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山”紅茶浴火難生

計劃經濟年代，“老字號”靠著生產和質量打出了牌子。時光流轉，當“老字號”們發現在市場經濟中，管理和營銷更能決定企業和品牌生命時，他們的筋骨已老，疲態畢現。

資本這時候伸出了“援手”。只不過資本的逐利性決定了，它有時是一味補藥，有時也可能成為一劑毒藥，如果你不能掌控它的話。如“祁山”牌祁門紅茶，當大鵬茶業認為開發地產的收益，比經營紅茶來得更快、更大時，“祁山”不得不接受廠房被拆、品牌被荒廢的命運。

這些曾鐫刻在我們生活記憶和情感記憶中的“老牌子”，何時又如何才能浴火重生、再現輝煌呢？

作為最著名的祁門紅茶品牌，“祁山牌”再一次被公眾關注，是因為一條并不讓人興奮的消息——它要被掛牌轉讓了。

4月28日，省產權交易中心發布的公告：“受安徽省祁門茶廠委托，對其持有的‘祁山’注冊商標所有權進行公開掛牌轉讓?！辈贿^12天后，公告又神秘地消失了，省產權交易中心拒絕透露其中原委。

“祁山”怎么了？這個承載著祁門紅茶無數驕傲和榮譽的品牌為何沒能浴火重生？原本希望借助外來資本做大做強的“祁山”緣何走上了掛牌轉讓的道路？……5月16日，帶著種種疑問，《徽商》記者前往祁門一探究竟。

祁山沉淪

“祁山牌是最好的，現在再也喝不到這么好的紅茶了。”在祁門縣汽車站對面九龍飯店里，因為激動，老板娘的聲音明顯提高。

老板娘曾是祁門茶廠的員工，父親更在廠里做了一輩子技術員。“祁門茶廠賣了變成了房地產，這做的都是什么事?。俊彼荒槕崙俊?/p>

祁門人對祁門茶廠以及祁山牌的感情毋須懷疑，祁門茶廠最繁榮的時候，有4000L在這里揀茶、制茶。那時，祁門全城也不過3萬人。

沿著閶江上行，記者找到了祁門茶廠舊址，它已經完全沒有了昔日的榮光。廠房已經被拆得七零八落了，野草在舊址上瘋長。幾棟沒拆的房子玻璃都是破碎的，極像震后的廢墟。在一處墻壁上，用墨汁寫著“拆遷重地、閑人免進”的字樣，落款是祁門寶利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

在廠區內，一位老人告訴《徽商》記者，開發商2010年就進來了，大概是因為附近馬上要修一條高速公路，所以一直沒有動工。

這個沒有透露姓名的老人自稱曾在廠里做過主辦會計。在老人的回憶中，1949年建廠的祁門茶廠在上世紀80年代前是全縣最紅的企業，每年提供全縣1/3的財政收入。“祁山”牌紅茶在1980-1995年連續四次蟬聯國家優質食品金獎，1987年還獲第26屆世界優質食品金獎。

輝煌主要發生在計劃經濟時代。那時，縣內鮮茶葉都會以統一收購價流入這個全縣唯一的紅茶廠，省茶葉公司等商貿企業承攬了廠里95%的銷量。統購統銷讓茶廠更像現代企業的生產車間，不涉及經營流通領域。

“取消統購統銷后，特別到上世紀90年代茶廠就不行了，每年大概要虧70萬！”老人說。上世紀90年代鄉鎮和私人茶廠開始興起，同時由于紅茶行情不好，許多茶農開始“紅”轉“綠”，祁門茶廠發現收購越來越難、價錢越來越高。

然而，茶廠的銷售渠道一直沒有真正建立，銷量和價格都上不來。祁門茶廠的年產量也從上世紀80年代的6萬多擔銳減到本世紀初的2萬擔。

不能適應市場經濟的潮流，祁山紅茶逐漸走進歷史的黃昏。和當時的眾多國有企業一樣，改制成了祁門茶廠的唯一出路。

2004年，祁門茶廠的改制進入了正式實施階段。

2005年，來自浙江嵊州的大鵬茶業，以2520萬的價格收購了祁門茶廠資產并獲得了“祁山”品牌的使用權。在新聞發布會上，他們信誓旦旦地表示，用5年時間，使“祁山”牌祁門紅茶產值達到5億元以上，利潤達到5000萬元。

時間證明，這都是謊言。

在茶廠機械維修師傅蔣宗陽的眼里，大鵬茶業只是斷斷續續生產了幾年，而且產量極低，都不及周邊小廠。

2010年，一位名為張建平的研究人員在采風時發現茶廠的廠房、設備正在被拆卸。

“那些設備都是從前蘇聯、德國進口的，是祁門最好的制茶設備。聽說小部分賣給了周邊茶廠，其余的不知所終?！笔Y宗陽感到很惋惜，“原來廠里的風旋機幾乎都是我做的呢！”

現在回首，拆廠開發從收購的第一天就已經是被決定下來。

早在收購當年，大鵬茶業總經理袁澎忠曾在一次接受媒體采訪時透露，他之前并未打算競買祁門茶廠，在很突然接到祁門縣競標邀請后，他和幾個在嵊州當地開發房地產的朋友實地察看，大家一合計只賺不虧于是便作了決定。

為了驗證這一說法，《徽商》記者采訪了大鵬茶業原國內營銷總經理李美剛。他也表示，當初和別人合伙買茶廠就是為了要賣地賺錢，“買廠的錢我們其實只出了1000多萬。由于當時政府和我們簽訂協議，規定5年內還是要做茶葉經營，不能搞房地產開發，所以我們偶爾也生產茶葉。2010年10月，我們把廠以2700多萬元賣給一家房產公司?！?/p>

祁門茶廠位于縣城中心，閶江繞廠而過，靠近祁門一中，占地面積達到402畝。對于一個四面環山的縣城來說，是一宗很大的地塊，具有很高的房地產開發價值。

一位知情人士告訴記者，當年競買祁門茶廠實際上是由三家浙企共同出資的，除了本業是做茶的大鵬茶業和華茗園，第三家是家開發商，而且他的資金占大頭?，F在開發茶廠的正是這個開發商。

童其超，祁門茶廠原工會主席、銷售科長，參與了2004年改制，離開茶廠后又成立了新茗堂茶業有限公司。他至今認為，茶廠走到今天的地步，關鍵是改制的失敗。那段時間他們經常到外地學習考察，童對杭州茶廠通過職工購買的方式實現改制目標很感興趣，并給上級寫了材料，但是沒有得到肯定。

在童其超看來，通過職工購買既可以保證人員崗位，也可以把廠里的技術力量保留住。更關鍵的是“當時欠債不過500多萬，遠沒有到資不抵債的地步，通過把資產抵押給銀行，是能夠辦到的?！焙髞恚€和其他職工一道競拍平里初制廠，也失敗了。

“縣里已經把方向定在招商引資上了?！彼@樣總結自己的失敗。

“大鵬茶業是全國知名的茶企，當初縣里引進也是想通過引進雄厚的外來資本和先進的管理經驗，來提高壯大祁門紅茶的產業，只不過最終結果表明我們選擇的對象錯了?！逼铋T縣農委副主任吳響雷這樣回應。

對象選擇的失敗，直接造成了“祁山”品牌的現實尷尬。

祁門茶廠在改制后雖然沒有注銷，但也只是存在于紙面上了，不可能擔負振興品牌的責任；接手祁門茶廠資產的大鵬茶葉更是直接走人。“現在喝到的正宗‘祁山’牌祁門紅茶，那都是10年前的存貨了?！笔Y宗陽說。

沒有產品載體的“祁山牌”，就像沒有依附的靈魂，看不到方向，找不到出路。

爭議轉讓

找不到出路的“祁山牌”再次進入公眾視野是因為它被掛牌轉讓。正當人們對這個承載著祁門紅茶無數驕傲和榮譽的品牌，會如何新生充滿期待時，其又神秘地主動撤牌了。

5月15日，《徽商》致電安徽省祁門茶廠原廠長、法人代表何勝利，但他拒絕了記者的采訪要求。

“祁山牌在省產權交易中心撤牌，是我們紅茶協會共同爭取的。”童其超向《徽商》記者爆料。

作為祁門紅茶協會理事，童其超等人事后才得知祁山商標權被轉讓，這讓他們很不滿：“2005年后政府把祁山商標交給我們紅茶協會托管，那么掛牌的事就應該事先通知我們并征得我們的同意?！?/p>

更關鍵的是，他們從轉讓公告里看出轉讓具有很強的目標性。在轉讓公告里，意向受讓方必須是祁門縣注冊生產加工祁門紅茶的法人實體，注冊資本不低于1000萬，在祁門縣境內設紅茶生產加工廠，廠區面積不小于30畝。

“整個祁門本土企業沒有一個符合以上要求，目前最大的祁門紅茶發展有限公司，它的廠區面積也只有26畝。”童其超說，“符合以上條件的只有祥源一家?！?/p>

而且，一個細節讓童其超和他的同行更加認定這一事實。在公告要求中，意向受讓方已安裝或即將安裝自動化、清潔化紅茶生產線。他們認為“即將安裝”就是為照顧祥源而設，因為祥源仍在建設當中，目前清潔化生產線尚未建成。

童口中的“祥源”是指浙江祥源控股集團有限公司。

2010年祥源與祁門縣簽訂項目協議，并成立了“安徽祁門縣祁紅茶業有限公司”，主要經營祁紅生產加工銷售與祁紅文化產業開發等，項目規劃用地150畝，總投資3.5億元。對祁門縣政府來說，它對加快祁紅產業標準化、市場化、現代化進程，推動祁門茶產業和茶文化的發展，推動“祁紅振興”具有重大意義。在2012祁門縣政府工作報告中，祥源紅茶一期被列入重點推進工作。

“他們是房地產公司?！逼罴t發展有限公司副總經理余文飛覺得祥源的身份讓人懷疑。

公開信息表明，祥源是一家以投資運營為主業的綜合型控股集團，主要業務有文化旅游、城市運營、茶業、股權投資等。

“祁山”品牌價值的估值同樣令大家不滿。轉讓公告中顯示，安徽省東南資產評估事務所對“祁山”的估值為34.24萬，掛牌價為160萬。余文飛感覺這個價格太低。據他了解，早在上世紀90年代，就有權威機構對“祁山”估價上億。

但是，本土企業負責人如此關注“祁山”并非是因為想獲得這一商標。

事實上，目前祁門的紅茶企業有商標61件，大點的企業都在努力經營自己的品牌?！白钪匾氖瞧钌将@得了原產地標記認證。”余文飛點出了關鍵所在。

2001年，質檢總局正式批準了祁山牌祁門紅茶的原產地標記，編號為0000005，這是茶葉行業的首例注冊。

“當年祁門茶廠的生產銷售已經開始萎縮，本不具備申報的資格。為了確保成功，當時是以幾家企業打捆的形式，用祁山牌的名義來申報的?！蓖涑纱苏J為，在現今的情況下，祁山的原產地標記應該成為公共產品，為祁門紅茶業所用。

于是，祁門紅茶協會召開了會議，并起草了一份文件交給縣委縣政府，十四家理事企業蓋了章。據介紹，文件的主要內容為：一、祁山牌承載著祁門紅茶厚重的文化歷史和18萬人民的利益，謹慎轉讓；二、祥源的真實目的并不清楚，今年只投放120萬收毛茶10天，我們有理由提出質疑；三、行業協會托管后可繼續提高茶農收入；四、希望組建祁山祁紅集團或者安徽省祁紅集團，共享祁山品牌，具體形式可再議。

從5月3日開始，祁門紅茶協會開始與縣委縣政府交涉，兩次請求政府撤牌。協會的意見最終獲得了政府的尊重，5月10日，祁山商標轉讓從省產權交易中心網站上被撤下。

“祁山”又一次被暫時閑置起來，很顯然這并不是最終解決之道。

童其超認為：“如果祁山商標一直由協會托管的話，它可以授權符合標準的企業同時在包裝上打上祁山的原產地標記和各自的品牌，祁山的生命力就能發揮出來。”

如果這個思路可以實施，紅茶協會首先必須成為一個嚴格自律和自我管理的成熟協會，能對成員及其產品作出有效的監管和嚴格的懲罰。

童其超等理事企業都認識到目前協會的不足。過去四任會長都是由管農林的副縣長兼任，副會長也都由經濟、民政等主管部門領導擔任，真正的理事企業話語權不足。并且成立快十年，協會只召開過數次會議，協會的許多功能沒有得到開展。

就在記者采訪時，祁門縣紅茶協會換屆工作也進入了最后階段。

“這一次我們大家都想選出一名企業家做會長，我們企業家要在協會里、在紅茶發展上講更多話！”童其超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