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基與民國思想界＊

吳韻曦

哈羅德·約瑟夫·拉斯基（Harold Joseph Laski）（1893—1950）是英國工黨重要的理論家和活動家，其學識淵博，興趣廣泛，著述龐雜，是多元主義的闡釋者、費邊主義的發展者、馬克思主義的傳播者以及民主社會主義的奠基者。他一生竭力調和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試圖尋找一條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融合、資產階級與無產階級合作的道路。他與羅素、林賽一起并稱為當代英國三大思想家，還和柯爾、托尼共同被視為20世紀上半葉英國三大“紅色教授”①參見吳春華主編《西方政治思想史》第4卷，天津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673頁。。連反對他的英國歷史學家、保守主義者比洛夫（Max Beloff）也說，1920到1950年屬于“拉斯基時代”①Peter Lamb，Harold Laski：Problems of Democracy，The Sovereign State and International Society，New York：Palgrave Macmillan，2004，p.1.。

拉斯基曾是歐美政界、學界的風云人物，其影響“已經遠遠超出傳統知識界和精英人物的范疇”②Michael Newman，Harold Laski：A Political Biography，London：Macmillan，1993，p.1.。他與民國思想界有著密切的學緣關系。一方面，拉斯基有一批中國學生。在美國任教期間，聽他講課的有張奚若、蔣廷黻、金岳霖、曾炳鈞、雷沛鴻、林畢等。1920年代，在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受教于他的包括羅隆基、王造時、杭立武、錢昌照、盧錫榮、徐志摩、陳源等。另一方面，拉斯基有一批中國信徒。他的學說為資本主義獲得新的發展空間提供了理論支撐和目標導引，不僅在資本主義現代化國家得到了積極回應，在不發達國家也有熱情的支持者③參見丁三青《張君勱解讀：中國史境下的自由主義話語》，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139頁。。通過自己的學生和信徒，拉斯基的學說在民國時期廣為流傳。從未來華的拉斯基對民國思想界的實際影響甚至超過了杜威和羅素。

一、多元主義時期的拉斯基與民國思想界

20世紀初，主權多元論是西方政治學界的熱門話題，有中國留學生對此產生興趣并以此為學位論文題目。1926年，蕭公權寫成了博士論文《政治多元論：當代政治理論研究》④Kung-Chuan Hsiao，Political Pluralism：A Study in Contemporary Political Theory，Ph.D.，Cornell University，1925.蕭公權：《政治多元論：當代政治理論研究》，周林剛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該著作較早從學理上系統批評拉斯基的學說，于1927年在倫敦和紐約同時出版并引起轟動，甚至促使拉斯基開始反思和修正多元論的觀點⑤汪榮祖認為拉斯基的轉變與蕭公權批評政治多元論有關。參見蕭公權《近代中國與新世界：康有為變法與大同思想研究》，汪榮祖譯，江蘇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607-614頁。也有一種解釋是蕭公權對于多元論“同情了解”的求實態度，與拉斯基攻擊主權論的著作中注重歷史敘述有相契的地方。參見孫宏云《中國現代政治學的展開：清華政治學系的早期發展（一九二六至一九三七）》，三聯書店2005年版第61頁。。拉斯基撰寫書評稱贊此書“才力與魅力兼具”，是過去五年出版的政治學著作中的罕見佳作，并且闡明自己在“公意”問題上與蕭氏的不同看法⑥Harold Laski，“Review”，The New Republic，March 28，1928.。

蕭公權沒有直接回應拉斯基，回國后卻仍然關注拉氏學說。他進一步剖析了拉氏理論自相矛盾之處，指出其缺陷在于國家與社團、個人的權力不平衡，并非真正的多元；主張威權復性卻沒能設計復性機構來執行威權⑦參見蕭公權《拉斯基政治思想之背景》，《清華學報》1932年第2期。。他還看到了拉斯基認同馬克思主義階級斗爭學說、唯物史觀卻不承認革命必然性的矛盾⑧參見蕭公權《評拉斯基著〈國家之原理與實踐〉、柯爾著〈現代政治指南〉、凱特林著〈行動之序言〉》，《跡園文錄》，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1983年版，第365-376頁。。不過，蕭公權也流露出與拉斯基的某種相通之處。他說：“吾人于賴氏學說雖有所論評，而實同情于其基本之態度。”①蕭公權：《評張士林譯賴斯基〈政治典范〉》，《益世報》（政治副刊），1930年5月27日。

關于拉斯基多元主義的介紹在我國早已出現②參見張慰慈《多元主權論》，《努力周報》第19期，1922年6月10日。。1930年前后，拉斯基、麥基弗等多元論者的學說不斷被引進，對當時思想界形成較大沖擊③詳見楊幼炯《我國政治科學之肇端與發展》，載《當代中國政治學》，上海：勝利出版公司1947年版；楊幼炯《中國政治科學之史的發展》，載《當代政法思潮與理論》，臺灣中華書局1965年版。。1930年，《政治典范》中譯本出版④參見拉斯基《政治典范》，張士林譯，商務印書館1930年版。。通過譯介此書，張君勱深受拉斯基多元政治觀、個人權利觀、社會改革論、新財產制度論等觀點的影響。他在長達1.5萬字的譯序中推崇道：“我所以獨好賴氏者，槐氏等專為政治上一種主義鼓吹，而賴氏于政治學有全系統之說明，故繼承陸克、邊沁、穆勒之正統者，殆賴氏矣乎”。不同于拉斯基的“國家、社團和個人”三元論，張君勱認為當時中國既缺乏健全的職業團體，又面臨舉國一致的救亡需求，因而主張以“社會”代替“社團”。

此外，陳序經深受拉斯基否認國家主權、主張社會聯治觀點的影響，其博士論文《現代主權論》⑤Su-Ching Chen，Recent Theories of Sovereignty，Ph.D.，University of Illinois，1928.該書英文版于1929年在廣州出版。用了不少篇幅論述拉氏的主權學說。他評價道：“拉斯基的名字與主權多元主義理論緊密的聯系在一起。說他是這個運動中最為突出的代表，也許并不為過。”⑥參見陳序經《現代主權論》，張世保譯，清華大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255頁。張奚若寫過《主權論沿革》，表示贊同多元主義。他還說：“拉斯基之多元的國家，以及馬克思主義唯物史觀等，均無不可視為變相的自然法論也。自然法有二千余年之光榮歷史，其消滅本不易，其應用或亦無窮乎。”⑦參見張奚若《自然法觀念之演進（二）》，武漢大學《社會科學季刊》1930年第2期。杭立武歸國后大力宣傳拉斯基的政治學理論，并在《政治典范要義》中回應了蕭公權對拉斯基的批評⑧參見杭立武《政治典范要義》，上海：黎明書局1933年版。。盧錫榮的《拉斯基政治思想》論述了拉氏思想的歷史背景，并闡釋了拉氏主權觀⑨參見盧錫榮《拉斯基政治思想》，上海：世界書局1934年版。。

二、費邊主義時期的拉斯基與民國思想界

1920年代中期，拉斯基逐漸放棄多元主義，而更加強調國家干預的職能。1927年，拉斯基系統分析共產主義學說的《共產主義》出版。恰逢英美資本主義與蘇聯社會主義對峙的背景，該書在西方流傳較廣。是年正值中國大革命失敗，反蘇反共的輿論充斥國內，卻偏激有余、理性不足。張奚若讀罷此書之后很快發表書評，認為它是一部罕見的以公正學術立場對共產主義進行學理評述的著作。他還敏銳地發現拉斯基反對共產主義革命而寄希望于資本主義改良的立場①參見張奚若《共產主義的批評》（書評），《現代評論》第7卷第160期，1927年。。

這一時期，民國知識分子關注的重點從倫理道德逐步轉向社會政治。創辦報刊制造輿論來影響時局成為他們的流行做法。“新月派”、“平社”在當時較有影響。

1928年3月，胡適、徐志摩、羅隆基、梁實秋創辦《新月》月刊。該刊起初側重于文藝創作，從第2卷第2期起轉向于批判社會政治。潘光旦、儲安平、聞一多等人也是“新月派”成員。他們大量借鑒拉斯基和費邊社的話語來開展討論，并在《新月》刊發拉斯基著作，介紹費邊主義理論②如拉斯基《服從的危險》，羅隆基譯，《新月》第3卷第5、6期合刊，1930年；拉斯基《平等的呼吁》，羅隆基譯，《新月》第3卷第7期，1930年；拉斯基《教師與學生》，胡毅譯，《新月》第3卷第10期，1930年。。

1929年，《新月》發表黃肇年譯《共產主義》第一章引論。徐志摩在按語中寫道：“他取的是完全學者的態度，從歷史及學理方面作研究，絕無一般專作宣傳反共產者的粗獷與叫囂的不愉快。本書早經評定為剖析共產學說最精深亦最可誦的一部書。”③徐志摩：《共產主義的歷史的研究》按語，《新月》第2卷第2期，1929年4月10日。1930年，該書中譯本由新月書店發行④拉斯基：《共產主義論》，黃肇年譯，上海：新月書店1930年版；拉斯基：《政治》，邱辛白譯，上海：新月書店1931年版。。

平社脫胎于新月社，起源于后者部分成員不滿政治現狀而希望創辦發表“偶爾想說的‘平’話”的出版物。1929年4月21日，平社在胡適上海家中舉行首次聚會。該團體聚集了羅隆基、張君勱、梁實秋、王造時、徐志摩、葉公超、丁西林、吳澤霖、潘光旦等自由主義者。一方面，它效仿費邊社的議政方式，安排各人專攻某個問題，然后撰文并提請討論。另一方面，它有計劃地譯介拉斯基的論著，探討費邊主義的理論，尋求改造中國的自由主義方案。“對費邊社、拉斯基如此濃厚的興趣，正突出表現了平社自身與此相類似的思想與政治性格。”⑤姜義華：《論胡適與人權問題的論戰》，載劉青峰編《胡適與現代中國文化轉型》，高等教育出版社1994年版第77頁。

1929到1931年，平社成員以《新月》為陣地，發起了抨擊“訓政”和“黨治”，呼吁“人權”和“法治”的“人權運動”。羅隆基的《論人權》是這次運動的理論奠基之作。為了闡述國家與人權的關系，羅隆基多次援引拉斯基的論點，如“人權不是法律的產物，是先法律而存在的東西。是法律最后的目的。國家的優劣程度，就以他保障人權成功失敗的程度為標準。”⑥羅隆基：《論人權》，《新月》第2卷第5期，1929年。

1930年代，圍繞《主張與批評》、《自由言論》、《再生》而形成的費邊主義團體也在評介拉斯基的思想。拉斯基被引入政治話語，構成這一時期自由知識分子言說社會主義的主要象征⑦參見章清《“胡適派學人群”與現代中國自由主義》，上海古籍出版社2004年版，第417頁。。

三、“準馬克思主義”時期的拉斯基與民國思想界

被許多中國學生求教之時的拉斯基，正處于多元主義或費邊主義時期。這些人學成歸國之初，主要傳播他的早期思想。然而，1930年代初，拉斯基受資本主義經濟危機、法西斯上臺等形勢變化的觸動，開始懷疑費邊主義而逐漸接受了馬克思主義。

這一轉變也引起了民國思想界的關注。1930年回國的王造時在譯完《民主政治在危機中》和《國家的理論與實際》①1930年代翻譯過來的還有《現代國家自由論》，何子恒譯，商務印書館1932年版；《國家往何處去》，張虹君譯，天津：新民學會1935年版。之后，說道：“這兩本書可代表拉斯基政治思想的轉變，并且是1930年來，世界各國政治急劇變動的反映”②拉斯基：《民主政治在危機中》，王造時譯，長沙：商務印書館1940年版，第1頁。。他感慨拉氏思想“這幾年來有急劇的變化。回想1929—1930年我在倫敦聽他講課，與他一塊討論的時候，他的思想還是不出進步的自由主義的范圍。現在我譯完這書之后，我很警異他的思想前進的深遠”③拉斯基：《國家的理論與實際》，王造時譯，上海：商務印書館1937年版，第1頁。。吳恩裕也認為，拉斯基“自《國家的理論與實際》一書以后，幾乎沒有一本書不具有濃厚而帶批判性的馬克思派理論的色調”④吳恩裕：《拉斯基教授從學記》，《客觀》第10期，1945年。。

一些學人難以接受激進的拉斯基。張奚若認為拉斯基對馬克思和唯物主義的態度并不明智，“一個人盡可相信共產主義，不必定要相信馬克斯主義；盡可接受馬克斯主義的革命部分，不必定要接受它的唯物史觀部分；盡可承認唯物史觀的相當部分，不必定要承認它的全部分，更不必拿它的全部分去解釋人類的全歷史”⑤張熙若（即張奚若）：The Rise of European Liberalism，清華大學《社會科學》1937年第3期。。張君勱也覺察到“拉氏思想近來有明顯變化”⑥張君勱：《大學中之教授與學生》，《再生》第1卷第6期，1932年10月20日。，但未作詳細評論。后來，他經常大段援引麥克唐納、威爾斯等英國工黨人物，卻極少提及拉斯基。根據《張君勱日記手稿》（未刊），他對拉氏贊賞蘇聯“經濟民主”的做法持保留立場，并在拜訪麥基弗時，邀請麥氏撰文與拉氏辯論⑦參見翁賀凱《現代中國的自由民族主義》，法律出版社2010年版第319頁。翁賀凱認為，論者往往容易夸大拉斯基對張君勱的影響。后者主要欣賞費邊主義時期尤其是《政治典范》中的拉斯基，對拉氏此前的多元主義與轉變后的“準馬克思主義”思想頗有保留。參見翁賀凱《拉斯基與現代中國：研究概況與前景展望》，《政治思想史》2012年第1期。。

1940年代，仍有中國學人無法理解拉斯基轉向馬克思主義，聲稱“拉斯基的思想，是不對自己負責的！”⑧鄭學稼：《拉斯基思想的演變》，《中流》第1卷第2期，1948年。拉斯基寫于1943年的重要著作《論當代革命》之所以沒能被及時譯介到中國，也許與此不無關系。

四、民主社會主義時期的拉斯基與民國思想界

1930年代起，隨著自由主義話語體系基本完成，一批知識分子不甘于思想爭鳴，逐漸從輿論議政向組黨參政轉變，嘗試以群體方式來推進自由主義運動。1932年4月，張君勱、張東蓀等人組建了國家社會黨，還直接把拉斯基的學說搬用于黨綱。作為1940年代較有代表的中間黨派，中國民主社會黨與中國民主同盟參與政治活動標志著民國自由主義者正式介入現實政治。

拉斯基作為這些人的精神導師，在《論當代革命》①該書沒被及時翻譯為中文。1940年代，翻譯過來的拉斯基著作有：《倫敦華盛頓莫斯科——和平的伙伴》大公報館1945年版；《美國總統制》，潘一德譯，上海：中國文化服務社1948年版。中以“同意的革命”和“計劃化民主國家”取代了之前的“漸進主義”和“多元國家”，正式發展到民主社會主義的理論階段。隨著拉氏門生和信徒進入仕途，他的影響也滲透到國民黨政府。例如，錢昌照向蔣介石倡議成立了資源委員會，并主持該組織的日常運作。他招募了一批贊同計劃經濟的留英學生，尤其是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校友。受拉斯基的影響，這批技術官僚傾向于蘇聯經濟模式，接受了統制經濟。資源委員會逐步控制了全國經濟命脈，成為當時最大的“國家資本企業經營管理機構”。又比如，國民黨研究合作問題的專門機構中國合作學社根據拉斯基的“發展生產合作企業”思想提出了抗戰勝利后實施“民主化、企業化、社會化”的合作制度革新。蔣介石的美國顧問拉鐵摩爾甚至認為，假如蔣介石政府希望戰后中國既利用資本主義又不至于完全受美國控制，從而實現美蘇在亞洲的勢力平衡，“在某些情況下，一個在倫敦師從哈羅德·拉斯基的人便能勝任”②磯野富士子整理：《蔣介石的美國顧問——歐文·拉鐵摩爾回憶錄》，吳心伯譯，復旦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第140—141頁。。

1945年英國工黨大選獲勝上臺執政，引起了民國思想界的關注。同年，抗戰勝利。國際民主潮流的蓬勃發展、美蘇英等國外勢力的相互博弈以及國共談判、政協會議的相繼召開，使中國出現了和平建國的歷史機遇。處于兩黨對峙之間的自由主義者經過反思資本主義危機和蘇聯模式弊病，審視外國資本環伺、寡頭資本壟斷、民族資本衰微的國情，希望以既不同于美國又相異于前蘇聯的“第三條道路”作為戰后中國的現代性方案。施復亮曾概括道：“我們所說的‘中間路線’，簡單地說，對內主張‘調和國共’，對外主張‘兼親美蘇’”③施復亮：《中間路線與挽救危局》，《時與文》，第1卷第8期，1947年。。

這些“知識階級和自由主義的溫和分子”認為，“中國民主政治的實現，必然有待于自由主義者的努力”，因為“只有自由主義者，才能始終堅持民主的原則和民主的精神來從事民主運動，解決政治問題”④施復亮：《論自由主義者的道路》，《觀察》，第3卷第22期，1948年1月24日。。他們的流行口號有“在政治上信仰民主主義，在經濟上信仰社會主義”，還有“政治民主與經濟民主”、“政治自由與經濟平等”等。這些表述沒有本質區別，用那時的通俗話語來形容就是“一張票和一碗飯”。羅隆基起草的民盟政治綱領提出要效仿英國工黨的“中間道路”，“拿蘇聯的經濟民主來充實英美的政治民主”，以取得“參加領導世界和平與民主的資格”①中國民主同盟中央文史資料委員會編：《中國民主同盟歷史文獻1941—1949》，文史資料出版社1983年版，第73—77頁。。這份深受拉斯基民主社會主義學說影響的方案在1946年初的政協會議上被國共雙方接受，成為政協五項決議的藍本。

1947年，民盟被迫解散，造成了自由主義思潮的重大挫折和陣營的迅速分化。但是，《觀察》、《大公報》、《世紀評論》等自由主義報刊仍在不斷譯介拉斯基的新作。1948年初，自由主義在中國出現了一次悲壯的回光返照②許紀霖：《啟蒙如何起死回生：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思想困境》，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版，第165頁。。蕭乾為《大公報》撰寫的社評發出了民國思想界的心聲：“自由主義不過是個通用的代名詞，它可以換成進步主義，可以換為民主社會主義”③社評：《自由主義者的信念——辟妥協·騎墻·中間路線》，《大公報》1948年1月8日。。這篇蘊含拉斯基色彩的社評代表了不少知識分子的政治理念，得到了《觀察》等報刊的響應，掀起了關于“自由主義”的熱烈討論。這場民國自由主義者政治努力失敗后的思想爭鳴，反映了他們既擔憂共產黨政策過激又厭煩國民黨專制統治的復雜心態。隨著國內戰局逐步明朗，自由主義的輿論浪潮走向了沉寂。

五、小 結

拉斯基對于民國思想界之所以產生重要影響，除了拉氏學生的大力宣傳，其根本原因在于他的學說在自由主義中蘊藏著社會主義因素，反映了時代特征，順應了民國思潮。

1920年代適逢中國政治學的起步階段，民國知識分子高度肯定拉斯基在政治學領域的貢獻，也大力宣傳他的改良主張并試圖運用于中國。一方面，五四運動之后，民國思想界呈現“社會主義各派學說的流行”④陳端志：《五四運動之史的評價》，上海生活書店1936年版，第368頁。。資本主義文明的危機使得中國的自由主義從一開始就傾向于將社會主義納入自由主義的思想框架⑤參見許紀霖《上半個世紀的自由主義》，載《讀書》2000年第1期。。民國流行的不再是西方古典自由主義，而是修正自由主義和功利自由主義。除了不贊同暴力革命，大多數自由主義者都認為在社會政策上與社會主義者沒有原則性分歧。于是，民主社會主義沒在全盤接受列寧主義的馬克思主義者中得到發展，卻獲得了自由主義知識分子的青睞，并成為民國自由主義思潮的主流。另一方面，隨著西方世界的分裂，中國可效仿的西方文明細化為英美、法日、蘇俄等不同對象①參見羅志田《西方的分裂：國際風云與五四前后中國思想的演變》，載《中國社會科學》1999年第3期。。英美和蘇俄分別代表了漸進改良與激進革命兩種路徑，逐漸成為民國思想界的主要取向。這時候，拉斯基致力于對自由主義作社會主義式的修正，糅合個人自由、民主政治與平等公正等原則，吸納英美政治民主與蘇俄計劃經濟的長處，最終在自由主義的框架內發展出宏大的民主社會主義理論。這種學說對中國具有重要的借鑒價值，符合了民國知識分子的旨趣與需求。

拉斯基與民國思想界的關系并非一成不變。從源泉來說，拉斯基把理論工作與政治活動緊密相聯，根據現實政治的變化來不斷發展自身學說，因而其思想具有多變性、多元性。把這個動態過程劃分為四階段，即多元主義時期、費邊主義時期、準馬克思主義時期、民主社會主義時期。他早期側重自由主義，晚期傾向社會主義，各時期的思想不乏互相抵觸之處。所以，弄清拉斯基的學術脈絡是理解他與民國思想界關系的基本前提。

1930年代中期之前，蕭公權、張君勱、杭立武等人比較注重對拉斯基進行引進介紹與學理分析。隨著民族危機的加劇和國內局勢的變化，民國知識分子譯介拉斯基之時變得更加“經世致用”，希望從中找到救亡圖存的良方。從張君勱的國家社會主義到羅隆基起草的民盟綱領，無不帶有拉斯基的思想印記。所以，民國思想界對于拉斯基的評介具有明顯的選擇性和實用性。

與拉斯基對民國的重要影響相比，這個話題在政治思想史、社會主義思想史的研究中遠未得到充分展開②代表性成果有：孫宏云：《拉斯基與中國：關于拉斯基和他的中國學生的初步研究》，《中山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0年第5期；孫宏云：《民國知識界對拉斯基思想學說的評介》，《中山大學學報論叢》2000年第3期；翁賀凱：《拉斯基與現代中國：研究概況與前景展望》，《政治思想史》2012年第1期；孫宏云：《民主社會主義與民國政治——拉斯基在中國的影響》，《政治思想史》2012年第1期；張世保：《“拉斯基”與“哈耶克”——中國自由主義思潮中的激進與保守》，載高瑞泉編《中國思潮評論：自由主義諸問題》，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版。。囿于拉斯基學說與民國思想界的復雜性，已有研究大多側重于史實的陳述與觀點的羅列，沒能全面系統地理清兩者的龐雜關系，容易高估或忽視、泛化或弱化了拉斯基對民國的影響。深入研究拉斯基的學說與全面分析民國思想界的學人，有助于正確把握兩者關系，弄清20世紀中國自由主義與社會主義兩大思潮的演變，從而深化對近現代中國思想和歷史的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