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志奇看著辦公桌上的報告,兩道濃眉緊鎖,臉上的表情痛苦地扭曲起來。
“陳以航,你個小兔崽子是不是非要把我氣死?”
這份報告他看過數遍,狂傲、獨斷專行、不懂人情世故……這些形容兒子陳以航行事作風的詞語深深刺痛了他的眼,每看一遍他的心臟都得提速一次。回國一年的獨子陳以航是他產業的唯一繼承人,可就是這個他欽點的接班人已經把公司攪得一團糟,流言滿天飛,“小報告”都打到了他的手里。
陳志奇從來就不是一個會輕易認輸的人,當年白手起家的他硬是把一個經營化工產品的小店鋪發展成國內知名的化工企業。沒日沒夜的工作換來了一個年銷售額過億的集團公司,可是卻換不回病逝的妻子,因此他格外疼惜兒子陳以航。兒子剛滿18歲那年,陳志奇就狠心地把他送到了國外讀書,希望兒子有朝一日學成歸來能接下他的產業。
可是,兒子一回來就把他那一套商業理論完全顛覆過來,股東會上相持不下時,兒子也從不主動退讓。與其說是接班人,還不如說他給自己培養了一個棘手的對頭。
可是棘手歸棘手,骨肉親情畢竟在那,這么一大份家業不交給兒子,他還能交給誰?望著窗外的車水馬龍,頭發已經有些灰白的他忽然想到了一個人:洛明。
“托孤”
“董事長,這樣重大的任務實在超出我的能力范圍,萬一干不好,我怎么和您交代呢……”辦公室里明明開了空調,可洛明聽完董事長陳志奇的話之后渾身冒虛汗。
“你別謙虛了”,陳志奇急忙打斷了洛明,他聽得出洛明言辭中的拒絕,可是在這個關鍵節點上,他實在沒有找到比洛明更合適的“托孤”對象,“我現在鄭重地把以航交給你,讓他跟著你多學習學習。”
在陳志奇心目中,洛明既是下屬更是多年的莫逆之交。20多年前,陳志奇的化工廠剛剛有起色就遇到了一個大騙子。對方假造文書騙取了陳志奇的信任,只用了幾萬元的定金就將廠里近一百萬的貨給拉走了。洛明是當時的銷售科科長,他一直覺得這件事沒那么簡單,勸諫不住陳志奇,他就提出作為代表去壓貨,等貨款到賬他再回來。
屬下自動請纓,陳志奇自然沒有不允許的道理,洛明也就跟著車隊走了^當時說好是“貨到付款”,可是陳志奇等了幾天也沒等來對方的尾款。一百萬的貨對當時的他來說簡直是一筆天大的費用,他連忙給對方打電話詢問,聽到結果他傻眼了,原來當時對方在合同中用盡心機,將“貨到付款”寫成了“貸到付款”,陳志奇一時大意疏漏了這個字。
陳志奇連忙帶著一幫屬下趕到了對方處,可是對方合同在手,他一點主意都沒有。談判間隙,壓貨人洛明悄悄地從邊門溜了出去,他跑到了倉庫一把將門從里面反鎖住。等到大伙趕到倉庫時,全副武裝的洛明從里面遞出話來,“我是壓貨人,要么和貨一起回去,要么和錢一起回去,要么和貨一起留在這等著換錢,沒有別的路好走的”。
大家發現洛明不是開玩笑,里面的門被他用一把大鎖鎖死,倉庫本來也沒有窗戶。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事,那里面可全是化學用品,萬一鬧出人命就沒辦法收場了。對方公司本來想將一軍讓洛明自己出來,結果一天過去了洛明都沒有要走出來的意思,陳志奇也撐不住了急著要報警。兩相對峙后,理虧在先的對方不得不服軟,乖乖把尾款打到了陳志奇的公司賬戶上。
陳志奇一輩子都忘不了洛明走出來時的情景:失眠和化學品的共同作用把他的眼睛熬得鮮紅,身上的皮膚紅腫著,一撓全是包,一天半沒吃飯的他走起路來也虛弱無力,沒兩步就跌坐在地上。
回到公司后大家都低調地處理了這件事。一次公司聚餐后,陳志奇悄悄地將洛明拉到一邊,他太想知道洛明為什么會那么干了。洛明尷尬地搓搓手解釋了原因,原來之前他母親病重,陳志奇提前預支了半年的工資并從自己的腰包里掏了200塊錢交到他手上,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這么做完全是為了感恩回報。
用性命去回報恩情?陳志奇覺得換做任何時候他都做不到這樣拼命,可是洛明做到了,這個兄弟他也認定了。20多年來,陳志奇的奇峰化工集團已經發展成了行業龍頭,洛明也從銷售科長做到了營銷總監,最近六年洛明的身體大不如前,陳志奇就將他派到了集團的一個子公司做總經理,讓他享享清福。
這一次,他也是迫不得已才請洛明出山的。
“以航,在化工這行你的經驗還是太淺了,先跟著你洛叔學習一段時間,明天就去子公司上班。”望著一臉錯愕的陳以航,陳志奇擺出了董事長的威嚴。
洛明知道他這次是躲不過去了,“好的,董事長,我會好好和陳少董配合。”陳以航就站在離他半米遠處,他第一次抬頭打量這個年輕氣盛的少東家,對于他的作風,洛明早有耳聞。
息事寧人
陳以航第一天上班就給洛明惹下了大麻煩。
奇峰化工集團發展至今和市里領導的支持密不可分。一路走下來,除了集團公司,各個子公司里也成了安排領導親屬就業的“后花園”,按陳志奇的意思,每個月按時發工資給這些“皇親國戚”們就可以了,楊心工作不要讓他們碰,也不要對他們過多苛責,大家相安無事就好。洛明自然心領神會,在他的公司里,走關系進來的大都被安排到了閑職,尤以后勤科為主,他們平時也懶散慣了,遲到早退、上班織毛衣、上網聊天比比皆是,洛明對他們的要求不高,只要不捅婁子就行。
誰知道,顧得了這頭,卻沒顧上那頭,公司里的“潛規則”偏偏被不熟悉內情的陳以航給挑明了。
臨近下班時,陳以航氣沖沖地走進洛明的辦公室。“洛總,您也太會管理了吧,我來辦公了,可是辦公室里不是缺這就是少那,讓秘書去后勤科催了幾次,結果什么都沒搞好他們就全體‘消失’了,這還沒到下班時間呢。這就是你們的辦事作風和效率?”陳以航略帶譏諷地問道。
“以航,你聽我說,這個部門有特殊情況,所有的辦公用品會在你明天上班前準備好。”洛明沒辦法,只得充當和事老。
陳以航沒有做過多反抗,但這并不代表他愿意服軟。第二天,公司墻上貼了一張通知:嚴肅考勤,嚴禁遲到早退,否則扣工資。
因為這張通知,洛明辦公桌上的電話就沒有停過。后勤科里的人有很多“大事”要去做,需要提前下班去接孩子,婆婆住院要去照顧,趕在擁堵高峰前回家做飯……洛明疲于應付,他和陳以航溝通其中的原因,但陳以航置之不理。
一個星期,一個月……公司的考勤被陳以航整肅地大有改觀,他對自己的處理非常滿意,只有洛明知道麻煩快到了。
“洛總嗎?有個事情想和您通個氣。周邊的居民反映你們廠里夜里生產的聲音有點大啊,我們也很難處理,你看你們是不是最近一段時間整改一下?”區環保局李處長的電話讓洛明心里很不是滋味。
工廠夜里的生產噪音多少會對周邊居民的生活造成—定的影響,可是他們已經非常注意了,這么多年來也—直和環保局相處地頗為融洽。眼下正是工廠訂單繁忙的時候,怎么會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這檔子事?
“李處長,我們一定改”,洛明賠小心地說,“都是我們的問題,我們一定改。您看什么時間合適,請您一定到我們廠里來檢查指導。”
“不用了,最近都比較忙。你們這個事最近反映地比較激烈,我們環保局也沒辦法,你們先停產一周整改吧。”李處長絲毫不退讓。
“好好,我知道了。我們一定好好地改。”洛明沒辦法,只得應和著。他知道問題出在哪,環保局張副局長的夫人在他們公司做會計,上次因為一筆賬和陳以航發生了激烈的爭吵,隨后被陳一航“請”回了家,現在后遺癥到了。
也許這也是一次好機會吧,洛明苦思冥想出一條對策。
第二天,洛明召集全體員工開會,將工廠此次停產整改工作交給了陳以航。不明真相的陳以航在廠里到處碰釘子,找不到人愿意配合他的工作,環保局跑了一趟又一趟也請不來檢查人員,工廠恢復生產的時間一拖再拖。
“洛叔,現在怎么辦?”實在熬不下去的陳以航來找了洛明。
沉默片刻,洛明拍了拍陳以航的肩膀,“在中國,做生意只是一部分,更多的是做人。這里面學問太大,你要虛心地學。”
第二天,洛明親自出馬請回了會計;第三天,環保禁令撤回,生產恢復正常。
陳以航第一次明白在中國做生意、管理企業原來是有奧妙的。
張良計 過墻梯
棘手的問題剛剛找到答案,洛明的秘書又打來電話:“洛總,陳總和戴總都氣得跳起來了^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又是陳以航!這家伙剛剛吃了悶虧,怎么還像個火藥桶一樣,一點就炸。陳以航來了以后,洛明覺得自己就是個消防栓,哪有火撲哪,忙了個半死。
戴樂秦是他們公司的銷售總監,進公司10年來一直蟬聯“銷售冠軍”,但他也是個刺頭,“手腳”也不是太干凈,拿回扣、報虛賬,洛明對于這些一直是睜只眼閉只眼,公司需要忠心不二的人,也需要這些能帶來錢的人,管理之道在于平衡,洛明覺得自己這方面一直做得不錯。
洛明和戴樂秦爭吵,起因是去年的銷售業績和傭金。戴樂秦和銷售團隊做了一個億的業績,現在到了年中結算提成的時候了,按照公司規定,他們能拿到近500萬的提成。可是戴樂秦手上還有將近1000萬的貨款沒有到賬,洛明將這部分的傭金先扣下了,戴樂秦知道了不服,隨即引發一場大地震。
“憑什么不給,我們做銷售的沒有充足的子彈怎么上戰場,而且這幾家都是我們穩定的大客戶,他們結賬本來就比一般的小企業遲三個月,以前一直是這么操作的,怎么這次就不行了?”戴樂秦連珠炮式地質問洛明。
“大家都冷靜點,老戴啊,正好我也準備和你談這件事。公司有公司的規定,所有的提成和傭金都得按實際到賬來核算。”洛明耐心地解釋,“以前考慮到業務部門的特殊性和工作的壓力,公司都是提前按簽單量將提成發給你們,公司需要規范的地方也很多,你們這些公司的元老要帶頭啊。”
但戴樂秦根本聽不進這些,他摔門而去。
望著戴樂秦離去的背影,洛明心里有點失落。戴樂秦已經追隨自己整整15年了,之前為了把子公司的業務帶上去,他特意申請從集團公司把戴樂秦調過來幫助自己,可是天高皇帝遠了,戴樂秦反而更不收斂自己的行為,他的權力欲和短淺目光直接阻撓了公司的發展。
也許是時候該動手了。第二天,洛明把陳以航叫到辦公室,這次洛明躲在暗處,陳以航沖在了前面。
陳以航首先去拜見了一位多年前從公司離職的銷售人員。當年,這位銷售人員進入公司時能力極強,又有些關系,業務很快做得風生水起。戴樂秦生怕他威脅到自己的地位,把兩人關系鬧得很僵,甚至揚言“有我沒他,有他沒我”。洛明思來想去,覺得還是戴樂秦可靠一些,思忖再三,找了個借口辭退了他。但后來那人跳槽到另一家化工公司后,成為整個業界的明星銷售員。
陳以航許以高薪,三顧茅廬將其請回。在洛明的指點下,他在某個夜色迷離的晚上將公司幾位營銷副總請到了一起聚餐,并約定了逐一去拜訪掌握在戴手中的公司大客戶。一個月下來,陳以航將公司的業務核心和大客戶全部掌握在了手里。
到了和戴樂秦正面交鋒的時候了。
“戴總,公司有公司的難處,但是規定是一定要執行的,你看?”洛明輕吐出這句話,他在等待戴樂秦的反應。
在和洛明、陳以航談判之前,戴樂秦已經知道自己絕無勝算可能了。大客戶只認公司不認人,手下的副總也已投誠不愿和他出去單干,孤立無援的他成不了事了。
“是是,洛總,我也反省了自己的問題,我錯了,一定改。”戴樂秦連忙點頭。
一場海嘯消弭殆盡。
這一次,陳以航對洛明徹底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