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誰在說謊

倒了兩次車，老魏才出L市，坐上返回M鎮(zhèn)的中巴車。老魏有點累，靠在座位上想瞇一會兒，可是睡不著。

老魏放棄了這個想法，拉開車窗朝外面張望。

今天去L市看望讀大學(xué)的兒子，看完兒子，老魏想給妻子買一件衣。為了10塊錢，老魏和營業(yè)員小姐吵了一架，氣得滿臉通紅，衣服沒買成，窩了一肚子的火。

老魏的腿有點僵硬，他想活動一下。剛一伸腿，坐在前排的一個小姑娘回頭白了他一眼。老魏挪了挪屁股，把伸出去的腳縮了回來。老魏憋住肚子里的火，不讓它們望外冒。他叮囑自己，還是省點事吧，免得人家說自己不正經(jīng)，想沾人家小姑娘的便宜。

跑完水泥路，車子一頭扎進(jìn)坑坑洼洼的泥巴路，一股嗆人的黃色灰塵涌了進(jìn)來。老魏伸出左手關(guān)窗子，弄了好一陣子，也沒把窗子關(guān)好。老魏不得不站起來，雙手用力拉，才把窗子拉嚴(yán)。屁股剛落座，坐在前排的那個小姑娘又回頭白了他一眼。小姑娘一手捂著鼻子，另一只手不停地朝臉上扇著風(fēng)。

老魏心里嘀咕，模樣長得挺漂亮，心地咋這么丑呢？老魏開導(dǎo)自己，算了，別和她計較，拎著胯子都能倒出奶來。

老魏的眼睛直打架，再次把眼睛閉上。閉了好一會兒，還是睡不著。老魏沒辦法，只好隔著窗玻璃繼續(xù)朝外面張望。

這時候，一輛滿載石子的大貨車正跑在前面，車屁股后面騰起漫天的灰塵。中巴車司機(jī)按了幾下喇叭，可大貨車沒打算讓道，仍舊在前面不緊不慢地喘著粗氣。中巴車司機(jī)嘴里罵道：“媽的個屄，也不死快點！”

罵也不管用。車子里煙霧繚繞的，老魏看了一眼前面的那個小姑娘，見她用手帕捂著鼻子，很難受的樣子。老魏一下子舒坦多了，心想，你就這么厲害？有本事也給他們來幾個白眼。可是讓老魏不滿的是，最近幾年，到處都在修路蓋房子，好像全國的公路和房子一下子都壞掉了。無論走到哪里，老魏都有這種怪怪的感覺。

不知什么時候，老魏終于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太陽快要落山了。還有一個鐘頭，老魏才能到家。那輛裝石子的大貨車不見了，車?yán)锏幕覊m稀薄了不少。坐在前面的那個小妖精早已不見蹤影，車上又換了幾個新面孔。

讓老魏精神抖擻的是，有一個女的相貌可人，打扮得素雅大方。老魏估計這女人大概有三十五六歲，但看起來也就二十五六歲的樣子。女人透出蘭花氣質(zhì)，像一顆熟透的桃子掩藏在綠葉叢中。相比之下，老魏覺得妻子太差勁，一張大臉肥嘟嘟的直冒俗氣。老魏怪自己當(dāng)初的眼光不好。

老魏的眼睛在她身上瞟來瞟去的。她肩上挎?zhèn)€白色小包，一只小手扶住扶手，花心藕一般的細(xì)嫩，身子輕輕地?fù)u晃。老魏有點失望，她兩眼望著窗外，一點也沒注意到自己，留給自己的是一張冰涼的散發(fā)著蘭花清香的臉。就站在旁邊，咋就看不到我呢？老魏暗暗埋怨道。

老魏憐香惜玉，想把位子讓給她，又覺得不妥。老魏胡思亂想的，弄得自己挺矛盾，褲襠里突然硬了起來。老魏嚇了一跳，慌忙摘下肩膀上的背包，蓋在腿上。老魏瞅了瞅身邊的人，懺悔了好一陣子。

瞇了一小覺，老魏精神好多了，再加上這么一刺激，瞌睡早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坐在那女人面前，老魏覺得挺難受，真想再瞇一會兒，可是無論如何也睡不著了。

在峨橋茶市，蘭花女人下車了。老魏不停地用鼻子嗅著她留下的一縷清香，眼巴巴地望著她消失在人群中。

老魏摸出根煙叼在嘴巴上，扭了扭脖子，見司機(jī)的頭頂上寫著“禁止吸煙”，上面打了個大紅叉叉。叫那個賣票的寡婦臉說一頓劃不來，老魏不太情愿地把煙夾在耳朵上，暗暗發(fā)誓，哪天發(fā)了財，打死我也不坐這種鳥車，一路吃灰不說，還不準(zhǔn)抽煙。

這趟車，沒碰見一個熟人，老魏覺得很好。老魏不想撿別人的便宜，也不想叫別人撿自己的便宜，更不想為買票的事拉拉扯扯的，影響自己的形象。

老魏看了一眼車窗外一晃而過的青山和田野，又閉上眼，開始想第十三個月工資的事。

去年冬天一個寒冷的星期四，老魏起了個大早，去菜市場買菜。買完菜，老魏拎著菜籃子慢騰騰地往回走。昨天剛剛下了一場雨，坑坑洼洼的路面積滿了水，樹葉和紙屑到處都是。街上行人并不多，可老魏總感到耳朵里一會兒車鳴馬叫的，一會兒又蜜蜂嚶嚶的。老魏使勁搖了搖頭發(fā)稀疏的腦袋，感嘆衰老正慢慢侵襲自己微微發(fā)胖的身子。

快到鎮(zhèn)政府所在地，老魏發(fā)現(xiàn)，豪華氣派的大院門口，里三層外三層圍了不少人。盡管老魏不愛湊熱鬧，可還是有點好奇。老魏把菜籃子從右手換到左手，手搭涼棚朝里張望。除了政府一幫人在急急忙忙地打掃衛(wèi)生、跑進(jìn)跑出的，也沒發(fā)現(xiàn)什么值得一看的熱鬧。

老魏把菜籃子換到右手，想快點走開。剛轉(zhuǎn)過身，不知什么地方突然冒出了一句話：“馬上就到！”老魏停下來，兩只小眼睛四下搜索了一遍，最后才發(fā)現(xiàn)，這聲音是從自己背后發(fā)出來的。老魏轉(zhuǎn)過身子，一個干巴黃瘦的小老頭正手舞足蹈地喊：“馬上就到！馬上就到！”

“什么馬上就到？”老魏忍不住問了一聲。

干巴小老頭不屑地瞟了老魏一眼，懶得理他。過了一會兒，還是同情地瞅了他一眼，說：“縣長馬上就到！”

老魏又氣又笑，縣長有什么了不起的？難道還長了兩個鼻子三只眼不成？按級別，老子也是縣長待遇！

生氣歸生氣，可人家畢竟貨真價實，專車進(jìn)專車出，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擁的，不像自己，終究是個冒牌貨。幾分鐘之后，老魏心理才漸漸平衡，安慰自己，別看我是個冒牌貨，可比他們干凈，他們死了肯定比我爛得快！

老魏在人群里站了半個鐘頭，腳凍得發(fā)麻。縣長遲遲未到。老魏打消了一睹縣長尊容的念頭，把菜籃子換到左手，悻悻地離開。

沒走幾步，又聽見背后有人大聲叫道：“來了，來了！”

不用看，老魏就知道，準(zhǔn)是那個干巴小老頭興奮的叫聲。老魏好像被什么東西牢牢地吸引住了，迅速把菜籃子換到右手，擠進(jìn)了人群。

站在人群里，老魏不由地站直身子，挺直腰桿，左右看了看，又拿手?jǐn)n了攏頭發(fā)，摸了摸衣領(lǐng)，伸長了脖子。幾輛黑色轎車緩緩駛過。老魏沒見著縣長，又跟隨眾人緊走幾步。等擠進(jìn)大院，轎車?yán)锏娜嗽缫谚嵆隽塑囎樱昂艉髶淼叵虼髽亲呷ィ艚o老魏的是快速移動的背影和一縷縷寒冷刺骨的風(fēng)。

回家后，老魏匆匆喝了口粥，騎上那輛破自行車吱吱扭扭地往學(xué)校趕。在校門口，老魏碰到了小楊。小楊拎個塑料袋滿頭大汗地跑到他跟前，貼著他的耳朵神秘兮兮地說：“告訴你一個好消息，第十三個月工資有望了！”

“哪兒刮來的妖風(fēng)？”老魏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魏沒有想到，小楊也在人群里看熱鬧。老魏滑下車子，放慢腳步，和小楊保持一致。小楊告訴他，自己親耳聽分管教育的副鎮(zhèn)長說的，副鎮(zhèn)長親耳聽縣長說的，縣長還說，不僅要把今年的第十三個月工資發(fā)給教師，還要把去年沒發(fā)的也給補(bǔ)上，向公務(wù)員看齊。

老魏一下子振作起來，哈下去的腰板又挺了起來。老魏有點懊惱，懊惱自己運氣不好，不僅沒親眼一睹縣長大人的風(fēng)采，也錯過了一個先聞為快的好機(jī)會。

老魏鎖好車，健步來到辦公室，把這個振奮人心的好消息說給同事們?nèi)寺牐尨蠹乙材芗皶r分享快樂。女同胞們興致很高，七嘴八舌地，可多數(shù)男同胞直搖腦袋，這讓老魏有點遺憾。

小馬坐在角落里埋頭批改作業(yè)，一言不發(fā)。等大家都不作聲了，小馬伸了個懶腰，踢開椅子，站了起來，沖著老魏嘿嘿一笑，做了個鬼臉，說：“別睡在夢里想屁吃！”

老魏很生氣，想和這小子理論一番，可又不知從何論起，想了想，說：“沒大沒小的，這么沒禮貌！”

天有點悶熱，夏天很快就到了。老魏在心里問自己，到底誰在說謊呢？

欄目責(zé)編 王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