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壑難填

2012年的“3·15”對蚌埠玉器行業來說注定是不同尋常的。

一份“中國文物造假地圖”將順風順水發展了半個多世紀的蚌埠玉器行業推至風口浪尖，“玉器造假”與“仿古做舊”的標簽像牛皮糖似的貼在了蚌埠玉器的頭上，隨之而來的便是市場行情的一落千丈。

蚌埠素不產玉，卻是中國最大的玉器中轉站，居于一隅，輻射全國，每年年產值高達數十億。高超的玉雕技術一直為蚌埠人津津樂道，如今他們卻對此諱莫如深，在默默收拾著殘局的同時，蚌埠玉器也在重審著自己，摸索著產業新的轉型發展。

談“古”色變

五月本是玉器銷售的旺季，然而《徽商》奔赴蚌埠玉器市場，看到的卻是另一番場景。

與蚌埠客運南站隔路相望的光彩玉器城曾承載著蚌埠玉器商們極大的厚望，在他們的藍圖里，這個集中了約1600家商鋪的玉器城將成為蚌埠玉器最大的對外窗口，并聞名遐邇。然而，現今的光彩玉器城卻人跡寥寥，門可羅雀，店里一天到晚進不了幾位客人，店主們便連展柜里的燈都關了，只在有人來時才打開一下。

“往年這個時候我每個月的成交額都在幾百萬，現在連幾十萬都是問題！”玉器城一位規模不小的商家對此情景很是無奈。

這一切都源于此前不久爆出的一份“中國文物造假地圖”，地圖指出了中國各地的文物造假，安徽蚌埠也被圈定為玉器作假的重災區。潘多拉之盒就此打開，“蚌埠做假玉”的言論一時間甚囂塵上，以前炙手可熱的蚌埠玉器也成了讓人避之不及的燙手山芋。

蚌埠的玉器產業已有半個多世紀的發展歷史。最初成立于此的國營玉雕廠集中了大量的技術力量和玉石資源，是蚌埠玉器產業的開端。一路紅火發展了這么多年，如今蚌埠已經成為了中國最大的玉器中轉站。

“兩三年前統計的年產值有20億，按照這幾年的發展速度現在大概有四五十億的樣子，生產經營商家4000多家，直接從業人員5萬人左右。”蚌埠市博物館副館長辛禮學告訴《徽商》。

“玉器是個撈錢的行當，稍微懂的人進去都能掙錢。”這是蚌埠人普遍的認知，如今這樣的話他們只能往肚子里吞。

“現在倒了一大批加工廠，玉器城一天到晚都看不到幾個人，情況比2008年金融危機時還要糟糕。”辛禮學的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

遭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蚌埠玉器商們也是一肚子苦水沒處倒。

蚌埠不產玉，從外地收購玉石，進行雕刻加工，最后以工藝品的形式賣出去，這就是蚌埠玉產業基本情況。所以玉石加工才是蚌埠玉器產業的主體。

“玉石加工包括選料、設計、雕刻、打磨、拋光幾個環節，在玉石加工的過程中，玉器商們漸漸發現仿古做舊樣式的玉器品更緊俏好賣，仿古工藝便逐步發展起來了。”在辛禮學看來，仿古做舊只是蚌埠玉器行業司空見慣的一種工藝手法，與外界盛傳的“文物造假”相距甚遠。“加工仿古工藝只是運用古代元素和刀法，做出來的也只是工藝品，并非完全按照一件文物的式樣進行仿制，那樣就不叫仿古，而叫復制了，文物復制是要經政府部門特批的。”

然而其他人卻不這么看：工藝精湛的仿古玉器進入流通市場后，常常被用來以假亂真，造成文物市場的混亂，這不是造假是什么？

對此，辛禮學也頗為無奈：“你總不能因為有人拿著刀子殺了人就去找那個賣刀子的人的麻煩吧？作為生產商來說，他們只是將仿古玉器作為工藝品進行加工而已，至于進入市場流通環節后是否被居心不良的人利用，這不是玉器生產商所能掌控的。在蚌埠玉器市場的仿古玉器交易中，商家都會標明這是仿古工藝品。”

辛禮學認為文物市場亂象的實質癥結在于鑒定環節：“國家文物局鑒定委員會有個弊端，就是所有專家簽字后可以不負責任，這就使得文物鑒定容易受到種種利益糾葛的影響。這才是整頓的關鍵所在。”

而對于外界盛傳的“蚌埠產假玉”的說法，辛禮學只能一笑置之：“玉從來沒有真假的說法，只有成色好壞之分，蚌埠的玉石都是全國各地進來的，說蚌埠的玉是假玉可真是冤枉了。”

轉型之路

盡管打擊是沉重的，但“仿古事件”帶給蚌埠玉器產業的并非只有打擊。

“這其實也是一個反思的好機會。現在仿古玉器在蚌埠整個玉器產業中所占比重還是相當大的，幾乎所有的加工企業都涉及仿古加工，這次打擊之后很多以仿古加工為主的廠家都倒閉了，其他涉及仿古加工的企業也紛紛在轉移，這就是轉型的開始。但是這個過程牽扯到資金、技術等各個方面，所以會非常緩慢。”辛禮學對這個轉型不乏期待之情。

同樣從傷痛中看到希望的還有蚌埠市玉雕協會秘書長成成：“這其實也是蚌埠玉器行業一個重新洗牌的過程，資金、技術、規模跟不上的企業被淘汰，實力強勁的企業逆勢而上，洗牌的結果會將蚌埠玉器產業推向規模化發展的新高度。”

一直以來只顧埋頭發展的蚌埠玉器產業開始慢下腳步，抬起頭來，重新審視自身的問題。

表面看來，從進料到加工再到銷售，蚌埠玉器產業已經形成一條相當完整的產業鏈。

“蚌埠雖然不產玉，但是強大的市場吸引力像塊磁石，吸引著全國各地的玉商來此設立經銷處，從新疆的和田玉到遼寧的岫巖玉，在蚌埠的石料市場上，什么樣的玉石都能找到。”在蚌埠市東來玉器有限責任公司的院子里，董事長孫季廣指著擺在地上的一堆玉石告訴《徽商》。

蚌埠的玉器加工銷售也形成了自己比較完整的體系。

以北工地為代表的前店后坊式經營模式是蚌埠玉器最傳統也是最重要的經營方式。當年國營廠老員工離開玉雕廠后，就是通過在自家設立作坊的方式獨立門戶發展的，他們的居住區也就慢慢已經成為了玉器加工作坊的集聚地，如今比較著名的玉器集中地如延安小區、余慶苑等，都是這樣發展起來的。另外，產銷一體化的生產加工企業則是蚌埠玉器規模化發展的重要形式，再加上光彩玉器城只銷不產的經營模式，共同構成了蚌埠玉器加工生產經營體系。

“目前前店后坊式以及只銷不產式都形成自己的集中地，只有產銷一體化的加工企業分散在各地，我們下一步的目標就是建立一個加工企業的聚集地。”孫季廣向《徽商》透露，他們正在準備一個800畝的土地項目，未來就將成為蚌埠玉器加工企業的集中地。

然而在這個看起來完整的產業體系下，隱藏的是諸多一直被忽視的問題。

“規模”一直是蚌埠玉器產業發展過程中規避不了的話題。

一個玉器廠發展不錯，廠里的員工積累了一定的技術和人脈便各自單干，長期以來，蚌埠玉器產業就是靠這種開枝散葉的模式發展到今天的。

“這種發展模式使得蚌埠的玉器加工企業中家族企業居多，企業與企業之間也有千絲萬縷的聯系，關系都很好。”孫季廣告訴《徽商》，“但同時這也導致蚌埠玉器產業的資金、人才無法持續集中，形成不了規模化發展。”

孫季廣介紹，東來玉器加工廠目前約有60名員工，年產值一千多萬，在《徽商》遇到的當地從事玉器行業的人眼中，這樣的規模已經算是數一數二的了。

孫季廣也早已有了規模再擴張的打算，正在準備的800畝土地項目，他準備拿下二三十畝設立廠房，他的目標是要成為蚌埠最大的玉器生產商。

然而，資金是企業擴大規模最大的絆腳石。

“現在玉器廠的利潤率在30%左右，根本不足以跟上企業規模擴張的速度，而且廠商還要押相當的資金在積存的玉石上。”單靠自身的力量遠遠不夠，孫季廣的言下之意便指向了銀行貸款。

辛禮學告訴《徽商》，目前蚌埠市文化局與銀行達成了合作，為玉器加工廠提供一種新型貸款一一“玉貸寶”，企業可以拿自己的玉器產品作為抵押申請貸款。

“人才”是影響蚌埠玉器發展的另一個重要因素。

“現在培養技術人才的主要方式還是傳統的師傅帶徒弟的模式，難以規模化生產人才。”辛禮學介紹，目前，蚌埠市已經在安徽經濟技術學院等高校設立了玉雕班，并已開始試招生，希望能以此帶動玉雕技術人才培養的新方式。

盡管弊病不少，盡管遭遇“造假”風波的重挫，但蚌埠玉器商們對未來的發展期待不改：“蚌埠最大的優勢就是全，無論是玉器的種類、風格、大小，還是高中低檔次，想要的在這里都能找到，它已經達到了該有的寬度，接下來我們要走的路就是向該有的高度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