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儒敏
北京大學教授,博士生導師,北大語文教育研究所所長,教育部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修訂專家組召集人。
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和中國人民大學都在北京海淀區中關村一帶,幾乎毗鄰而居,北大清華更是一墻之隔,可是彼此“性格”明顯差異。我來妄加評論,也算是有些“條件”的,我和三所大學都有密切的關聯。本人是人大的校友,1964年入學,1970年分配離校,在人大待了6年(那是大學本科五年制)。我的青春歲月是在人大度過的。從1978年到現在,我在北大先當研究生,然后留校當老師,迄今33年,是很地道的“北大人”了。而清華呢?也有關系。清華中文系建立之前,我被清華校方聘去教過兩年面向全校的選修課。我還在清華南邊的藍旗營住了十年,買菜散步都去清華。我的導師王瑤先生和導師的導師朱自清先生,原來都是清華的,我也等于是“師出”清華。我是人大的校友、北大的教師和清華的居民,對三所大學還是比較了解的。那么就說說自己的印象吧。
中國人民大學:實事求是與“政治化”
可以從校訓說起。校訓往往凝結了一個學校的歷史,反映一個學校的文化背景和創建歷程,體現一個學校的辦學宗旨和精神追求。人大的校訓是“實事求是”。這句話出自《漢書·河間獻王德傳》,其中提到了“修學好古,實事求是”。這句話因為毛澤東的引申,變為現代非常流行的成語。人大把“實事求是”作為校訓,體現了一種辦學的理想。人民大學的傳統大致也可以說是追求 “實事求是”的。
人民大學是中國共產黨一手創辦起來的學校,從延安大學、陜北公學、華北聯合大學,到20世紀50年代建立的人大,一直是黨的“嫡系”學府,一個致力于培養干部的機構。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人民大學,有點類似黨校,主要就是培訓干部。我考大學的時候是1964年,報考的時候,招生簡章中人大是放在北大前面的,位置很高。人大是上世紀60年代初才開始招收應屆畢業生的。人大辦學,與社會、政治、黨的需要緊密聯系。在我上學時,人大最好的系就是黨史系、馬列哲學系、政治經濟系、計統系、工業經濟系、農業經濟系等。人大的政治風氣濃,當時每個星期都有政治報告,由一些部長和政要來講,校園里時時刻刻都能夠感受到時代的脈動,學生總是被告誡不要脫離實際,不要忘記社會的責任,要關注現實、有責任感和務實精神。
說人大比較務實,是從好的方面講,這確實也是人大的一個傳統。現在對人大的辦學傳統好像很多微詞,連畢業生也開始抱怨母校。大家不滿,是這個學校過于“政治化”。大學辦得很“政治化”固然不好,但政治是“去”不掉的,所謂“去”也只是一個相對的說法,是要矯正以前過于政治化,以伸張個人空間。人大的確是政治性很強的學校,對它這個傳統要分析地看。新中國剛剛建立,處于冷戰時代,那時候不僅中國非常政治化,美國也十分政治化,蘇聯也是非常政治化,整個世界政治上都很敏感??慈舜蟮膫鹘y,也要用這樣一種歷史的觀點客觀地評價。
人大有人大的特點,不要拿清華、北大做標準來衡量,每個大學各有千秋。如果都變成了北大或者清華,那會很糟糕?,F在各個大學趨同的“平面化”現象似乎越來越嚴重,也令人憂慮。人大的校風傾向于務實。這所大學歷來重視社會科學,重頭戲是社會科學,它強調服務于政治與經濟建設。務實,是它的優勢,當然,有時又可能趨向庸俗化。一個大學跟時代跟得太緊,缺少必要的距離,也就缺少必要的培養自由思想的土壤,缺少獨立性。
另外,作為文科大學,人大歷來對社會科學特別是應用性的學科很重視,對人文學科就比較輕視,不太愿意在這些方面投入。以前語文系在人大是無足輕重的,歷史系因為有黨史,稍微受到重視,哲學系則幾乎成了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天下。這都顯得比較偏狹。沒有厚重的人文學科,整個文科包括社會科學也就難于支撐起來。不可否認,關注社會,緊密聯系社會,服務于時代,這是人大的一個特點,現在還是。但也有它某些方面的缺陷。過于趨時、過于緊跟,這對于一個大學人才的培養、科學研究,是有不良影響的。
清華大學:人文傳統的斷裂與務實思維的生成
清華的校訓是 “自強不息,厚德載物”。這句話來自《周易》的乾坤兩卦:“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乾坤代表天地,用這兩句話來闡釋符合天地的德行,激勵師生不斷努力,奮發向上。用現在的話說,是既符合規律,又有良好的內涵修養。我覺得清華的校訓非常好,內涵豐富,本身給人一種很闊大的感覺。
說到清華傳統,人們馬上會想起20世紀20年代的清華國學院,還有王國維、梁啟超、陳寅恪、趙元任四大國學導師。老清華是綜合性大學,文、理、工科并重,文科的影響更大一些,和當時的北大不相上下。老清華的傳統是中西合璧,放達而自由。清華本來就是用庚子賠款建立起的留美預備學校,很開放的,所以如果講傳統,這就是清華的傳統。但后來就有問題了,老清華的傳統斷了。其實這里有兩個傳統。20世紀二三十年代老清華是一個傳統,1952院校調整后,這個傳統斷了。它的文科和部分理科都移到北大等校,清華沒有文科,完全成了一個工科的學校了?,F在講得很多的清華傳統,是老清華的傳統,20世紀50年代完全斷了。
不過20世紀五六十年代清華又形成了另外一個新的傳統,那是在蔣南翔校長的領導下形成的。這個傳統可以概括為四個字:“務實、紀律”。清華流傳甚廣的一句話是培養“聽話出活”的人才,所謂紀律也就是“聽話”,懂規矩。清華強調的是“行勝于言”,你們看校園里現在還是到處插有這句口號的標語。記得1981年中日女排比賽,中國隊大勝,全民歡騰。北大學生當晚點起掃帚當火把游行,喊出的口號是“振興中華”;而清華學生的口號則是“從我做起”。可見兩校之不同。
院系調整以后,清華以工科為主,清華的“務實”主要是和工程建設有關的。每年在新生入學時,清華校園里掛起來的標語就是“清華——工程師的搖籃”。清華的培養目標是很明確的,就是工程建設人才。清華的學生很苦,做實驗,做工程,參與老師的項目,扎扎實實干,動手能力比較強。老師就是“領導”和“老板”,令行禁止,團隊精神格外看重。清華也看重素質培養,比如重視體育,但目的還是很明確:為祖國健康工作五十年!清華的學生比較受社會用人單位喜好,跟他們比較務實,聽招呼,是有關系的。
除了務實,清華也是一個非常政治化的學校,是一個很有章法、很講效率、講紀律的學校。上面有什么動靜,清華總是立馬跟進,往往出經驗,出典型。清華不僅培養工程實業人才,搞汽車、搞水利、搞建筑,還很注重培養干部。很多高層官員,省部級以上的大官,清華出身的占了相當大比例。有些人否認從政的必要,但從國際上看,名校畢業生從政并不稀罕。這當然也是一種貢獻。
清華有它的優勢,它的校風是務實的、紀律的,是強勢的,甚至有點傲氣和霸氣的,但對比一下老清華,會發現現今的清華缺少某種東西,那是一流大學必需的自由空氣和獨立精神。清華的工科很強,但文科比較弱,這些年憑著清華這招牌,不愁羅致人才,包括許多文科的拔尖人才。我認識的不少北大的著名學者,為清華的條件吸引,都奔向清華去了。清華正在恢復完全的綜合性大學。但轉去清華的一些學者又都抱怨,說清華受拘謹的工科思維統治,很難伸展個性,如果要發展文科,恢復老清華那種氣度,恐怕還得費相當大功夫。
北京大學:“雙面”自由
北大很奇怪,它沒有校訓。以前大飯廳(現在是大講堂)東側寫著 “勤奮嚴謹,求實創新”八個大字,一般人以為這就是北大校訓,其實不是。有時學校開會打出大標語 “愛國進步,民主科學”,也不是校訓。倒是有一個大家都知道,卻場面上又不被承認的說法,那就是:“思想自由,兼容并包”。為什么這不能堂堂正正當作北大的校訓呢?可能有人擔心“兼容并包”把什么都包進來了,立場不是很鮮明,政治性不夠明確。其實這個不必擔心,歷史上的北大就是兼容并包的。如果當初沒有兼容并包,社會主義思想能夠進入北大么?共產黨的組織能夠在北大最先發難么?不可能。所以這個“兼容并包”也未必是件壞事。
北大的確比較自由,對于各種思潮學派都很兼容。北大是個多故事的地方,所以它的傳統相對比較深厚。校風傳統就積淀下來,形成了一種力量。在這種環境下,人們比較寬容,它盡可能地給老師學生提供更大的自由空間。不要以為北大沒有矛盾,北大矛盾多著呢,來自社會、來自政治、經濟各方面的矛盾,也有很多外界的壓力。但是比較多的人還是一心問學,還有比較多的人容易給他人空間??p隙比較多,一般不會把人逼到墻角。就是說,化解壓力的可能性比較大,使人們能夠專注于學問,能夠抵御很多物質的誘惑。
北大自由也有另一面,就是管理薄弱,甚至有些混亂。這跟清華、人大一比就更突出了。清華、人大都很注重管理有序,弄出許多規矩,不惜犧牲自由。清華、人大的管理層比較官僚,但令行禁止,能管得住。北大人不屑于當官,管理層的地位比不上教授,有的教授有意見拿校長是問,校長也無奈。自由的北大管理薄弱,也沒有什么規矩。我講一個例子,大家看北大“亂”到什么程度。幾年前,北大有一個很有名的學院,大二的一個班級來了個新的班主任。一年以后,才發現這個班主任居然是假的,是個流浪漢,做北大學生的班主任過過癮。可見北大有多么亂。
北大相對比較自由,禁區較少,把人逼到墻角的情況也比較少。加上北大比較國際化,中外各種學派名家樂意在北大亮相,學生在這種環境中開闊眼界,活躍思維,比較能激發創新。北大的學生往往心氣很高,張揚個性,樂于批判性思維,容易被看做不合群,不“聽話”。北大的畢業生在社會上往往被另眼看待。北大是個奇妙的地方,這里的學術空氣適合天才的發展,因為提供了較多自由的空間。但是對于一般實用人才的培養就不見得很適合,如果學生沒有足夠的自制力,在北大就學不到什么東西。北大如魯迅所說,是“常為新的”。這是優點。北大人的主意很多,實行起來就比較難。北大人往往起得早,趕上的可能是“晚集”。
對北大,沒有必要吹到天上,也不應該貶到地上。對清華、人大亦如此。北大有優良傳統,是有個性有品位的大學,可是這些年也感染上商業化、官場化、項目化、平面化和多動癥等疾患,越來越丟失傳統,辦學質量每況愈下。其實清華、人大也彼此彼此,都多病纏身,你我互相競爭,又互相克隆,越來越失去個性,也就越來越失去價值。這才是令人憂慮的。
(節選自溫儒敏在中國人民大學的講演稿,原標題為《大學傳統與大學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