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說,你熟識呂布布這么多年,但很多時候你還是需要重新認識她,我指的是在閱讀她的詩歌情況下。每一次呂布布的詩總是會給你帶來嶄新的變化,仿佛她的面目變得陌生。
事實上,知道呂布布這個名字是在幾年前的事了。當時偶然在網上看到她的博客,她完全就是一文學愛好者,寫一些散文和心情日記,并不寫詩。再過了一陣子,我忽然發現她開始寫詩了,但說實話,像許多初習詩的人一樣,她的詩只是一些有靈氣的分行文字。以她那時的作品還不能算個詩人,我也就沒有和她在網上交流,自然也不相識。只是知道她居住深圳。
后來呂布布離開深圳,回到了她的陜西老家商州。有次逛她博客,知道她在故鄉啥事不干,只給自己放了一年假。這期間她閱讀、玩耍和寫詩。恰恰正是她在故鄉“修練”的這段時間,才在寫作上有了轉變,并且轉變得十分利索,令人耳目一新。
回深圳后我們開始有所交流,自然話題少不了關于詩歌種種問題,但最多的還是閱讀她的詩歌。并且,通過呂布布的詩不斷地重新認識她。我得說,她不會原地踏步,她每一次的變化總能給你帶來有一點驚異感,更多的是會想,她為什么不像別的女詩人那樣,沒有著重自己的性別意識。這就意味著,她并不在于“女詩人”這個位置,而是在于“詩人”本身,這一點正是我要強調的。也就是說,閱讀她的詩,很容易忘記她是“女詩人”這個身份。如果讓你記住她是詩人而去掉性別的話,那就需要你重新認識呂布布。
接下來,呂布布是誰?或者說,誰是呂布布?——也許你不需要在現實生活上去認識她,只能通過詩去認識她。
最近我閱讀了她傳給我的一組新作,比如《從前的生活》、《熱帶教育》、《饒舌頌》、《優雅》等等,她的敏銳,她的潛質,她的純度,足以證明了她對詩的高純度理所當然越高越好,容不得雜質,也是她的品性自然流露。在這里,詩本身已是語言的極限,幾乎已言不可言之物,令人感到吃驚的是呂布布的寫作越發地深入,更進一步地走向了藝術的核心和內心的真實。譬如《從前的生活》“記得什么,就會忘記什么。/情侶們建的房子/在那里將活出他們的日子”,整個世界,她的現實感被這些句子徹底的呈現出來,顯示了強大的不可更改的命運,而一切又那么自然。“訓練風馬牛/到秋天就捕魚,關注貓頭鷹”,瞧——你能想象出訓練風馬牛嗎?這個比喻毫不相干的事物就這么被她擴大而又壓住,并且把力量直接傳到了結尾:“這么多年,別人怎么想我們”……
在恍惚的閱讀中,她并非為了脫離塵世,相反是一種深入與勘探。在《饒舌頌》有這么一節:“青瓜和西瓜,圓融的律令”青甜的咬頭,追恨的節奏/我啰嗦,我滾動一滴眼淚/抓住我的馬和愛,我綻放”,在某個隱秘的底層,詩人或許還是一個柏拉圖主義者,所以即便“清甜的咬頭,追恨的節奏”,還固執地要去“抓住我的馬和愛”,還要“我綻放”。你可以理解其實是醉意中的饒舌,或者,一個人自言自語般地孤獨,要求你體會“甜蜜的生活”,和她的視角相對應,虛空、搖晃。在我看來,她還可以更廣闊一點,那是生命最深刻的東西。詩歌在這里似乎實現了一種關聯,是身與心的關聯,甚至與現實隱約的關聯。
呂布布作為在深圳為數不多的不合群者之一的詩人,顯然能理解與世界巨大物質力量對立的抗拒,即使是孤單寂寥。同時對自己寫作有著清醒的控制——那是因為她在語速上不可能慢下來,所以她必須在語速控制自己的寫作,以避免慣性。且看《茨維塔耶娃》:“她在與過去比較。/她?;疑^發?;疑馓住K诨疑?木沙發上,收聽一種灰色的語調:/‘我老了,有能力帶你走’,/這仍是你熱戀的譫妄,在冬日最后的光線下,它/灰下去。帶你進入死亡?!边@就是在語速上的斷句不能完滿對應的理念——“熱戀的譫妄”和“死亡”,所有的理想,要求你屈服——屈服死亡。這會不會暗示放棄自己?不會,相反更愿意為明知不能實現的理想受苦,愿為玉碎,實際恰恰正是世俗意義上的不屈服。正如在呂布布的一首《全身而退》里,“這兩個我,一個封存,一個永生/此生前世,只有人性中‘未進化’的鐵/確鑿凸出,陽光下保持冰冷。”
很多詩人有時候不敢正視自己平庸的生活,似乎已成為巨大的歷史習慣。但呂布布不,她在寫作上是誠實的,沒有任何矯情的成分。她很好地把自己隱藏在一首詩的背后,這就是我重新認識她的原因所在。比如《從善如流》:“春風中家具很白,抽屜自然開放/幾沓手稿,一次誤開的藥丸/所有一切請重新估價/無論是做婚姻的圣者,還是孤獨的詩者堵B絕非易事/二者兼顧考驗你才能和人性最大的善意?!本瓦@么一目了然,在敘事功能上帶有碎片式的情境,這正是她隱約中的自身境況,詩人的孤獨、家庭責任全面壓向自己的時候,猶如立于鋒刃,她繼續把這種感受延續下去,但并不是仍舊寫自身的境遇,反而筆鋒一轉寫到了“善意”——即回到了開頭的標題“從善如流”。
另一方面,與80后更年輕的詩人相比,呂布布似乎早早從80后范疇脫身而去,我也不愿意給她貼上“80后”這個標簽,我更愿意把她看作具有獨立性的一個詩人(而不是柔弱的“女詩人”)。呂布布的詩歌文本,和極端的反叛形象本體不同,和因循守舊的背時者也相異。對內心生活具有“物質感”的發散,對生存個體的自在呈現,都是呂布布寫作的天然之處。因此這里她所選的詩作品,顯示出各種手法糅合后的自律,這無疑,呂布布是有很高起點的寫作者。
重新認識呂布布,未來還會繼續再重新認識。這就是她的詩歌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