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孝宗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冬天,江西發生水災,導致嚴重饑荒。從文學角度看,有一個歷史的巧合:愛國詩人陸游與愛國詞人辛棄疾,先后在江西任職,對嚴重的饑荒都有所作為,但他們處理的方式既不相同,結局也大相徑庭。
先說陸游。江西發生饑荒時,陸游從川陜東歸已經兩年。當時,他被任為“提舉江西常平茶鹽公事”,這是負責經營茶、鹽的流動性職務,駐地在撫州的臨川。任職期間,他經常視察撫州各縣,對人民的疾苦有深刻的印象。當水災釀成了大饑荒時,他憂心忡忡,關懷民食,寫了一首詩,寄給奉新縣的縣令高南壽:
小雨催寒著客袍,草行露宿敢辭勞!
歲饑民食糟糠窄,吏惰官倉鼠雀豪。
只要閭閻寬棰楚,不須停障肅弓刀。
九重屢下丁寧詔,此責吾曹未易逃。
——《劍南詩稿·卷十二·寄奉新高令》
他痛切地指出,年歲不好。老百姓連糟糠也不容易吃到,但由于政治腐敗,官吏怠惰,倉庫的糧食卻喂飽了老鼠和麻雀。他指出,只要官府對征稅征糧稍為放寬一點,不要盡用嚴刑峻法對待人民,也就不需要用武力鎮壓民反。這種愿望,雖不免帶有空想的性質,但出于某種對受壓迫人民的同情,詩畢竟寫得語重心長的。
在這樣的饑荒面前,陸游命令駐地臨川的官吏,打開官倉,發放米谷,賑濟人民,還通知各州各縣一律這樣辦。同時,他把辦理的情形申奏朝廷。可是,他沒有看到南宋小朝廷的國策對人民是只取不予的。孝宗皇帝看到奏章,心里著實不痛快,再加上侍中趙汝愚的上章彈劾,陸游被免去官職,改為奉祠(名義上的官銜,支俸祿的半數)。
這樣,從撫州回山陰老家時,他沒有怨言,還是關心饑饉的人民。在歸途中又賦詩說:
江路迢迢馬首東,臨川一夢又成空。
日高未泫晨霜白,風勁先消卯酒紅。
山市人經饑饉后,孤生身老道途中。
著身穩處君知否,射的峰前臥釣篷。
——《劍南詩稿·卷十三·早行》
他回家后的第二年,浙江各地又遭到旱災,發生饑荒。陸游已經沒有官職,可他還是為人民的饑餓而操心,寫了一首詩寄給世故極深的朱熹:
市聚蕭條極,村墟凍餒稠。
勸分無樍粟,告糴未通流。
民望甚饑渴,公行胡滯留?
征科得寬否,尚及麥禾秋。
——《劍南詩稿·卷十四·寄朱元晦提舉》
全詩說,市面這樣蕭條,破落的村莊里凍死餓死的人越來越多了。老百姓已沒有余糧可以互相濟助;要向鄰縣想點辦法吧,國家又不允許調劑。人民聽到朝廷放賑的消息,都空著肚子在盼望,你老先生卻為何這樣慢吞吞地還不來呢?征糧科稅的事是不是可以放寬些呢,讓老百姓到明年稻麥收割以后再說罷!
也許是因為朝廷不滿意陸游這樣用開倉放賑的辦法來處理糧荒,就在同年秋天,辛棄疾從湖南調到江西任隆興知府兼江西安撫使,來負責處理糧荒。辛棄疾一到任,就在大街要道上貼出八個大字“閉糶者配,強糴者斬。”就是說,囤積糧食不賣給人家的,處以流放充軍的刑罰;強迫別人出賣糧食的就殺頭。這個辦法貌似公正,對“閉糶”者和“強糴”者都依法懲辦,但不難看出:對于“閉糶”的豪商處置較為寬容,對于饑民的“強糴”卻要嚴辦。
辛棄疾一面用這八個字震懾地方,一面采取積極的措施,拿出公家的金錢、銀器,號召干練有能力的人,向政府借款,去外地采辦糧食,給予一定的利潤。這樣,糧食的價格就下跌了,饑荒也得以解除。看來,辛棄疾是懂得供求規律的,孝宗皇帝賞識辛棄疾處理糧荒的措施,并在次年把他官升一級,加了俸祿。可是升官不到幾個月,卻又因諫官劾奏而罷官。
南宋時代,各地水、旱、蝗蟲等災歉,幾乎年年都有,打開陸游的《劍南詩稿》,在他晚年隱居山陰期間,寫到災荒年代人民痛苦的作品,幾乎是引不勝引的。但在辛棄疾的詞集里,這類作品就很難尋找了。公元1199年,信州大水為災,大水的情況,在辛詞中倒是有記述的,如“搔首良朋,門前平陸成江”(《聲聲慢·隱括陶淵明停云詩》)和“秋水堂前,曲沼明于鏡,可燭眉須。被山頭急雨,耕壟灌泥涂。誰使廬,映污渠”(《六州歌頭》)。在大水中,關于老百姓流離失所、啼饑號寒的慘狀,卻沒有得到反映,他甚至說出“停云高處,誰知老子,萬事不關心眼”(《永遇樂·檢校停云新種杉松戲作》)。
辛棄疾為什么在嚴重的災荒面前會“萬事不關心眼”的呢?這是可進一步研究的問題。但有一點可以肯定,對于辛棄疾個人來說,當時有比水災更大的事情在擾亂著他,那就是他在朝廷內部政治斗爭中的失意。所以,以對待人民疾苦的態度而言,辛棄疾比之陸游,無疑要遜色了。
作者單位:江蘇省豐縣中學(2217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