜無窮雁，不待天明盡北飛”（李益《春夜聞笛》），一夜之間，大雁都北飛了，由雁及人，與大雁相比，遷客卻即使等到了春天，仍然不能北歸，這里蘊含著遺憾和愁怨。

“邊城暮雨雁飛低”（張籍《涼州詞三首（其一）》），黃昏時分，邊城陰雨連綿，雁兒在陰沉沉的暮雨天中低飛，而不是在晴朗的天空中高高飛翔，這給人以一種沉重的壓抑感，象征中唐西北邊境并不安寧。詩人抓著鴻雁低飛這一景象下筆，渲染邊塞城鎮(zhèn)荒涼蕭瑟的氣氛，含義深邃，意在言外。

“君意如鴻高的的，我心懸旆正搖搖”（杜牧《宣州送裴坦判官往舒州，時牧欲赴官歸京》），敘寫了行者和送行者的不同心境。說裴坦剛中進士不久，春風得意，躊躇滿志，正像鴻雁那樣展翅高飛，所以，盡管在離別的時刻，他仍然樂觀、開朗。而杜牧的心情是兩樣的，他“心搖搖然如懸旆而無所終薄”（《史記·蘇秦傳》），空虛無著，悵然若失。詩中“鴻”取其矯健高飛狀貌，對比反襯詩人滿腹愁情。

雁這一意象常常與悲戚的情感相連，但有時也傳達愉悅的情懷。比如“雁引愁心去，山銜好月來”（李白《與夏十二登岳陽樓》）。此詩為李白流放途中遇赦，回舟江陵，南游岳陽所作。詩人心情愉快，眼前景物也顯得有情有意，和詩人分享著歡樂和喜悅，使雁也極難得的有了一次擔任歡樂天使的經(jīng)歷，它展翅高飛，帶走了詩人憂愁苦悶之心，還與銜來美好團圓之月的君山互相映襯，生動活潑，情趣盎然。

作者單位：江蘇省興化市楚水實驗學校（225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