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者一行乘車從吉安市青原區出發,往東南方向行約90千米,路過公略亭,就到了青原區東固畬族自治鄉。這里曾是井岡山斗爭時期第二次反圍剿的主戰場。透過車窗,高聳的革命烈士紀念碑赫然可見。穿越鄉鎮街道,車子繼續沿著蜿蜒而狹窄的山路向前行駛。
陪同采訪的青原區教育局局長龍小蓉告訴記者,東固與吉水、永豐、泰和以及興國四縣交界,面積達243平方千米。海拔1 200多米的大烏山像一座巨大的屏障聳立其間。記者此行的目的地龍家塘民族小學就在大烏山山腰上,海拔880米。雖然離東固鄉只有18千米,但2008年前不通公路,鄉民下山只有一條羊腸小道,空手徒步往返一趟最快也要6個小時。龍家塘村現有450多人,都是清一色的畬族鄉民。這里地廣人稀,山高路遠,交通不便。新中國成立前,絕大多數鄉民沒有上過學。
為了改變畬鄉文化落后的面貌,上世紀70年代,政府部門在龍家塘設立了一個教學點——龍家塘民族小學。可是由于環境艱苦,交通閉塞,派進去的教師待不到一年,便紛紛“潰退”,換教師就像走馬燈一樣。直到—個人的出現,才讓這個只有十幾個學生的教學點堅如磐石,平穩辦學到了今天。
還沒見到采訪對象,龍局長就先給記者講起一則故事:1980年8月底,眼看著開學的日期近了,但龍家塘村民族小學遲遲不見新教師接班。每年開學前幾天,是老村長最憂心的時候,因為這里的教師基本上是一個學期換一個,走了這個不知道有沒有下一個。開學這天,學生們都來了,但老師仍然沒到。像往常一樣,老村長又在村口張望,遠遠地看見一個年輕人挑著擔子朝學校方向走來。老村長喜出望外地匆匆迎上去,走近一看,哪是什么新老師,原來是本村的“秀才”陳祖芳。這年7月,陳祖芳高中畢業,還是個剛滿16歲的小伙子。鄉里新建了一個東固烏龍電站,每個村有一個推薦去那上班的指標,他是全村唯一的高中畢業生,所以村里就推薦了他。這不,挑上被褥,哼著小調的他正趕去電站上班呢!
見是陳祖芳,老村長失望不已,因為這不是他要等的人,但看到這個朝氣蓬勃的小伙子,他失落的眼神馬上又現出幾分希望。
“祖芳,現在學校開學了,學生也來了,可新老師還沒個指望。能不能請你先代幾天課,等新老師來了你再去上班?”老村長問。
“我代課,行嗎?”陳祖芳被問得有些懵了。
“行!村里就數你最有文化。再說,就是先代幾天嘛,新老師來了你就走。”
陳祖芳還在猶豫著,卻被老村長拽著到了學校。孩子們看見一個挑被子的人來了,都把他當新來的教師,搶著給他卸東西。拗不過老村長的“死磨爛纏”和孩子們的熱情,陳祖芳放下擔子,接過了教鞭。就這樣,帶著十幾個孩子,在一棟破舊的教室里,他翻開了人生新的一頁。
連他自己都沒想到,這課—代,不是幾天,而是30多年!
建得起好學校,卻建不起自家房
汽車繼續在山嶺間盤旋,雖然現在通了公路,但路況復雜,不是老司機斷然不敢開車上山。時令已是深冬,但山上的樹木依然蔥郁,放眼望去,蒼松翠竹,到處一片綠海。車子在連續幾個180度大轉彎后,爬上一個陡坡。“看到國旗了,到了!”坐在前排的記者說。
開門下車,呼呼的山風夾著陣陣寒意撲面而來。鮮艷的五星紅旗在山嶺上迎風招展,飄在蒼翠的大山深處顯得格外醒目。
走進學校,記者見到了陳祖芳。可能是知道有人來訪,陳祖芳特意穿了一身潔凈的西裝,但敞開的衣領卻掩不住里面手織的粗毛衣。
采訪的話題就從學校開始。陳祖芳告訴記者,龍家塘民族小學始建于上世紀70年代,當時只有一間低矮的土坯房,到了80年代,已是陰暗潮濕、墻壁開裂,屋頂四處見光。一到刮風下雨,風卷瓦片,雨澆教室。這時,他總是把學生暫時安排在附近村民家中,自己卻冒雨登上屋頂撿漏維修,疏通水溝。為了安全起見,他還五次搬遷,自己掏錢租用民房上課。1989年,村委會決定把老校舍拆除改建。為了節省建校資金,陳祖芳利用休息時間,同年邁的父親一起義務打土坯,撿石塊,整地基。當時建這所學校,村里只出了2 000元,用于泥木匠的工錢,其余全是陳祖芳父子義務投工投勞的,為村里節約資金5 000余元。
2006年,區教育局和村委會共同努力,投入資金24萬元,另擇新址,興建了一幢300平方米的兩層教學樓。龍家塘地無三分平,現在的校址是挖山平地開拓出來的。對這個新學校,陳祖芳視如珍寶,十分愛護,一有閑暇就在房前屋后挖溝整地,栽花種樹。2008年6月,由于長時間下雨,造成學校后面山體滑坡,他一個人利用休息時間,挑泥鏟土,用了一個多月時間清除淤泥和石塊。
陳祖芳不僅為學校出力,還為改善學校辦公條件貼錢。他的事跡被有關媒體報道后,一些愛心人士紛紛為他捐款。2007年4月,他將中國蘭花網資助他的邊遠山區教師生活補助款2 000元,全部用于學校購置油漆黑板和音響,以及接水管、建花壇。同年9月,他被評為吉安市邊遠地區教學點優秀教師,獲得獎金500元,但他將這筆錢為學校添置了兩張辦公桌,為學生食堂砌灶、買鍋。2008年,他自費為學生買了一臺飲水機,解決學生飲水難的問題。為了方便網上學習,2010年,他又花3 400元購買了電腦。他說:“現在區里在抓‘先學后教’高效課堂教學改革,我不懂的地方就到網上去看,方便多了。”
陳祖芳為學校付出了很多,做了許多事情。對此,他的妻子最有感受。自從結婚以來,陳祖芳一心撲在學校,把家務、農活全部交給妻子料理,自己則一直吃住在校,以校為家。眼看著別人家相繼蓋起了新樓,而陳祖芳的家還是他父親手上1986年建的一棟土坯木樓房,抬頭望去閣樓上很多木板都霉爛了。在一幢幢新房的包圍中,這棟破舊的土磚房顯得特別寒磣、刺眼。在他家,唯一帶有現代氣息也最值錢的擺設是一臺14英寸舊彩電,那還是前幾年他兒子的同學送的。看著這臺陳舊的小彩電,記者鼻頭酸酸的,如果把它拿到廢品收購站去,最多也就能抵20元啊!村支書說:“陳老師家的房子是全村最差的,生活是全村最困難的。”
對得起學生,卻對不起自己的孩子
在采訪時,記者問陳祖芳:“你從代課起就沒有想過離開嗎?”
他說:“當時在全鄉,我們龍家塘文盲數量最多,很多人連個領條都不會寫。我想改變這個狀況。代了幾天課后,和學生有了感情,新的老師又不愿進來,來了也吃不了這個苦,所以,就一直代下去了。山里的人很純樸,對老師很敬重,誰家殺豬請客都要請我去坐一席,有時殺只鴨子也要叫我去吃飯。你說,能不讓我感動嗎?我能丟下這些學生嗎?”
在學校里,陳祖芳集校長、教師、炊事員、衛生員于一身。沒有修通公路時,每次開學前,陳祖芳都要扛一根扁擔,拿兩個蛇皮袋,步行下山到中心小學,將學生的書本和作業本挑上山。每學期往返兩趟,一趟就是十多個小時。冬天,他每天都要為學生燒水、熱飯、生火取暖。對于患病的學生,他更是關懷備至,每年都要花幾百元錢買一些常用藥品,以備學生出現外傷、頭暈、肚痛、咳嗽等癥狀。有一年,學生孫敏在家左腿骨折。陳祖芳親自聯系醫生,同家長一起送她去當地較近、條件較好的興國縣一家醫院,并先后三次到醫院看望,出院后又給她補課。學生陳節興患肺結核,在興國縣治療。他利用雙休日幾次到醫院看望,囑咐陳節興安心養病,并幫他補習功課。學生張路路患急性肺炎,家里比較貧窮,藥費不夠,陳祖芳得知情況后,連夜冒雨步行15千米送錢去醫院。家長接過300元錢,感動得熱淚盈眶。
還有一次,留守兒童張開勇病得非常嚴重,父親在外打工,家里只有母親一人照顧三位老人和三個孩子,生活十分艱難。陳祖芳親自送他去興國縣的一家醫院診療,一檢查,發現患有急性闌尾炎,需立即住院治療。陳祖芳堅持在醫院照顧張開勇三天三夜,學生家長非常感動,連忙包個紅包塞給陳老師,卻被他婉言謝絕。陳節勝的父母在外打工,在家里只能靠爺爺奶奶照顧,有一次因患病兩天沒上學,陳祖芳不但送去藥,還幫他補當天的功課。陳節勝深受感動,學習更加用功了,每次考試在全班名列前茅。
陳祖芳冬天的生活已形成規律:早上7點鐘起床,批改作業后吃早飯;8點鐘到校,為學生燒開水,準備上課;8點30分~11點40分上課;12點鐘,為學生準備午餐;下午2點~4點30分上課;晚上,上網學習、備課。每周三和周六,他還騎摩托下山到鄉里,為學生的“愛心午餐”買菜。
遇上雨雪天氣,陳祖芳還要護送學生放學回家。在2008年1月罕見的冰凍災害中,他不畏艱險,堅持每天用鋼釬為學生鑿雪開道,放學后,用稻草、棕葉扎好腳跟把學生一個個送至家門口。公路兩邊的毛竹、樹枝全被雪壓斷在路上,陳祖芳利用雙休日披荊斬棘,清除斷枝竹尾,為學生打開一條條安全通道,讓學生快樂上學,平安回家。
龍家塘民族小學在校生最多的時候,從學前兒童到三年級有30多個。直至2011年下半年,才撤銷了三年級。現在,陳祖芳帶著18個一、二年級的學生(含幾個學齡前兒童),年齡最大的7歲,最小的只有4歲。以前,學生中午自帶飯菜,但有的嫌麻煩不愿帶飯。去年,一些愛心人士捐款,讓學生享受免費的“愛心午餐”。開始的時候,陳祖芳既要上課,又要煮飯做菜,忙得團團轉。陳老師的精神感動了當地人。村里一名婦女每天中午主動來學校為學生做飯,讓陳祖芳安心教學。
31年來,陳祖芳教過的學生有30多人考上了大學,村里年輕一代全部接受了九年義務教育。他們都記著這位愛生如子的啟蒙老師,每到節日不忘給他發短信、打電話。陳德生大學畢業后在外務工,經常打電話問候陳祖芳,2010年春節,還特意買了兩罐奶粉看望他。自從買了電腦裝上寬帶后,考上贛南師范學院的孫詩福就經常與陳老師網上聊天,從陳老師身上汲取前進的力量。
看著村里的孩子一個個有了文化,走出了大山,陳祖芳心里十分滿足。但記者問到他自己孩子的事時,陳祖芳卻沉默不語。記者從村支書那里了解到,他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女兒都是領養的。目前,大女兒已出嫁,小女兒還在讀中專。兩個兒子一個28歲,一個26歲,在鄉下算大齡青年了,卻都沒有成家;年前有人給大兒子做媒,女方一看陳家的破房子,搖搖頭就走了。在交談中,記者看得出,作為父親,沒能為孩子建新房娶媳婦,那是他心中最大的愧疚!
放得下名利,卻放不下心愛的事業
陳祖芳離國家規定的民師轉正時間(1980年7月19日以前)只相差40天!因為這40天,他成了永遠的代課教師,也在心中烙下永遠的遺憾。一個人代幾天課,算不得什么;代幾年的課,也算不得什么;但代一輩子的課至今還只是個“赤腳教師”,這就要一種精神、一種境界。
陳祖芳不是沒有轉行賺錢的機會,只是他都一一放棄。家鄉竹木資源豐富,家人要他自辦山貨工廠,收入每月數千元,他不做;他的父親在當地開了一個小診所,要他學醫繼承父業,收入比代課強多了,他不聽;表弟在溫州開了一家廣告公司和玩具廠,又在杭州、西安、成都等城市發展了幾家分公司,三番五次要他去打理一個分廠,有錢有權,他也不去。他安于清貧,每月領著幾百元的代課費,快樂地做著“孩子王”。村民們都說他傻,說他有金菩薩不要,寧可端個泥飯碗,不值得。對于他人的評論,他都一笑了之,說:“讓他們說去吧!每個人的追求不同。我只知道,能提高龍家塘人的文化素質比什么都值!”
村民們看到陳祖芳對工作如此認真負責,紛紛送子女入學,許多學齡前幼兒甚至連鄰鄉興國楓邊的幾名五歲的幼兒也被送來讀書。龍家塘民族小學適齡兒童入學率始終保持100%,沒有一個流生和輟學者,學生成績也一直名列全鄉前茅。
陳祖芳缺錢嗎?當然缺!家里建房子要錢,孩子娶媳婦要錢。陳祖芳有錢嗎?當然沒有!多年來,陳祖芳代課費只有幾十元、百來元。近兩年,區財政下發了邊遠山區教師津貼,加上中心小學給的代課費,合在一起才900元。何況,他還時常自掏腰包為學校和學生添置東西。但是,對于錢,他看得很輕。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發生8.0級地震。5月19日,區教體局、中心小學發出倡議,開展抗震救災獻愛心活動。陳祖芳雖然囊中羞澀,卻慷慨解囊,一次性捐款1 200元。他是邊遠山區教學點的代課教師,捐款卻如此之多!他說:“愛心不分等級,這是我作為一名黨員的一片心意!”就在此前不久,他還為本村修水泥路捐款1 200元。東固中學一名教師患絕癥住院治療,素不相識的陳祖芳也捐款600元。中心小學一名學生患重病,他又捐款200元。每次有倡議捐款活動,陳祖芳都積極響應。
陳祖芳對教學工作不但非常認真,而且勤于鉆研,與時俱進。辦公室的墻上,掛著他一學期的工作計劃。他的教案詳細而工整。走進教室,除了干凈整潔外,最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是墻上他用毛筆寫的幾句話:“我們的約定:我用嘴角微笑,我用耳朵傾聽,我用雙手幫忙,我用心靈理解。”教室的后面有一個圖書角,陳祖芳別出心裁地將它命名為“書香齋”。這個名字帶給學生的是一種文化的熏陶。在他辦公室的黑板上,寫著三行大字:“用智慧啟迪學生,用情感感化學生,用人格陶冶學生。”陳祖芳正是用自己的行動,處處踐行著他的座右銘。
2008年,區教體局請他在全區師德師風教育活動動員會上作報告。從此,他的事跡不脛而走,各媒體爭相報道。他相繼被評為吉安市農村邊遠地區教學點優秀教師、江西省師德標兵、全國中小學民族團結教育先進個人。2011年《吉安晚報》刊登的“感動吉安”30個人物中,陳祖芳的照片和簡介擺在第一位。面對榮譽,他沒有驕傲,而是更加堅定了自己無怨無悔的選擇。
如今,陳祖芳又多了一塊心病,這就是擔心將來沒有人來接他的班。2010年上半年,他帶了一個徒弟,是本村的一名初中畢業生,本想培養他將來接班,但年輕人耐不住寂寞和清貧,只做了一個學期就外出打工去了。回首自己30多年的代課生涯,他作了一首小詩:“三十余年講臺中,如今白手臥江東。家徒四壁茶飯淡,堂有雙親淚眼紅。不以殷勤求富貴,總將辛苦換貧窮。才疏難奏心頭曲,堅守一生仍從容。”
半天多的采訪,記者和陳祖芳聊天,聽他上課,看他招呼學生們吃午飯,和學生們打乒乓球,感覺他過得那么充實,那么快樂。
幾年前,區教體局局長龍小蓉到學校,了解到這里的難處,及時和區公路局溝通,促成了水泥公路修建一事。后來新建學校,區教體局又投資12萬元。采訪當天,龍局長諄諄叮囑中心小學校長,要對陳老師多關心、照顧,并表示區教體局再拿出3萬元用于龍家塘民族小學修建操場和粉刷圍墻。有了教育行政部門和社會各界的關心,陳祖芳更加堅定了深山從教的信心和決心。在采訪的整個過程中,陳祖芳沒有提出半點要求。龍局長說:“我經常收到一些不符合轉正條件的民辦教師的上訪信件,他們沒有一個像陳祖芳資歷這么老、工作這么好。但陳祖芳從不向我提任何條件,像他這樣的人,多么難得啊!”
采訪結束,已是夕陽西下,記者一行向陳老師惜別。陳老師帶著他的學生在校門口向記者頻頻揮手,聲聲再見。回首望去,校牌“龍家塘民族小學”在斜陽的映照下熠熠生輝,也把陳老師的身影映襯得特別高大。記者急忙端起相機,按下快門,把陳老師和飄揚著的國旗一起攝入鏡頭。打開一看,呵,陳祖芳老師在大山的懷抱里,在孩子們的簇擁下,笑得那么燦爛、那么自豪!
□責任編輯 許雅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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