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教導叫姚福冠,是生活站的副站長。
在研究所,生活站當然是后勤服務單位。會戰的那幾年,幾萬人從四面八方一下子涌到隴東的干旱山區,吃住行都存在著嚴重的困難,生活站就是一個很重要的部門。站長肯定要選政治上可靠,思想作風過硬,能大公無私的人。
姚福冠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姚福冠當生活站長,具備三個有利的條件。論出身,他家三代貧農,到七十年代初期老家里仍然吃不飽肚子。論政治,姚福冠在上甘嶺打過仗,腿部的彈片一直沒有取出來,下雨天走起來就不利索。這還不算,重要的是他在火線入黨,轉業的時候是營副教導員。大家叫他姚教導,也許就是緣于他早年的職務。再說品質,石油人從玉門開赴長慶參加會戰的時候,途徑姚福冠的老家,就是甘谷縣的姚家溝,大家知道他家里人穿不起棉衣,就湊了幾件舊工服讓帶回去,全當孝敬老人。他倒好,棉工服沒有背進村子,就送球光了。臨了,他還含著眼淚說:天冷,可把碎娃娃凍淋干嘮①。類似的事例,不少。
有了這三條,當個生活站長算啥,可他還是沒當上。所里研究下來,給他安排的是副站長。原因也有三條。一是姚福冠不咋識字,能認全的幾個大字,是在部隊的掃盲夜校里學下的。這樣一個沒有半點文墨的人,在科研單位當基層領導干部,有些說不過去。二是姚福冠的管理力度不夠,面情太軟,常常是自己吃虧,也擋不住好占便宜的人鉆空子。三是他從部隊到油田,按規定套的是副科級待遇,生活站是科級,直接當站長不妥。有領導建議:還是先從副站長干起,干得好了,自然升上去。干不好,再說。當時領導班子里有一位副書記據理力爭,堅持要姚福冠當站長。這個人也是朝鮮戰場上下來的,當過團政委,水平當然要比姚福冠高出許多。他在會上發火說:球,姚福冠能帶一個連在雪地里爬三天兩夜,硬是堵住了敵人的援兵,咋就當不了二十六人的小小站長?管生活嘛,不就是供糧拉菜殺豬宰羊么,又不是搞勘探,咋就那么多窮講究?
當時是書記說了算,副書記本來拗不過會議的局面,所長是個老勘探,在西北的戈壁大漠里闖蕩了半輩子,吃過苦,識得人,就出來打圓場,結果是沒有再配站長。姚福冠名義上是副職,實際上啥都可以說了算。
誰都沒有料到,姚福冠這個副站長,一直能干到退休。
姚福冠當副站長,生活站的工作沒有太大的起色,職工食堂還是老樣子,玉米面發糕也常有蒸不熟的時候,茶爐房總有半開不開的熱水。最明顯的變化,就是遲到早退的現象少了。早晚,姚福冠都要點名。誰要是遲到早退了,就被罰掃院子??蒲袉挝唬谧飨r間上沒有那么嚴格。再說,那時候臨時加班很平常,星期日要動員大家到生產一線去挖管溝,每周都有幾個晚上要政治學習,家里的事都顧不上,誰沒個難處啊,偷空子照顧一下,也能理解。姚福冠老拿考勤說事,大家就很反感,特別是帶孩子的人就對他有意見。
生活站的男職工大都是轉業軍人,也沒啥文化。女的不是領導的家屬,就是有一點來頭的姑娘媳婦,從一線調回來,圖的清閑。跟搞研究的人相比,男的脾氣直通通,火爆。女的有點背景,誰也不讓著誰,難免是非。因為人員復雜,這個站長就不好當。姚福冠高喉嚨大嗓子的在前面領著,他個人走得端正,倒也沒出過啥問題。
姚福冠除了喜歡點名,尤其酷愛做思想工作。雖然說他文化層次不高,道理卻很是講得來。如果姚福冠認為犯錯誤的人太頑固,實在做不通工作,就帶著沒有家庭負擔的年輕人去人家里上門幫教,順便做些家務,最后也就給人把思想認識統一了。時間一長,有人就在背地里叫他姚教導,跟他早年的職務相比,前面省去一個副字,后面也取掉了一個員字,順口。
叫著叫著,終于給他聽到了。大家以為他會生氣,膽小的人害怕他報復,想不到姚福冠哈哈大笑,罵了一句“死挖根的龜子”,就把這個名號認下了。
以后,姚福冠就成了姚教導。大家不僅從不尊稱他姚站長,連他的本名也給忘記了。
那時候,生活總是有些緊張,保管員換了幾茬,就管些洋芋蘿卜的碎事,還是老惹麻煩。姚教導就在屁股后面掛了一串庫房的鑰匙,每次分完糧食和蔬菜,剩下的就暫時存在庫房里,當然會有許多人惦記著那點存貨,姚教導得空就去查看,有時候干脆就睡在庫房里,守著。
有一回庫房門給人撬了,損失了半袋白面和十幾個洋芋,姚教導在所里的干部大會上做了檢查,最后在自己應得的份額里定量給扣回來。一位副所長孩子多,家里老是沒有隔夜的存糧,猶猶豫豫地找姚教導借了三十斤大米,姚教導也給他在年底按定量扣回來了。那位副書記來了老家的親戚,老婆張羅著要炸油餅,問姚教導要了半斤菜籽油。姚教導不好意思說啥,就偷偷地記在自己頭上,副書記氣得大罵姚教導是“一根筋”。
其實,姚教導絕非不通人情。站上頗有點姿色的年輕女工崔小月唯一的弟弟是個孤兒,初中畢業在老家下苦。因為操心弟弟的吃穿,她沒少掉眼淚。為了弟弟招工能拉上關系,崔小月分菜的時候,總是把最好的挑給領導的家屬。所里有人提意見,姚教導卻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一回,崔小月跟管人事的副所長在辦公室里干那個,被執勤的民兵發現了,要沖進去抓現行,正趕上姚教導從庫房里出來,慌得他把兩個愣頭青拉在沒人處,每人一條羊腿外加半盒寶成煙,才沒有把事情鬧大。搞開發的大學生蘇滿成媳婦難產,所長從幾百里外的井上拿電臺喊話,要所里一定想辦法弄到車,把人往大醫院送??删褪钦也坏杰嚕l也沒辦法。要命的關口,姚教導把庫房里一張值班的行軍床送給了地方上的一個小車司機,才救了母子兩條命?;炇业呐け逵昵锔夹g科的副科長于池潭糾纏不清,兩個人都是雙職工,家屬也都在研究所,事情就嚷得沸沸揚揚。卞雨秋生得妖,很讓女人妒恨。于池潭老以上海人自居,從不把占大多數的西北人四川人往眼里放,早就積了些怨氣。他倆的事,也就被人傳得有鼻子有眼。所里批壞分子的時候,有人就給卞雨秋白凈的脖子上掛了雙破鞋,拉到臺子上斗爭,還要逼她交代跟于池潭胡搞的過程。卞雨秋羞憤得要撞墻,給民兵架回來。姚教導看不下去了,扯下破鞋一把丟進隔壁的菜地里。有人喊口號要斗姚教導,甚至說他暗地里饞著卞雨秋,他也不爭辯。過了幾年,這兩個人各自離婚,終于走到一起,就調回上海去了。走的時候,都沒有跟姚教導來道別。有人就笑話姚教導是白“騷情”,他只是個笑。
生活站的工作瑣碎,雖然重要,總比不得搞研究,只要吃飽了肚子,人們很快就把這些人忘了。評職稱,提拔干部,好象都沒有他們啥事。
人們的印象中,姚教導在生活站干了近二十年,除了豬殺得好,沒有啥特別過人的地方。
從會戰的那幾年開始,每到臘月,生活站就從農場拉回來一車豬,圈在后院里,吱哩哇啦地亂叫喚。領導聽煩了,責問姚教導:為啥還不殺,留著下崽???姚教導胸有成竹地回答:餓一半天,肚子騰干凈了,殺了好翻腸子。
姚教導殺豬,用刀就兩個字:準,狠。絕對是一刀斃命。有一年正殺得起勁,輸油管道被凍裂了,指揮部要求后勤單位緊急組織職工連夜上去搶修,姚教導扔下帶血的刀子就走了。采購員老劉想露一手,撿起刀子接著殺。才殺了兩頭,都沒殺死。先殺的一頭已經接完了血,正殺第二頭呢,倒地的那頭死豬突然翻身就跑,沖倒了燙豬的開水桶,燙傷了看熱鬧的兩名女工。老劉跑過去追他沒有殺死的豬,正殺的這頭也從水泥臺子上竄下來,脖子底下帶著刀,一頭拱翻了端著血盆子的崔小月,差一點釀成了一場傷人的大事故。
姚教導對殺豬很上癮,每到這個時候,他不僅要理發,還把下巴刮得泛著青光,腰扎一根粗麻繩,穿一雙長筒雨鞋,袖子挽起來,滿面紅光,精神十足。
姚教導在這邊動刀子,另一邊有幾個人就張羅著提開水褪豬毛。燙第一頭豬的時候,大家會等姚教導過來試水。水太燙,就把豬皮燙爛了。水溫不夠,毛褪不下來,再加熱水就褪成了二毛豬,肉煮熟了,細毛還長在肉上,惡心。
姚教導拿一只木桶,裝半桶涼水,提起來在盛開水的大缸里來回畫圈,調試水溫。試合適了,喊幾個人把死豬抬進去。姚教導兩手抓著豬后腿,把豬腰擔在缸沿上,上上下下在熱水里沖擊,先燙豬頭。那時候,姚教導手里提著一頭豬,半個人隱在熱氣騰騰的水霧里,微閉著眼,嘴里刁著半截早就熄滅了的煙頭,罵人都那么帶勁。
等十幾頭豬都殺完了,姚教導讓人把褪去毛的豬倒掛在架子上,開膛破肚。殺豬是一年的大事,工作不太急的技術人員都會來看。姚教導操一把尖刀,先繞著豬尾巴鏇一個圈,并不把尾巴割下來,仍然讓它長在豬身上。尾巴鏇出來,他拿刀尖抵在鏇口的正下方,閉上一只眼睛,一只手在白花花的豬身上比畫兩下,鼓起嘴巴,嘿,哧啦一刀下去,兩邊的白肉翻開血紅來,心兒,肝兒,腸兒,肚兒就掉出來了,一點也傷不著。
十幾個男女圍著姚教導打下手,把他一件件卸下來的肉接住,在木板搭起的案子上擺放得整整齊齊。也許是受了姚教導的感染,那一天生活站的職工都洋溢著過節的喜悅,連平時不咋好看的女工,因為臉紅撲撲地,看著都那么精神。
下班的時候,全所職工在生活站的肉案前排起了長隊,姚教導親手操刀,按次序分肉。一刀下去,抓起來就往臺秤上丟,很少添補。那時候領導也是排隊領肉,輪到后坐墩就砍坐墩,輪到肚皮就割肚皮,大不了搭配一點骨頭,絕不挑揀。有好心人提醒姚教導手下留情,別讓領導太難看,可就是提不醒。
肉分完了,姚教導找來幾個對勁的人,翻腸子,倒肚子,清理豬下水。這些人的家屬都是農村戶口,平時難得沾一點葷腥,這時候都興高采烈地任隨姚教導笑罵著調遣。倒騰好了下水,食堂早已經給單身職工開過了晚飯,姚教導讓人關上大門,全站職工開三桌,會餐。
餐桌上擺著當地產的二曲散酒,有四涼四熱八個菜。涼盤是酸辣豬心、夫妻肺片,洋蔥豬肝和一碟泡菜。熱菜照樣是燒豬尾巴,溜肥腸,炒洋芋絲,蘿卜燴豆腐。年年一個樣。最多扔一捆粉條到肉湯里,再切一把香菜,每人一大碗端著,吃得都很滿意。
姚教導這時候總要搞點特殊。殺第一頭豬的時候,他就吩咐大師傅領一塊刀頭肉回去,切成薄片,到時候炒一盤凈肉上到主桌。開席前,姚教導先倒三個滿杯,悄悄地灑在地上,再端起那盤刀頭肉在額前舉一舉,很莊重地放回餐桌的中央,才回頭招呼大家開席,大聲喊:喝酒,吃肉,吃!
有人給所里提意見,說生活站年年會餐,有貪污集體財產的嫌疑。姚教導在大院里指桑罵槐地說:貪污咋嘮?不讓貪污個家殺去。這些腸腸肚肚的事情,從來沒有說清楚過。也有人直接告姚教導的狀,說他在公共場合搞迷信。姚教導反擊道:在朝鮮那會,首長給個④們敬酒,也要先灑三杯。
市場開放以后,生活站的業務發生了比較大的變化。供應的事少了一些,大事卻慢慢多起來,權力更大了。那時候,知識分子已經紅起來,科研項目一年比一年重要,也不再上一線挖管溝參加義務勞動了,開會學習的事情省去許多,所里就把基建工程呀,房產呀許多的大事歸口到生活站,還給配了一名書記。
姚教導手里管基建,所里重修了辦公大樓。三十年過去了,這棟樓還是老樣子,現在是物業公司的一家下屬單位。管基建是一項聰明人都向往的工作,姚教導對專業一竅不通,管得倒是有板有眼。他過手的工程質量,誰也想不起哪里有問題。有一年,包工頭為了攬活,偷偷地跑到姚教導家里,放下兩只金戒指。姚教導把老婆差點打了一頓,回頭就給上繳了。這一繳繳出了麻煩,不僅得罪了主管的所領導,也把基建行業的人情世故捅到明處了。上級部門充分肯定了這個典型,要求所里組織材料,要在全油田范圍宣傳學習。那時候我剛到所里,算是實習生,被抽到寫作班子里搞材料。很快,急就的一篇千把字的人物通訊就在石油報上發出來,我很快成了所里的名人。還沒得意幾天,姚教導在去食堂的路上攔住我,笑著說:你把個賴呆人宣成馱貸了⑤,個跟你一樣,也要巴屎澆尿@,那個興地⑦,緩一買買嘮⑧。半生不熟的甘谷話,我能聽一點點,當場給弄了個大紅臉。
進入九十年代,市場越來越豐富,工資也漲上來,生活站漸漸地失去了作用。過年不再殺豬,姚教導也殺不動了,差不多到了退休的年齡。臨離開崗位,他精心組織采購員從寧夏拉回來一車紫皮葡萄,顆顆飽滿水靈,如同小乒乓球,是有名的巨峰。才分到一半,所長把采購員叫去臭罵一通,問:讓你拉小個的白葡萄,怎么全是些黑大個?采購員回答:姚教導說了,個大的有吃頭。
在研究所的大院里,有時候能看到姚教導。他閑不住,有時候跟生活站的職工一起打理花園,有時也替臨時工掃院子,或者蹲在維修隊的操作間門口抽煙,看熱鬧。不同的是已經沒有多少人當面再叫他姚教導了,像我這樣從學校分進來的年輕人,從來就沒叫過。
企業重組上市,研究所往省城搬遷的時候,姚教導退休已經有八九年了,腿腳不靈便,骨頭里的彈片天天都在跟他作對,子女也沒念多少書,都在生產單位當工人,他就選擇了留在老基地。研究所進城以后,退休職工先是被移交到留在老基地的生產單位代管,后來又歸口到礦區的物業公司,幾乎跟原來的單位斷了往來,就再也沒有見過他。
又過了幾年,離退休職工大都往子女身邊湊,老底子上能搬走的住戶都走了,人少,水電氣和治安都成了問題,上面打算關閉老基地,就動員為數不多的一些人在城里買房子。城里的房價已經漲上了天,這些人根本買不起。有人就串聯起來集體上訪,要求單位給解決住房。上面已經給了點補貼政策,當然不會輕易開口子。這些人就串掇姚教導出面去找最高領導,還給他準備好了假炸藥包。這些人說:你出過血流過汗,虧大了。你去鬧,他們一定會考慮影響,準能把問題解決。姚教導推說腿疼,最終沒有去。
聽說姚教導后來還是搬出來了,跟著小女兒,看家。
年初,在紀念油田會戰四十周年的那段日子,我在網上看到了姚教導,滿頭白發,帶著一朵大紅花,端坐在領導身后,精神尚可。
算起來,他該是八十過了吧。
方言注釋:
①淋干嘮:嚴重極了啊。
②死挖根的龜子:死家伙。
③個家:自己。
④個:我。
⑤把個賴呆人宣成馱貸了:把我這樣沒本事的人吹成大人物了。
⑥巴屎澆尿:大小便。
⑦那個興地:不能這樣做。
⑧緩一買買嘮:悠著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