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鮑·布魯斯庫斯著 李宏 王建民譯
譯者前言:這里刊載的譯文選自20世紀上半期俄羅斯著名經濟學家鮑里斯·布魯茲庫斯(Boris D.Brutzkus)的《蘇維埃俄國的計劃經濟》一書。
布魯茲庫斯,1874年10月生于立陶宛,1908年在彼得堡農學院任教,1918年任彼得堡農業研究所教授,作為俄羅斯一流的農業問題權威,1922年任農業人民委員部彼得格勒省農業計劃委員會主席。
還在蘇俄處于戰時共產主義時期的1920年,他不斷發表演講批評蘇俄的共產主義試驗。1921年底將演講內容整理成文,以《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國民經濟問題》為題,在俄國技術協會第十一部(工業經濟部)創辦的《經濟學家》雜志上連載。雜志的立場和觀點受到列寧、季諾維也夫等布爾什維克領導人激烈指責,雜志被查封,布魯茲庫斯和雜志編輯部其他大部分成員被捕并被驅逐出境。布魯茲庫斯被驅逐后去了德國,任柏林俄語學院教授。他和一些被驅逐的俄國學者一道創辦了“俄羅斯科學研究所”,繼續從事蘇維埃俄國經濟問題研究。納粹上臺后,“俄羅斯科學研究所”宣告解散,布魯茲庫斯謝絕英國伯明翰大學的邀請,前往耶路撒冷的希伯萊大學任教,二次大戰爆發前患肺癌去世。
在社會主義思想史上,布魯茲庫斯的《蘇維埃俄國的計劃經濟》一書第一次以親歷者的身份結合社會主義建設的實際經驗系統地批評了計劃經濟體制,論證了市場經濟必然性與合理性。馮·哈耶克把布魯茲庫斯與馮·米瑟斯和馬克斯·韋伯并列為20世紀社會主義計劃經濟體制批評的理論先軀,認為他們的批評顯示了非凡的預見。
種種原因,中文讀者對布魯茲庫斯了解甚少。本刊1997年第1期發表的俄羅斯經濟史專家列·希羅格羅德的文章《論布魯茲庫斯及其專著〈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國民經濟問題〉》,中央編譯局張文成教授在《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02年第2期上的文章《計劃經濟體制命運的預言者?——布魯茲庫斯及其〈蘇維埃俄國的經濟計劃〉一書》,可能是對布魯茲庫斯作系統介紹的僅有的兩篇中文文獻。這里刊發《蘇維埃俄國的計劃經濟》一書部分篇章,望能有助于學界對這位思想家的研究。譯文根據George Routledge &Sons,Ltd.1935年版譯出。
過去近十六年間,全世界一直關注著俄國的發展,但就該問題在公眾討論中的熱度而言,這一強烈興趣很難說被報以相應的指導。只有對該問題的日積月累的文獻一直跟蹤的少數人敢說他們確實知道這個國家究竟發生著什么,而多數人幾乎已經放棄借助已有成果形成清晰觀念之意圖。謂這是一次偉大的試驗,或曰其對人類未來堪稱重要,言辭時髦矣,然操此言者難說幾人真正懂得整個事態的意義。
此一窘境,某種程度上源自政治激情對可靠資訊之必然拒斥。然則,這不足以就現狀作出完整解釋。過去數年間,確實不乏對問題作嚴肅探討的冷靜心態,然而,多數結果簡直不得要領。就其核心問題,即中央經濟計劃的利弊,蘇維埃政府的困難以及解決到何種程度,我們的知識并無多大長進。究其緣由,蓋因據以作出結論的資訊之極端匱乏。炊無米之難甚巨,非條件相當特殊之研究者無望克服。
但是,專注于此問題者,就深入研究而言,多數不具備起碼的素養——精通俄語。在此地,大多真正可用的資訊只能從俄國國內偶現的討論文字中大海撈針;所有譯成外文的資訊欺世蒙人,為人不齒。這對于不能駕馭俄語的研究者來說無望走得很遠。但是,同樣重要卻更為稀缺的是有關這個國家的詳盡知識,她的歷史和制度,以及她的人民的心理特點,這會使觀察者透過可謂現行制度造成的俄國看到那個獨特的俄國,看到現行正式統治制度之外的非正式制度。由此可以明白,絕大多數關于當代俄國的論述具是淺入淺出。當然,智者們的浮光掠影之論有那么點意思,但對要害問題的回答沒有多少真貨色。
但是,必要的素養遠不止如此。如果缺乏有關此問題的清晰概念的指引,就是說,在著手探討俄國的特殊問題之前,如果研究者對計劃經濟的基本任務沒有清晰的概念,即使對來自俄國的資料作最詳盡的研究,也還是走不遠。
欲使研究成功,除了俄國經濟學家,任何其他人都不太可能具備上述綜合素養。然而,真正了解這個國家而又能就當前局勢自由言說的俄國經濟學家所剩無幾。他們當中,本書作者可謂發出了特別可信的聲音。1907至1922年間在彼得堡任經濟學教授,久負盛名的俄國農業問題的一流專家之一,布魯斯庫斯教授在現場以濃厚的興趣追蹤著各項發展。在《農業發展和俄國的農業革命》一書中,他對導致革命的諸種趨勢作了最具啟發而不乏熱情的論述。新制度誕生伊始,他就沉溺于研究該制度為自身確立的使命。早在1920年,在書序中描述的境遇下,他已就社會主義造成的經濟問題作出了引人注目的概述,其英譯文略加壓縮,構成本書的第一編。作者在第一時間就抓住了問題的要害,在俄國的情勢已有新發展的今天,在集體主義計劃問題廣被熱議的今天,我們再讀這一作品,依然被它異常的清晰透徹所震撼。與稍早時的路·米瑟斯和馬克斯·韋伯教授的作品并肩,本書堪稱引發社會主義經濟問題最新討論的頂級研究之一。
這一批判性的分析具有特殊意義,它不僅在一般意義上討論社會主義,而且涉及那個國家過去十幾年間不得不實際面對的具體問題。作者超常的遠見及其預言與事實的重合度,會使留意寫作日期的細心讀者反復體味到震撼感。不僅這一時期的宏觀經濟政策,而且俄國探索史中的一些微觀事件已清晰地預先呈現在他的討論中。本書的分析過去15年間新發展的第二編,清楚地證明了這一點。
這一批評發表后的一段時間里,布魯斯庫斯教授還被許可留居祖國,1922年,他一度出任彼得格勒區農業人民委員會的農業計劃委員會主席。然而,當年底他被驅逐出境,客居德國,其后十年間在柏林的俄國科學研究所任教授,納粹黨革命后又失去該職位。還好,這個職位使他得以密切追蹤俄國的事態,全面詳細地研究這個國家新的經濟發展,這期間的許多作品(大多為德文)見證了他對事態的全方位的持續關注。發表于1932年的回顧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簡短研究,引起了特別廣泛的反響。在本書的第二編,這項簡短研究被精心擴展為關于俄國革命以來的計劃經濟的全面論述。就我所知,對這一實驗史的成功的、清晰的呈現,這一作品是無與倫比的。他的俄羅斯背景使他能夠從排外的、不易得到的資料源中獲取官方數據以外的更多實情。當然,讀者會看到,將零散的信息織成一幅那么完整、啟人智慧的畫卷,作者的資料源都是最可靠的。我毫不遲疑地將這一匯編的作品置于關于當代俄國的最優秀的科學文獻之列的頂端。希望這個英文版與德文版同樣成功。
馮·哈耶克
倫敦政治經濟學院
1934年10月
這些章節中的想法是在彼得堡建設共產主義的最初歲月里成熟的。1920年8月在該市的學術演講中我首次有機會對之進行了擴充。陶醉于戰勝白衛分子的凱旋中的共產主義政府允諾即可騰出手來解決所有經濟問題。就在他們歡呼最偉大勝利的時刻,我指出,除去戰爭造成的情形不問,馬克思設想的共產主義制度本質上是有缺陷的,從而必然破產。我的演講引起了很大興趣,在非正式場合我多次重復這一演講。
不久,共產主義開始退卻。1921年3月,走投無路的列寧宣布了新經濟政策,廢棄“產品社會主義”,建立貨幣經濟。
屆時,非共產主義文獻似乎有望復活。彼得堡的一些私營企業顯示出巨大的活力,更重要的是,一些非共產主義的報紙獲準面世。于是我決定在《經濟學家》雜志上發表我的論社會主義的文章。這是一家由俄國技術協會自1921年底開始出版的雜志,我的文章題為《社會主義制度下的國民經濟問題》。我希望,一段殘酷的共產主義試驗之后,馬克思主義的迷夢真相大白,當代俄國的社會主義批判正當其時。當時,在共產主義者的包容下,我的信仰是無可厚非的。我的文章連載三期,只有少許有爭議的段落被書報檢查官查禁。
但是,很不幸,這一“間歇性清醒”的寬容持續時間很短。到1922年夏,書報檢查加緊,《經濟學家》4、5期合刊出版后,后續的出版被封殺,已出版的期刊被從書店中掠走。在當年8月共產黨的代表會議上,季諾維也夫宣布了對資產階級意識形態 的精神戰爭。這一“精神戰爭”的第一條法令就是在莫斯科和彼得堡對知識分子進行大規模的逮捕。1922年8月一早,包括我在內的《經濟學家》編輯部的大部分成員被拘留在格羅克維亞大街上臭名昭著的監獄內。
這些囚徒不太怎么過問政治。他們是哲學、法理學、經濟學,甚至是高等數學教授。還有一些過去四年間難有機會發表任何文字的知名的政論記者和作家。但是,在一個共產主義國家里,不關心政治并不能免于暴力侵犯,在那里,不僅行為,而且思想也可以被認為是犯罪。不過,對思想犯,共產主義的統治者顯得特別仁慈,我們只是奉命盡快滾出這個國家。當時政治舞臺上的要角托洛茨基把蘇維埃政府對我們的態度描述為“防范性仁慈”,他難得知道,幾年后,同樣的命運降落到自己身上。他在《真理報》上寫道:“對于共和國,博學的空想家們并不是現實的威脅。但是,復雜的內外情勢可能迫使我們殺他們的頭,放他們出去要好得多”。簽證申請得到了德國政府非常友好的回應,使我們得以尊從蘇維埃的旨意。
在異國發表彼時寫下的論社會主義的文章,我認為,依據關于該問題的新文獻作任何修改和補充都不可取,因為這只能抹去對社會主義的那場批評的特色,意外地發表于蘇維埃統治下的這一批評是難得一見的。
由于向新經濟政策過渡,產品社會主義思想被蘇維埃俄國暫時擱置。但是,其制度并沒有被明確拋棄,在其他一些國家也大致如此,在那里,社會主義仍然被認為是沒有貨幣的制度。因此,我堅信,人們會看到,這些由俄國巨大動亂的直接記錄,以及對難逃干系的產品社會主義和馬克思主義經濟理論的批判而構成的簡短篇章,在這個英文版中仍不失其現實意義。
社會主義學說發展史通常被劃分為兩個階段:烏托邦社會主義階段和科學社會主義階段。這一劃分原則上是對的,但仍顯粗略,因為我們有可能在所謂的空想社會主義中發現科學要素,而在所謂的科學社會主義中發現非科學成分。這一劃分是在最偉大的社會主義思想家和政治家卡爾·馬克思的著作中形成的。馬克思以進化論為起點,試圖沿此路徑來闡釋社會經濟發展諸問題。如同在科學思想的其他領域一樣,此種方法在社會科學中也富有成效。19世紀后半葉,馬克思主義在社會主義運動中贏得了絕對的支配地位,即便在今天,它仍然是革命的無產階級的信條。同樣,它還是俄國共產黨綱領的基礎。
空想社會主義者曾經相信,通過各種小的其利益來源于社會主義的社會團體的首創精神,并以其狂熱的信條推動社會,社會主義就能夠實現。
與這一社會現象的發展觀相反,馬克思認為,社會經濟進程必定是基本的自然過程作用的結果。馬克思認為,他對資本主義演變的客觀考察得出了一個無可辯駁的結論,即資本主義正在不可避免地走向衰亡,一個新的社會,社會主義社會正在資本主義母體的內部成熟。因此,馬克思認為,他的時代的最緊迫任務并不是根據社會主義原則建立各種小集團,而是無產階級作為階級組織和聯合起來,當社會經濟發展到某一個特定時刻,也就是說當資本主義發生決定性危機時,無產階級將擔當重建整個社會的任務,即在社會主義基礎上再造社會。
由此,社會主義學說發生了實質的改變。空想社會主義強調新社會的建設,而科學社會主義卻專注于現存經濟制度的批判和對這一制度發展的解釋。的確,這一發展為即將到來的社會主義社會指明了某些確定的基本原則,但對這樣的社會的系統重建,馬克思本人不想操心。
同樣,馬克思的追隨者對此問題也心不在焉。即便是才華卓著、著作等身的卡爾·考茨基也不例外,他借助于馬克思主義方法對社會經濟過程的研究引人注目,但在這一領域也乏善可陳。
社會主義革命在俄國取得完全勝利,最終使那些正統的俄國社會主義者不得不面對按照一個建設藍圖去建立社會主義的挑戰。但是,甚至這一時期的俄國社會主義文獻在這方面也無能為力。杰出的布爾什維主義理論家尼古拉·布哈林在其《過渡時期經濟學》一書中,只滿足于對社會主義老調的確證,即在社會主義條件下,資本主義經濟范疇將失去意義。他無意闡釋新經濟制度下的生產和消費將遵循何種范疇。在俄國文獻中的確存在按照一個建設藍圖去建立社會主義的嘗試,但這一嘗試是由已故的杜岡-巴拉諾夫斯基進行的。然則,杜岡氏并非正統馬克思主義者。因此,令人困惑但卻毋庸置疑的事實是:科學社會主義僅僅將自己局限于對資本主義經濟秩序的批判,迄今沒有產生任何關于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的理論。
為什么馬克思主義甘愿壓抑對這一理論的討論,以往未曾有充分的解釋。原因在于,盡管馬克思在其思想體系中賦予進化方法以首要意義,但他從來都是作為革命家來闡述的。關于馬克思是否設想過從資本主義向社會主義過渡是一個由一系列局部改良所構成的漸變過程(考茨基肯定此觀點),或者,他是否曾預見過到一場同步的革命(列寧的觀點),在列寧和考茨基之間有過一場著名的爭論。在這場爭論中,我們必須堅定地站在列寧一邊。事實上,考茨基在《社會革命》一文中也對此觀點表示贊同。馬克思承認黑格爾的辯證發展圖式,按照這一圖式,量變在舊的形式中發生——這是一個以爆發革命為假定的圖式,在這一圖式中,社會實體的質變是不斷累積的量變的結果。
馬克思常常將一個新社會的出現比作一個新生命的誕生。我們不妨因循此例并從中得出必要的結論。只有各器官在母體內發育成熟后孩子才能降生;出生畢竟不只是一個機械活動,它包涵著倏然臨世的生命在生理上的急劇變化。為了能夠在新環境中生存,新生兒必須能夠吸吮和呼吸,這是他與生俱來的兩個本能的過程。類似現象必定會在新社會誕生時再現。在新制度下,那些追逐利潤從而推動整個社會經濟機制運轉的企業家消失了。經濟生活中必定會出現新的動機。但是,社會有機體之謂只是文字上的比喻,它并不真具有任何支配性的本能。生物有機體的那些本能的新過程要在社會機體中出現,社會領袖們必須胸有成竹。
現在,如果資本主義社會能夠使其成員自主性這一最重要需求得以滿足,能夠將國家經濟職能局限于對個體經濟活動進行一定的管理,如果其社會秩序已創立了政治經濟科學,那么,又有什么必要轉向那種由國家承擔無限責任和各種復雜經濟活動的社會主義社會科學呢?然而,連靠其成員的自由主動精神滿足其最重要需求的、將國家的經濟職能局限于規制個人經濟行為的資本主義社會也創造了政治經濟科學,對于一個由國家統攬更重要更全面且復雜得多的經濟活動的社會主義社會來說,這類科學就更加不可或缺了。
作為一種富有創造力的學說,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迄今沒有充分發展,這一事實只能這樣解釋,即馬克思主義者缺乏解決馬克思本人遺留的問題的勇氣。為了完成馬克思認為最重要的現實任務,即組織國際工人的聯合運動,對社會主義經濟理論進行深入研究變得毫無必要。相反,要組織無產階級進行反對資本主義的戰爭,對資本主義經濟制度中較黑暗的方面予以批判和揭露就足夠了,同時,對社會主義的描繪則僅限于最籠統的魅人的詞匯。然而,馬克思去世之后社會經濟演進的過程并沒有中斷,社會發展和新社會秩序的構建成為越來越現實和急迫的問題。
為了完成這些任務,必須進行必要的準備,但事實卻是,當這一天到來時,馬克思主義者們措手不及,導致了對社會主義運動不利的后果。世界戰爭的空前破壞使得文明國家的經濟生活面臨毀滅性威脅,資本主義面臨空前危機,此時,社會主義理論的魅相必然更清晰地露出缺陷。應現存秩序的宿敵之召喚,西歐社會黨領導人意外當政。然而,由于缺少建設新社會的綜合方案,充分意識到對工人階級負有重大責任的西歐社會黨大佬們怯于鼓勵大眾進行社會革命。危機四伏中,他們不再堅信社會主義能夠治愈我們時代的疾患,擔心徹底顛覆已經處于混亂狀態的經濟秩序,他們戰戰兢兢,即便是改革方案也是如此。再看另一群人,那些死忠于馬克思主義教義的全能的俄國社會主義者,他們天生更勇敢、更堅定。社會革命大功告成,然則缺少任何明確的計劃,他們只好不斷地東一棒棰西一榔頭。而在經濟形勢極端嚴峻當口,他們還是滿懷信心,一往無前。
現在,如果考慮到所有這些嚴重的弊端皆源于社會主義經濟理論的缺失,而該理論又為社會主義共同體所必需,那就必定得出這樣的結論,即這一缺失決非偶然。如此嚴重的缺陷必有更深的根源,這些根源將隨著我們闡述的深入而顯現。
盡管馬克思主義沒有為社會主義經濟提供系統的理論,畢竟還是為其確定了基本要點。一方面這是因為社會主義必定在資本主義的變革中才能產生;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將社會主義付諸實施的社會階級是工業無產階級。其要點的特征如下:
馬克思社會主義不是小區窄巷的社會主義,而是以國家和民族為宏大架構的社會主義。就它所關注的生產力的配置而言,馬克思派的社會主義原則上反對由市場和市場價格調控生產。在馬克思主義看來,資本主義的調控方式是難以維持的。馬克思主義反復強調,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無政府狀態必然導致周期性危機。它認為,無政府狀態是資本主義的最大弱點之一,而社會主義則能夠克服這一弱點。較之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將是最完善的經濟組織形式。社會主義在統計數據的基礎上制定統一的國家計劃,并據此指導經濟生活。在社會主義條件下,不僅市場價格,而且連資本主義經濟的其他基本范疇也失去了意義。沒有工資,沒有利潤和地租,這是因為在社會主義社會中,人人都勞動,人人都獲得包括非勞動要素帶來的全部收益在內的勞動成果。勞動力成本是社會主義唯一認可的生產成本,這些成本是根據工作所需時間為基礎來計算的。即使是在資本主義社會,勞動,也只有勞動能夠創造價值,這是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中的論斷。這一論斷更適用于社會主義經濟秩序。
在社會主義社會,必須依據平等原則對經濟物品進行分配。就像自由是資產階級的指導原則一樣,平等則是工業無產階級的口號。偉大的社會變革將在平等的旗幟下實現。
這些就是馬克思社會主義關于建立新經濟制度的主要原則。至于能否為理論上構建的社會主義經濟秩序找到現實的解決方案,我們將在以后的章節中予以回答。從任何角度上講,任何致力于解決此問題的努力都極大地有助于我們更好地理解資本主義制度。同時,我們也希望,對社會主義經濟理論基本問題的考察有助于揭示資本主義諸多問題的新表現。
無論是在自然經濟、資本主義經濟還是在社會主義經濟中,人類從事的所有經濟活動都必須遵循產出與投入均衡的原則,該命題的正確性,任何經濟學家都不會質疑。把該原理視為經濟活動之本質特征的觀點決不是無意義的,正是這一特征將經濟活動與其他形式的人類活動區別開來。只不過,在社會主義社會中,這一原理應該具有與社會主義相適應的特殊表現。
在自然經濟條件下,該經濟原理的實現方式簡單明了。個人因血緣和共同生活而組成緊密的團體,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這里,以勞動支出為主的各種成本與勞動者及其親屬所消費的勞動產品的價值之間會很自然地出現一個主觀決定的比例。在這種情況下,整個生產過程范圍的有限性及其清晰明了的特性,確保這一比例的穩定。
在資本主義制度下,企業家使用他人的勞動力而不關心其福利;企業家可以自由地使用作為上游生產過程的產品的原材料和機器;企業家也利用自然力,但與自然經濟條件下勞動者對自然力的利用有很大不同。然而,這同時也出現了更為復雜的經濟過程,一種成本和產出之間的合理關系,較之自然經濟,這種關系表現得更劃一,更清晰。所有生產要素:勞動力、燃料、機器以及資本和土地的使用都與生產產品一樣具有市場價值。這是一個自發過程導致的發展,其結果必定被企業家視為決策依據。如果產品的價格(市場價值)不能補償生產成本,企業家將在基本的經濟過程勢不可擋地、無情地行進中喪失對生產資料的支配權并被逐出市場,因為他未能完成社會賦予他作為企業家的使命,即整合各種生產要素從而使這些要素的成本能夠為使用這些要素生產的產品的市場價格所補償。另一方面,對任何人,即便是對偉大的藝術家和科學家,資本主義的獎賞也不像對成功整合各種生產要素的精明的企業家那樣慷慨,盡管他所滿足的是社會最基本的生計需求。因此,在資本主義社會中,企業家的狀態就是持續不斷的努力。他設法同所有參與生產的人打交道。對有些人,他盡力使他們對自己的產品產生直接的興趣;對另一些人,他通過提高工資予以激勵;還有一些人,他則通過解雇威脅進行管控。從而,在資本主義社會,階級以及各種所有者集團的分化的現實,使經濟原理得以實現。
社會主義將怎樣貫徹這一原則呢?與資本主義不同,在此社會形態中,缺少一個龐大的其經濟地位能夠使他們專注于進行成功生產的企業家群體。相反,社會主義企業的經理們即使努力做到管理成功,也得不到任何物質回報;努力的結果不能如期,也不會遭受更多痛苦。因為,在生產過程中為勞動力、資本和自然資源的使用支付代價的并不是這些企業家,而他們也無法從提供給社會的物品中獲取任何好處。在每一筆社會主義經營中,風險就從成員個人轉嫁給了整個社會。
這里不打算對社會主義社會在建設中所遇到的各種具有主觀色彩的困難進行深入探討,因為這些困難是心理因素的產物;對經濟活動主觀要素的考察困難重重,且此種考察所獲得的發現總是引發爭議。我們想要的只是下述客觀結論,其真理性已在上述觀點中得到了清楚的展示。與資本主義社會相比,經濟核算在社會主義社會具有更加重大的意義。在資本主義社會,如果某個企業家喜歡的話,他根本無須記賬。他拿自己的企業孤注一擲,只不過對他自己更為不利。但是,他對經濟共同體的責任并不因此而減少,因為社會以確定價格為其提供全部所需,并以同樣的方式,以確定的價格從他那里進行購買。所以,“他難逃世間裁決”①見普希金《鮑里斯·古德諾夫》。。如果浪費生產力,他將以身家性命為自己的愚蠢買單。但在社會主義社會,情況就全然不同了。一個大的康采恩在沒有適當核算的支持下運營,不論由于不合理的企業組織造成的社會生產資料的浪費有多大,其經理可能照舊悠哉度日。然而,這種企業好比經濟組織中的一個病號,即使是疾病尚未被發現,其危險一點也不會減少。它就像一個活的生物體的傷口,不疼并不說明其危險性就小。因此,對社會主義社會而言,最大的隱患就是經濟核算的萎縮,因為隨之而來的必定是整個經濟體系的混亂。
我們在俄國看到的正是經濟計算的萎縮。與這一萎縮同步的是以私有財產為代價的社會主義的急速發展,是市場和貨幣經濟的消亡。在我們曾經引用的《過渡時期經濟學》這本書中曾以鐵路系統為例,充分表明了舊的成本核算方法在今天已失去了所有意義。顯然,這并沒有引起社會主義理論家們的任何焦慮。的確,布哈林承認需要某些核算制度,但對于這種制度的原則沒有作出任何細致的說明。這正是我們社會主義經濟的弱點。的確,牛奶仍在生產,面包仍在烘烤,車輛仍在維修,煤炭仍在運輸,但沒有人能夠說清楚這些過程所費幾何。這種狀態必定導致經濟制度的大災難。災難已經發生。
然而,盡管這個國家不再擁有原有的成本核算手段,卻不會放棄對企業的管控。但它能控制的只是孤立的生產要素。在這一點上,國家的各種活動必定會相當廣泛,會大大多于資本主義的類似活動。國家對雇員的外在舉止、材料消費、機器以及庫存等進行瑣碎的監管。調整和再調整成了常規,生產機制與管控機制之間異常失衡。生產要素的管控機制既沒有為整個生產過程的經濟理性提供任何保障,也不擁有成本核算在資本主義制度下所具有的那種決定性意義。道德家們禁不住會說,實現此種管控的完善管理并不能做到確保共同體不虧損,另一方面,對不誠實的考核不是沒有經濟用途的。一切都取決于生產組織的成功與否,然則此種管控提不出生產組織成功與否的任何標準。
目前我們確實看到,國家已經認識到經濟生活不可能以這種方式持續。只有恢復自由市場,對國有企業的盈利狀況進行核算,且這種核算必須以市場提供的數據為基礎,才是出路所在。然而,這種方法在馬克思所構想的社會主義框架中并不存在,而我們最為感興趣的恰恰是在馬克思主義的社會主義制度下,經濟核算問題是怎樣解決的。
對原有經濟核算方式的排斥被定為國教后,布哈林主張應用實物核算的方式取而代之。這一思想得到了A.W.恰亞諾夫的進一步闡述,他認為,根據各企業合理組織的程度,新方法將使社會主義企業之間的比較成為可能。例如,將其方法應用于農業領域,他作出這樣的計算:生產1000個單位的谷物需要以下花費:30個單位的勞動,90個單位的生活保障資料,86個單位的土地,2個單位的運輸,25.6個單位的建筑物,4個單位的庫存,1.5個單位的原材料,0.3個單位的供暖。為了得出這個復雜的公式,恰耶諾夫必須為所有物質資料找到共同的尺度,為所有建筑,為從耙子到蒸汽打谷機等各類設備,以及從潤滑油到繩子等各種各樣的材料找到一個共同的單位。很清楚,所有這些單位的價值或者是臆造的,或者完全是武斷的。只有在共同價值原則的基礎上被確定的此類單位,才具有實際意義。在這個問題上,作者并不成功。此外,如果俄國農業部門的官員只收到上述形式的平衡表,也只能是一紙空文。如果為建筑物、生活資料、土地和設備的測量單位設定一個公約數,那么就必須對這個公約數進行界定。
不難理解恰亞諾夫的嘗試為何以失敗告終。斯特魯米林(S.Strumulin)和瓦佳(E.Varga)在《經濟學家》雜志上抨擊過經濟核算問題①見《當代俄國經濟學文萃》,他們都反對恰亞諾夫的方法并得出結論說:資本主義用盧布作為價值的一般尺度,社會主義也必須有類似的尺度對各種要素進行估價。的確,這個結論是無可爭議的。在何種經濟制度下,沒有價值核算,任何理性經濟行為都是不可能的。斯特魯米林和瓦佳完全贊同馬克思主義基本原則,認為只有勞動才能作為價值尺度。如果像馬克思所說的,在資本主義條件下,勞動是對經濟物品進行社會核算的被遮蔽的真實基礎,是交換價值的基礎,那么,在社會主義社會中,勞動就必定更加自覺地被作為價值的基礎。
下面的章節,我們將考察勞動作為價值尺度在社會主義社會的適用范圍。這是人們最感興趣的理論問題,因為它與馬克思主義關于經濟活動基本概念的理論意義有著重要關聯。
不妨設想一下經濟品勞動價值計算的具體形式。
社會主義國家用時間作為勞動計量尺度。但是,即使在社會主義社會,要無視作為勞動的基本特征的生產率也是不可能的。僅僅依據勞動者在工廠、車間或機床旁耗費的時間是無法計量勞動的。即使是我們這個傾向于平均化的社會主義國家也只能拒絕這種勞動評估方式,工資只能以生產率來確定。因此,價值單位不僅是工作時間的長短,如一個工作日。工作日是有著特定的、平均生產率的工作日。這個生產率表現為工人生產的一定量產品,如一定量剖開的原木,一定量鋸開的板材和一定量的木頭柱子,等等。然而,在每個生產特定商品的企業都雇用各類人手,他們每人做著不同的工作,因此有必要為各類工作確定一個恰當的標準工作日。
但是,在每個企業都會有素質參差不齊的雇傭勞動者。除了未經多少培訓的總是很富余的勞動力,還有經過多年培訓,有時具有特殊才能或天資的勞動力。這類人數量有限,必須惜用。作為一項支出,使用非熟練勞動有其標準額,把估價非熟練工人的標準用于估價熟練勞動是合理的嗎?不管我們的工資政策如何強烈地傾向于平均化,這都是不可行的。馬克思本人也指出,熟練勞動等于倍加的簡單勞動。但如何確定這個倍加系數呢?不要指望在馬克思的著作中找到該問題的答案。有人建議通過比較熟練工人與非熟練工人的培訓費用來解決問題,但要做到這一點決非易事。如果這里討論的技能是天資所賜——盡管不一定是特殊人才——那么上述方法就完全不適用了。因此,顯而易見,所謂倍加的價值或者有待確證,或者完全是主觀武斷。
還有,每個企業都從其他企業獲取原料和設備,顯然,除非同時計算出整個經濟領域里的勞動支出,除非各種類型、各種性質的勞動能夠通約,否則無法估計生產定額。如此,在許多人看來既簡單又客觀的勞動價值尺度,實際上極為復雜,也遠非客觀。
盡管這種計算方法在蘇維埃俄國被強制推行,我們卻必須質疑這一極其費解的方法是否可行①事實上,這個法令從來沒有被實施過。。我們要問,消費者如何應對這種事情。對于生產條件,消費者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么他如何按照馬克思《資本論》第一卷首頁上提出的原理,即按照商品所耗費的勞動來評估他所消費的經濟品呢?即使對我們這些就生產過程進行過深入研究的學者來說,這種評估方法也顯得費解和隨意。暫且擱置這種疑惑,假定在整個經濟領域里的無數企業中,經濟品的估價是用這種或那種方法根據其耗費的勞動量來計算的,那么,這種勞動價值的計算與資本主義以自由市場的數據為基礎的價值計算具有同等意義嗎?
勞動支出額類似資本主義賬戶中的借貸。那么,如何確定信用額度呢?按照馬克思的說法,生產成果是由生產出的商品所包含的勞動價值來衡量的。馬克思所說的不是具體條件下的,而必須是標準條件下的商品生產,就是說,商品的價值是以生產它們所必需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所決定的。但是,又該如何確定這個社會必要時間呢?
在這一點上,馬克思沒有給我們任何具體指示。我們不相信關于標準生產條件的任何抽象的解釋。我們更愿意關注各個獨立企業的社會必要的平均成本。
現在設想,我們試圖運用與馬克思的教義最接近的方法解決問題。不必說,在由一個康采恩壟斷的特定行業內,或一個社會中只有為數很少的企業,這兩種情形下完全用不到我們所說的勞動計算。假如有大量的企業在生產中相互來往,我們的計算結果又將是怎樣的呢?
這些企業將分為兩組:一組貸出大于借入,另一組借入大于貸出。由于企業數量眾多,我們最終總會得到一些企業經營合理而另一些則管理混亂的證據。
但此種證據只在極少數場合才具有客觀實用性,即所有企業都具有大致相同的結構,就是說,在所有企業中,種類不同、素質各異的勞動力的組合基本一樣。只有把種類不同、素質各異的勞動化簡為強行劃一的勞動單位,我們的計算才能順暢。而在現實中,這種結構上的相似性極為罕見,所以,這種相似性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具有示范意義。
在大多數情況下,具有更大意義的是,同一行業中的各企業的組織形式完全不同;就是說,在生產同類商品的不同企業中,勞動類型、勞動素質的組合各不相同。但正是在這種條件下,這種純屬臆造的把種類不同、素質各異的勞動化簡為強行劃一的勞動單位的方法扭曲了整個計算。如果某企業大量雇用某種稀缺勞動力,并且在任何地方這種勞動力都是為完成共同體的最重要工作所急需的。如果按照社會主義的平均化傾向,這類工作的報酬與非熟練的、供給充裕的勞動力的報酬差不多,因而該企業的勞動力成本并不高。然而,能否以現有方式從事生產,怎么說也是個疑問,盡管其勞動成本低廉。反之,最合理的生產方式也許是最大限度地雇用社會上最為豐富的勞動力,勞動成本結算表上的數值高低倒在其次。
但是,當各企業在不同自然條件下運行并在不同程度上使用資本時,勞動成本核算就失去了任何意義。假定有向市場提供同樣產品的若干農業企業,它們的土地肥沃程度不同,且因距離市場遠近的不同而交通成本也不同。在這種情況下,欲評判這個或那個企業組織得更合理,進行勞動成本的比較又有什么意義呢?根本沒有意義,因為這里沒有考慮土地品質的差異以及距離市場的遠近。
我們再假定,某些工業品,如麻繩,有的產自設備優良的麻繩廠,有的產自手工作坊。正常情況下,勞動成本結算表會顯示,工廠的麻繩生產成本要低于手工作坊。那么,能否由此斷定,應該通過麻繩廠而不是手工作坊的擴大而發展麻繩生產呢?如果社會主義社會可支配的資本量是無限的,那么這個結論是合理的。可惜,不論資本主義還是社會主義社會都沒有這個福氣,盡管多數人似乎忘記了這個事實。可用的資本只能是如此有限,經濟共同體的所有部門都為之競爭;投資于麻繩廠還是投資于例如農機生產,何者更為有利還是未知數。因此,就勞動成本結算表看,工廠的麻繩生產成本低于家庭作坊,從這一事實中并不能得出必須擴大麻繩工廠的結論;如果經濟共同體遭遇資金短缺,更大的可能性是,麻繩廠在現有設備報廢之后遭到清償,整個麻繩生產將不得不因此轉向家庭作坊。在真實的現實中,這一幕在我們這個缺錢的社會主義國家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而這樣做是對的。生產永遠是勞動、資本和自然三要素的協作,這一事實的意義即使在社會主義條件下也是不能忽視的。的確,科學社會主義創始人在《資本論》第一卷中試圖忽視這一點,認為唯有勞動才是經濟品的交換價值的基礎。但在第三卷中,馬克思考慮到生產中的其他因素,并進一步發展了交換價值理論。然而,這很難與第一卷中所闡述的價值理論相協調。從現代經濟學的視角看,即使第三卷的理論顯得有些過時,但它也不像第一卷所闡述的學說那樣與客觀現實形成如此強烈的反差。
就某種程度上合理地組織企業而言,勞動成本核算很難提供任何有用的指導。還應認識到,勞動計算無論如何無法像資本主義的價值計算那樣,為社會生產的調控提供必需的決定性指令。當然,資本家看不到競爭者的賬簿,盡管那里有他感興趣的商業秘密。但他也無須查看這些賬簿,因為經濟系統本身提供了能否在現有組織條件下從事經營的直接信息。價格是根據他所生產物品的主要成本標注的,該價格是在市場上,以獨立于工廠生產過程的某種方式而形成的。而我們則是另一回事。相對于某商品的直接成本,存在著源于直接成本本身的數值,后者并非生產該商品的那個企業的直接成本,而是為市場提供產品的所有企業的成本。在馬克思看來,該平均成本代表著商品的真實價值。如果我們分析的是一個自發過程,其失誤或可忽略,若有意識地重現該過程,這個缺陷就會清晰地顯現。
假定社會主義社會接管了資本主義所有生產蕾絲的工廠和車間。再假定某特定工廠蕾絲生產的勞動所耗少于生產蕾絲所需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那么,從中是否能夠得出該工廠的蕾絲生產應當或繼續或擴大或停產的結論呢?在一個食品短缺、衣不蔽體、燃料告罄的社會中,這樣的問題是多余的。在這種社會,蕾絲已經失去了其……“價值”。請讀者諒解。在對馬克思社會主義理論的分析中,我始終認為自己有責任堅持其術語的一貫性。但在此,我不得不在非馬克思主義的意義上運用“價值”一詞,因為就所討論問題的語境中,簡直無法找到替代詞匯。
再舉一例。設想一個遭到整個世界封鎖的社會主義社會,從資本主義社會接收了很多鐮刀廠。假定有些工廠產量不高,制作鐮刀的勞動成本遠高于平均水平。是否要關閉這些工廠?這又是一個多余的問題,顯然,在上述假定的總的經濟條件下,我們更樂于創辦更多的鐮刀廠,哪怕這些新建工廠生產效率更低。
上述兩個例證清楚地表明,有些價值現象,馬克思主義未能意識到或有意忽略。事實上,這里所說的價值決不直接取決于勞動成本,毋寧說,它是一個社會的需求函數。價值的上下波動不取決于勞動成本,而是取決于上述兩例所遵循的需求函數規則。蕾絲廠還是那些蕾絲廠,可是,蕾絲的價值在下降;鐮刀廠也還是那些鐮刀廠,而鐮刀的價值卻在上升。建立在門格爾、瓦爾拉和杰文斯等人偉大成就基礎上的現代經濟學把價值概念應用于,而且只應用于這一現象,這一學說認為,馬克思筆下的勞動價值只是成本的一個組成部分。馬克思主義者中的現代經濟學家將勞動價值與成本這兩個概念作了明確區分——實在說,這一區分對科學不是無益的。主觀評估是價值現象的基礎;這些評估匯集并體現在反映著商品的社會需求強度的價格中。即使布哈林也得承認,不僅資產者,就是無產者也得在市場價格的約束下滿足自己的需求。某人在市場上看到一件保暖外套,并擺著是最精致的布魯塞爾蕾絲,即使此人是個無產者,他也沒有興趣去比較外套和蕾絲所耗費的勞動,相反,他唯一要考慮的是自己的急需。如果秋季已到,他會支付必要的價格買下這件外套;同時,如果他的出價被接受,他只愿意以極低的價格購買蕾絲。有錢的食利者也逛市場。他對布魯塞爾蕾絲制造者的工作量同樣不感興趣;但他知道自己妻子那些小小的嗜好,腰包滿滿的他能夠使這些嗜好得到滿足;這樣,他所支付的價錢使布魯塞爾蕾絲生產者們多少能得到一些回報。
銷售產品的生產商依據市場行情報價。在由不同財富階層所組成的資本主義社會,價格反映著對商品的需求度。生產商將市場價格記入自己賬戶中的貸方欄,只有此時他才能判斷借方的規模。通過市場價格,資本主義社會為所有生產組織發出了強有力的指令,迫使它們根據市場價格來控制費用。在這些指令持續不斷的壓力下,市場價格與生產成本之間產生了一個確定的關系(但并非市場價格與勞動成本之間的關系;因為勞動只是生產要素之一,從而只是生產成本的要素之一)。只因沒有對主觀價值論,對主觀價值在市場價格中的客觀表現作出科學考察——只是因為這一點,才使大衛·李嘉圖及其追隨者卡爾·馬克思這樣深刻的思想家得出市場價格取決于生產成本的錯誤結論。而且,作為該理論的奠基人,大衛·李嘉圖未能合乎邏輯地將其運用于更廣泛的領域,比如農產品價格的形成。相反,他不得不承認,在農產品的生產中,價格并不是平均值,而是生產的邊際成本。這些邊際成本是由需求的強弱所決定的。在此,需求在價格形成中的優先性得到了承認。馬克思也同樣承認了農產品的價格形成理論。為了不使自己的理論基礎受到損害,李嘉圖只是把這種價格形成方式當作一個重要的特例。而現代經濟學則將其視為唯一有效的理論。
市場價格的形成以特定時刻的社會需求為條件,且僅以此為條件。消費千變萬化,所以,在市場價格和生產成本之間不可能有完全對應的關系;這種關系只存在于臆想的、有著“標準”價格的靜態經濟之中。與其他市場一樣,在我們的社會主義共和國,商品的銷售價格的確反映著社會需求,但這些價格決不代表生產成本,因為生產太過混亂,無法對市場導向作出回應。何況,我們市場上正在銷售的大量商品,其生產成本根本無法計算,因為它們是無法復制的絕品,然而,它們的價格照例是以完全理性的方式產生于特定條件下的社會需求。
那么,社會主義社會是從哪里獲取生產指令的呢?生產管理者如何測度社會需求呢?如果我們公認勞動價值核算能夠顯示各企業的相對贏利狀況,那么,這種核算就應該能提供某種標準以判定企業的生產是否經濟。當然,就前述例證,國家可直接宣布蕾絲生產可以忽略。但這只是個特例,它并不說明國家常見的困境,而其產品也僅限于奢侈目的。在大多數情況下,某種商品的生產必須支付一組成本,別無其他。如此,社會主義國家何以找到判定生產是否經濟的尺度?
在對外貿易方面也可以提出有力的發問。從國外買什么呢?面粉、大豆、鯡魚,抑或鞋類、藥品?我們的對外貿易委員會通過何種機制獲知本國需求呢?又怎樣知道某種商品的價格可以接受,而另一種商品的價格該拒絕呢?這些問題都沒有下文。
馬克思主義者斯特魯米林曾嘗試對社會主義國家經濟核算問題作深入研究,與我們不同,他堅持勞動價值核算的客觀意義,但卻不得不承認,為調控社會主義生產,勞動價值核算無論如何是不夠的。他認為必須引入經濟品效用的概念,而勞動只能是各種效用不同的經濟品生產中的部分要素。因此我們看到,斯特魯米林正致力于在社會主義國家重建一個在現代經濟學家看來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具有相同作用的機制。他正確地提出了問題,但術語仍然是馬克思主義的。他所說的價值等同于現代經濟學中的成本,他所說的效用等同于價值。但這些區別的確很膚淺。
在考察經濟品效用問題時,斯特魯米林看到了一個經濟學早已意識到的現象,即經濟品的數量與其效用成反比。由此,斯特魯米林提到了費希納①古斯塔夫·費希納(1801-1887),德國物理學家、實驗心理學家、心理物理學、實驗美學創始人。1860年發表《心理物理學綱要》。他通過對感覺強度與刺激強度之間的數量關系的長期研究,發展出了測量感覺的基本方法。——譯注的心理物理定律,即反應強度隨著刺激的不斷重復而逐步降低。在閱讀斯特魯米奇林時,我們不能不說有點吃驚的是,這位可敬的經濟學家竟然忘記了邊際效用理論,這一理論畢竟是心理物理學定律在經濟現象中的應用。或許斯特魯米林更屬于把馬克思的《資本論》奉為某種神圣如《古蘭經》的俄羅斯知識界,謹遵對圣主的宗教表白,他相信,該說的話,《資本論》都已經說過了,《資本論》以外的話都是廢話。
然而,盡管斯特魯米林的闡述看上去有些不正常——偽稱經濟科學早已確立的原理是自己的首創——但他還是準確地抓住了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調控問題。
與我們不同,只有他才相信,完全可以不考慮市場取向而對經濟生活進行調控。另一方面,他相信,借助丹尼爾·伯努利著名的所謂道德預期的概率原理,可以“先驗地”計算經濟品的效用。在此,他忽視了該原理針對的是貨幣,即所有經濟品的一般等價物。伯努利從未想到,他的原理會被用于計算具體的經濟品,如面包、牛奶、木材、外套或橡膠套鞋,依據數量來計算這些經濟品的貶值。對支配著所有經濟品的消費規律的考察問題只是最近才提出來,但如何解決,尚在起步階段。但至少我們知道,任何經濟品的需求強度都有其各自的規律,有些經濟品的需求有彈性和剛性之分,所以,任何簡單的公式都無法表明它們的數量與效用之間的關系。更何況,斯特魯米林也疏于說明如何將不同經濟品的效用簡化為某個單位;這樣,人們就不得不引入各種系數,熟練勞動和非熟練勞動的比較就是如此,所有系數都是任意的,正因為如此,它們都被描述為“確定的”。
遵從著斯特魯米林的指點,實行強制性勞動價值計算的俄國政府怎么說也無心等待這些計算的結果,對此我們并不意外。他們從未使用伯努利的公式去“先驗地”測定產品的效用,反而為了使國有企業有效運轉而遵從市場的指令①此處作者暗示新經濟政策的實行。。確實,我們今天的市場組織得極不完善,還遠不如資本主義時期,然而,即使殘缺的市場指導也比在黑暗中亂闖好得多。無疑,我們的經濟體制拋棄了馬克思設想的社會主義結構。
如果不能通過自下而上的經濟核算方式使社會主義得以運轉,那就要尋求以統計數據為基礎的統一的經濟計劃方式自上而下地做到這一點。對此,不僅經濟管理機關,而且相當部分知識分子也相信這種解決方案是可行的,政府也因至今未能解決這一問題而受非議。恰耶諾夫堅信,由經濟管理委員規定社會主義國家的牛奶、谷物和豬肉的需要量以及規定生產這些商品所費成本的時代即將到來。因此,根據該信息采取行動的國家將擁有明確的數據對國有資產進行有效的管理。
因此,有必要對制定統一的國家經濟計劃的可能性及其在調控社會主義經濟中的意義進行考察。
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統一計劃是馬克思主義的主要思想。憑借此種計劃,社會主義不僅宣稱全盤接受資本主義高度發達的技術,而且希望通過生產的進一步集中,通過選擇最完善的企業組織形式使企業效率最大化,從而建立起超越資本主義的、生產與需求達到和諧的社會。正如我們談到的,馬克思主義把“生產的無政府狀態”總是掛在嘴上并誓言克服之。
資本主義社會是通過自然演進的方式出現的,它并無依據某個藍圖而貫穿始終的主題。當然,各資本主義國家政府都制訂自己的經濟政策,但除個別例外,這些政策只不過是影響經濟生活的部分措施,并未刻意排除私人利益和私人企業具有決定意義的重要作用。就此而言,可以說“資本主義生產的無政府狀態”。
然而,所謂的無政府狀態,即沒有控制社會關系的權威機構,未必意味著社會關系混亂無序。事實上,資本主義也擁有調控力量,其功能足夠明確而強有力。實際上,資本主義生產受市場價格控制。資本主義是自由競爭體制,競爭在消費品市場和生產要素市場都有體現。尋求最大限度滿足需求的消費者在自由競爭,在市場上銷售商品的生產者也在自由競爭,這些因素致使每件消費品達到某一價格水平,供需在該價格水平上實現均衡。該價格體現著整個社會的經濟品所具有的由社會所有成員的主觀判斷和購買力所決定的邊際效用。
價格敏感地反映著供需的每一變化,就像天平的指針在刻度上精確地反映著重量的變化。價格變化可能由需求所致。比如,如果寒冷的秋季不期而至,購買者就會感到保暖衣物成為急需品;若存貨量只為正常氣候所備,那么消費者之間的競買將推高價格。再如,某個向世界市場提供相當數量食品的國家遭遇歉收,食品的價格將會上漲;食品是生活必需品,因此,對非急需品的滿足勢必推后,非急需品的價格將下降。
價格變化也可能由供給引起。甫提及農產品價格對收成波動的依賴。在資本主義社會,這種情況常見于由生產方式進步造成的同樣的投入可能帶來更多產出的情形。在市場上,這些商品只能以低于目前已知的市場價格進行銷售。然后,消費品的市場價格反過來決定著再生產所有這些商品的資金投入。與消費品市場并存的是生產資料市場和在市場上競爭的企業家。自由競爭為每種生產資料確定了與其邊際生產率,即與運用該生產資料使企業生產率提高的程度相應的價格。這樣,在社會需求與生產組織之間出現了某種動態均衡。該均衡時而表現在價格水平上,時而表現在生產水平上。平衡點因時而來自需求領域,時而來自生產供給領域的壓力而持續不斷地變化。價格形成過程是自發的。當事人的行為并無任何理論依據,也鮮用統計核算。面對緊迫的現實問題,企業家并不視這兩樣東西為不可或缺。
所以,必須承認,整體而言,盡管資本主義既無主題也無計劃,但其機制運行極好,社會需求以最規律的方式得以滿足。不僅如此,市場致力于迎合消費者的最精細的需求,回應他們最為變幻無常的情緒。
當然,消費品生產的完全的自發調節有其缺陷,表現為不時發生的生產過剩,就是說,商品不能以補償其生產成本的價格在市場上銷售。由于發達工業資本主義各國的所有經濟要素緊密聯系,由于這些要素通過信用組織彼此依賴,致使發端于某些重要工業部門——最常見的是生產資料部門,即所謂“重工業”部門的危機,發展成為普遍的工業危機;更有甚者,危機在國家間蔓延,最終釀成世界性危機。危機使企業家遭殃,同時,大量工人失業處境悲慘。
馬克思認為,危機的根源在于分配缺陷,更確切地說是工人狀況的日益惡化,因此,在社會不斷增長的生產力與人民大眾購買力之間出現比例失調。馬克思因此預測,隨著資本主義的發展,危機將變得越來越嚴重,直至整個“資本主義的無政府狀態”導致全面的崩潰。
這一可怕的預言沒有在此期間應驗。資本主義一次又一次克服危機,經歷繁榮,繁榮期間,生產的增長超過以往。而且,在資本主義得到最廣泛發展的國家英國,危機已經顯現日益溫和的跡象:即工業繁榮期向工業蕭條期的過渡呈現出無劇烈震蕩的趨勢。這樣,處在較高階段的工業資本主義在起伏的節奏中演化著。自然,我們不認為戰后危機正降臨到我們頭上。顯而易見,正是工業危機使馬克思否認市場這一調節生產的力量。
科學社會主義倡導的生產調節制度與資本主義制度毫無共同之處。社會主義國家的統一計劃不同于各資本主義企業制訂的各生產計劃的綜合,其基礎完全不同。社會主義國家沒有市場。所有分配職能都集中于執行國家經濟計劃的各個特別委員會。社會主義的全部企業都在向國家的“同一鍋里加米并從中取食”。
在社會主義國家,經濟品,特別是生產資料的流通并不通過買賣——沒有一般等價物。并非徒勞無功的是,像布哈林、恰耶諾夫和拉林之流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俄羅斯研究者已經指出其自然經濟的特征。正好,這個比較可為我所用。且對比社會主義國家與自然的農耕社會。后者擁有各類可用的土地,種植著各種作物,有多種多樣的養殖業。所有這些經濟要素緊密聯系。田間和牧場的產品用來飼養動物;馬的勞作、肥料等用于大田和家庭菜園;從一個經濟部門到另一經濟部門,無須買賣就實現了價值的整個循環。在農業經濟中,生產與家務,亦即生產與消費之間沒有明確的界限。這也是社會主義的一個特征。
如果兩種經濟制度在規模上有可比性,社會主義學者們顯然是自慰式的比較對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管理問題或許不無意義。農民組織可由精明的農民予以合理監管。但是,直觀地監管某小國經濟生活的理智能力何以可能?遑論俄國這樣的大國!在此,程度的差異變成了本質的不同。
社會主義制度的中央機構,如最高經濟委員會,沒有市場價格所提供的靈敏的晴雨計。為了使生產適合社會需求,最高委員會被迫首先收集能夠滿足這些需求的商品種類和數量的資料;然后再估計合用的生產資料,其中,最有意義是勞動力這種特殊且不穩定的因素。根據評估,最高委員會將可使用的生產資料分配給最重要工業生產部門,并通過管理委員會分配給各企業;而企業內生產要素的整合,只能托付基層組織。
“社會主義就是保持計算”,這是當下的口號。的確,社會主義國家沒有市場價格機制,它不能沒有龐大且非常完善的統計機構,一個涵蓋社會生活方方面面的機構,其職能應具有靈活性和持續性以反應社會生活的千變萬化。然而,最發達的西方國家也未必擁有如此龐大且昂貴的統計機構,更遑論俄國了。但是,不必糾纏于這些技術困難,且直入問題的核心。
民眾對經濟品的需求能夠被先驗地判定嗎?我們認為,這一想法源于馬克思對19世紀上半葉英國工人階級不幸狀況的深刻印象,該狀況在他的密友恩格斯那本名著中被詳盡描述過。按照馬克思的思路,即使資本主義能為有工作的人提供維生之道,即便如此,鑒于周期性失業的不確定性,工人階級能夠從社會主義制度得到更多,起碼他們的生存資料能得到保障。
自費迪南·拉薩爾高聲宣布“鐵的工資規律”以來已過去了半個多世紀。然而,由于多種原因,其中包括工人階級自身的有所作為,事實證明,工資規律是由比鐵軟得多的金屬鑄就的。西歐工人,更不用說北美工人,對只能滿足他們基本需求的最低生活必需品抱怨已久。他們的需求無法測定;總的說,現代人的需求是不可能先驗地測定的。當然,由于事實上工人階級的購買力有限,他們的需求滿足是受限的。
社會主義的目標不是壓低而是提高工人的生活水平,所以它的任務不是調配工人所需經濟品的最小量,而是對經濟品進行大規模安排,使每種商品都依消費者的需求而各就各位。不過也會出現同一經濟品在不同地方比例各異的現象,因為一定數量的物品可能是絕對必需的,而超出這個一定量的部分將失去其價值。英國某工會的熟練工人,習慣吃牛排喝啤酒,另外,他喜歡住郊外小屋,進城時乘坐地鐵。也可能,這位英國工人與其美國的同志們一樣有一輛福特車。然而,碼頭工人卻不得不像其他非熟練工人一樣過著更為節儉的生活,但社會主義的目標肯定不是壓低工人的生活水平。
這名熟練工人逐漸認識到各種經濟品的釋出價值。或許他不會主動放棄牛排和第一杯啤酒;如果他已成家,為了在其鄉宅增加一個房間,他可能會放棄第三杯或第四杯啤酒;但也許他更愿意為妻子添一件雙排扣禮服或晚禮服而不是擴大自己的住宅。此外,作為文明人,工人們有多種個人嗜好,他們因此有求于資本主義市場。無須任何形式的統計,市場就可以匯總無窮多的各種需求。
那么,作為社會主義最高經濟委員會官員的我們如何先驗地解決這一問題呢?沒有消費者表達需求程度的市場,我們有什么解決問題的客觀數據呢?沒有市場,即使對最基本需求的預測也非某些人想象的那樣簡單。
我們先來談談食品。假定統計數字為我們提供了有關居民人數、性別、年齡、職業構成等方面最新的準確信息。然后,生理學告訴我們不同年齡、不同性別、不同工種的人所需要的卡路里。科學告知我們日常飲食必需的最低蛋白量;其余卡路里由脂肪或碳水化合物提供。由于我們知道所需食物的構成,就可能確定包括蛋白質在內的含有足夠卡路里的配給額度。盡管如此,必須注意的是,這些數量計算的意義遠不是絕對的。根據工作所耗體力,一個成年工人每天所需卡路里大約從2500到8000不等;而且,食物本身的構成變化相當大,不可能對每個部分都進行化學分析。不過,這并不是主要困難所在。
上世紀90年代,現代營養能量理論奠基人,德國生理學家魯布納①馬克斯·魯布納(1854—1932),德國代謝生理學家,他的一系列研究成果為近代營養學的發展打下了基礎。——譯注提出了如下定理:如果生物的營養能夠提供保持其機能所必需的最小能量,吸收能量的有機體在形態上沒有明顯的不同。該理論自提出以來已過去了25年,雖有一些修正,但仍有其意義。我們知道生物組織有最低蛋白質需求值,但有的蛋白質是“全能的”,有的則不是,而全能蛋白質是最不可或缺的。此外,研究發現,食物中還必須包括卵磷脂、核酸和維生素,而后者迄今尚未得到充分研究。還有,脂肪也具有獨特的營養價值。然而,即便有足夠的卡路里甚至蛋白質的供給,居民仍難免壞血病蔓延之苦。
現在可以說,掌握所有科學知識的最高經濟委員會都不能對最低配給加以綜合并指導生產,普通居民又如何做到這一點?
事實是,居民無需科學。他對自己的腸胃和身體狀況作出反應,本能地決定吃肉、奶酪、胡蘿卜還是雞蛋。他的本能不會哄他。如果市場存在,所有需求會被匯合,這一過程的結果將為生產提供指導,該指導比任何統計數字,比任何生理學家的理論更可靠。
但是,對食品需求的估算決不是最難的。要不讓彼得格勒的居民凍死,如何知道他們的木柴需求量呢?舊標準已毫無用處,我們現在只需為單獨的公寓樓,甚至是個別房間供暖,除非這些房間空置,而它們原本的設計是集中供暖。沒有顯示居民的木柴需求程度的機制,社會主義社會如何檢驗其先驗標準的準確性呢?
衣著標準的設定更困難。共和國的嚴峻形勢,可以堅持要求人民只滿足最基本所需,但我們根本不可能區別何謂基本所需,何謂慣常需求。男人可能滿足于最樸素、最單調的衣著,但女士卻本能地拒絕這種事。在自由交換經濟中,女人寧愿吃不飽也要穿戴漂亮。即使面臨嚴峻形勢,難道我們的共和國要壓制這種本能嗎?我們難以茍同。但是,為滿足女士對發帶、蕾絲和皮毛的需求,共和國只好推延其他必需品的生產;那么,對這些急需品要消減到多大程度呢?
會有人提出異議:難道資本主義國家不也是根據明確標準來滿足特定居民群體的需要嗎?它對這個任務的執行難道不令人滿意嗎?對此,軍隊的供給是一個好例。這個例子足夠真實,而任務卻單純得多。在軍隊中,我們面對著大量的做同樣的事,共同生活的同性別、同年齡的個人。可以將這些男人作為一個整體進行考察并理解他們的想法;以不同形式向他們供給衣食的結果也清晰可見。如果自己手里分文沒有,待遇最好的士兵也會覺得自己很不幸;除非有點錢,否則就意味著他被排除在交換社會之外,意味著他沒有以自己的方式滿足自己需求的最起碼的自由。
俄國共產主義勝利達到高潮時,當政者就想到可能強加給公民這樣一個標準劃一 的制度,諸如工人之家、強制分配宿舍、公共食堂之類的試驗。但這些嘗試很少成功。這些方案難以實施,因為其前提是必須廢除一夫一妻制,盡管柯倫泰女士甚至連這一點也不懈地堅持,但當局卻不能使自己走得這么遠。但是,即便政府曾經打算使此類試驗有一個合乎邏輯的結果,充其量是建成一些“設備完善的兵營”。
因此,即使借助科學理論和龐大的統計機構,社會主義國家也無法測算居民的需求或將這些需求劃簡到同一水平,因此,它不能為生產提供所必需的指導。但社會主義經濟制度的最大弱點是國家竭力將所有的分配職能都集中于官僚機構。
在自由交換的經濟中,每個企業都為生存而不懈奮斗。它持續不斷地需求原材料;它必須補充生產資料的供給;它要支付工人工資;投資必須有回報。滿足這些需求的手段由企業自己從經濟共同體中獲得。企業將商品投放市場,如果這些商品對于共同體是有價值的,如果企業的生產率較高,那么,市場就會以一般等價物的形式使企業家因自己的努力而獲得足夠的資金。企業家用這些資金購買原材料、新機器,支付工人工資;盈余形成利潤,如果利潤足夠多,企業家會動用其中一部分來擴大生產。如果該企業表現優異,經濟共同體將賦予該企業家以信用,這種信用可使企業家以自有資本不可能達到的規模來擴大自己的營業。相反,如果企業生產率低下,銷售收入不足以維持其繼續經營,這是臨終預兆,意味著經濟共同體將拒絕這種組織不善的生產浪費資金。簡言之,生產率的狀況怎樣,資本主義企業的狀況也就怎樣。
但社會主義社會的情形完全不同,企業的生產率與維持企業生存的資金供給之間沒有直接聯系。社會主義社會有兩個過程:一,企業產品流向“公共湯鍋”;二,企業從“公共湯鍋”里獲取再生產的資料。在社會主義社會,商品流通不受買賣鏈條的影響,也與參與流通的當事人的意愿無關,它只取決于市場條件。最高經濟委員會的成員們可能想象商品向“公共湯鍋”的流入與從這個鍋里取出生產資料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系。然而,在實際中,此種聯系很成問題。
即使國家建議最高經濟委員會的成員維持這兩個過程之間的聯系,他們也做不到,原因如前所述,即社會主義制度下沒有一般的價值標準。設想蘇維埃農場貢獻了若干牛奶、若干磅肉類和若干蒲式爾谷物,那么,該農場要多少優質種子,多少化肥或豆餅,多少飼養的牲口或多少衣服,多少燃料作為其產品的回報呢?令人尊敬的農業組織專家A.W.恰亞耶夫的嘗試已經失敗——這不僅是我們的,而且是馬克思主義者的觀點。嘗試之失敗,其原因在前面更充分地闡述過,在沒有市場的社會中,該問題無解。
如果最高經濟委員會的成員決意堅持企業所得必須與其生產率掛鉤的原則,如果他們準備承擔考察所有下屬企業這項艱巨任務,我們仍無法為他們提供一個評估這些企業的客觀標準。因此,從長遠看,這必須依賴于官員們的主觀評判。但這樣就使經濟生活屈從于各種政治因素的影響,其影響之顯著在任何場合,與任何其他社會組織形式相比,都不如在社會主義國家那樣突出,在這里,政治權力與經濟權力互為表里。因此,從經濟角度看,即便社會主義覺察自身已處在最大的困難中,但仍會為無經濟效益,但出于政治考慮而受政府支持的企業而浪費資金。
即使最高經濟委員會發現了經濟效益很好的企業,也不能確保這類企業得到發展。在社會主義國家,各種產品和生產資料的分配,類似某種勞動分工,是由某些特殊的權力機構,也就是由管理委員會負責的。為資源而相互競爭的企業家們糾纏著管理委員會,他們的手段就是哀求和勸說,這些都沒有什么代價。這些情形與資本主義社會的以價格為基礎的競爭形成鮮明對比。所有如此調撥的生產資料都帶有補償性,因此,管理委員會針對每個企業所作的決定應記錄在案。這個過程要比資本主義社會所發生的復雜得多;在資本主義社會,企業家大不了提高價格以補償這種或那種生產資料。因此毫不奇怪,在社會主義國家,企業的協調運轉不是常態,而是特例。廚子多了燒壞湯。誰都知道格羅茲尼有最富饒的油田,但這沒能使該地區免于缺衣少食。誰不知道阿斯特拉罕的漁場是俄國最重要的水產供給源?但漁民卻得不到漁網;成千上萬磅魚白白失去,僅僅因為下諾夫哥羅德州制作漁網的手工工人得不到必需的原料。你可以說這是因為管理不善,但在資本主義無政府狀態下會發生這種事嗎?當然不會!一個擁有如此價值之石油財富的企業家總是能為汽油生產者找到生活資料。同樣,漁網的買家總會向家庭手工業者提供必要的材料;如果最壞的事情發生,他會為每磅亞麻纖維多付金盧布,自然地,他會從阿斯特拉罕漁場業者那里獲得費用補償。這種高效率并非由于資本主義的企業家比最高經濟委員會的公務員更聰明,更勤奮,而是由于兩種經濟組織形式完全不同。事實是,社會主義缺少各個生產過程的協調機制。因此,在蘇維埃俄國,只有那些與自由市場維持聯系——盡管遭到當局的強烈反對——不依賴管理委員會的呵護而獨立獲得供給的企業才保持其活力。不止如此。較之完全靠國家而生存的企業,不由國家從“公共湯鍋”喂食的企業為國家帶來了更多回報。
資本主義本身是否并沒有表現出集中的傾向,社會主義是否并未實質上遵循資本主義已經走過的道路,這些問題是可以提出來的。確實,美孚石油公司控制著美國所有的汽油,鋼鐵托拉斯控制著整個冶金行業,因此不難理解,我們的向美國看齊的社會主義者們特別喜歡托拉斯這個詞。但是,資本主義托拉斯與社會主義托拉斯存在著根本的組織上的差別。資本主義托拉斯受市場支配,社會主義托拉斯不理睬市場。資本主義托拉斯在與其他企業的自由競爭中在市場上銷售產品,就勞動力、發動機、工具、金屬等等討價還價。資本主義托拉斯與其他資本主義企業的唯一區別在于其特殊的產品定價方式。然而,即使這樣的價格也不是托拉斯任意決定的。每次價格上漲都會導致需求的下降以及單位產品的成本上升。因此,托拉斯的創建未必意味著高價格;相反,放眼未來的托拉斯常常把它們的價格降至當時最高利潤的水平之下。它們這樣做,部分地是為了使新的消費群體習慣于產品的使用,也是為了阻止競爭產品的銷售。因此,不論托拉斯的目標還是它們的經濟管理都與社會主義無任何共同之處。
也許真該就此結束我們的考察了。顯然,沒有根據社會需求而協調生產的機制,這樣的經濟制度是不可持續的。社會主義克服了資本主義生產的無政府狀態,代之以超級無政府狀態;與這個超級無政府狀態相比,資本主義展現了一幅最和諧的畫卷。在此,如果馬克思主義僅僅是個科學理論,該話題或可就此打住。然而,實際上,作為一個經濟綱領,馬克思主義已成為當代最偉大的社會運動的口號。這個事實迫使我們考察其本質的另一些方面。
社會主義者堅信,只是在有產者以利息或利潤的形式占有他人勞動產品的制度下,分配才真正成為問題。這樣的問題在社會主義社會不可能存在。
但是,在社會主義制度下,無須扣除投入的資本或耗費的自然資源(迄今為止自然資源總是有限)而由工人獲得商品的全部價值,這可能嗎?這難道不會導致世事荒謬甚至不公嗎?且對此細加考究。
假定,社會主義社會向某礦山派遣了兩組礦工。他們具有同樣的技能,同樣的勤奮,且挖到了等量的礦石。但一個礦井產出的礦石含鐵,而另一個礦井產出的礦石含白金。即使在社會主義社會,白金的價值也要高于鐵的價值。現在的問題是,每組礦工是否應依據他們所產物品的價值進行分配?
再舉一例。假定某社會主義社會置兩塊土地由兩組數量相同的農業工人支配。兩組技能和干勁相同的工人勞作一年,但由于土壤的質量不同,第一塊土地的產出是第二塊土地產出的一倍半。即使在社會主義社會,1.5蒲式耳谷物也要比1蒲式耳谷物更值錢。問題是,社會能夠根據兩組工人所創造的價值進行分配嗎?
或許有人回答說,白金礦應當比鐵礦得到更為集約的開采,而肥沃土地也應當比貧瘠土地得到更集約耕作。由此,可以說在這兩個例證中,勞動的邊際成本代表了等同的生產價值。然而,無可改變的基本事實是,耕耘肥沃土地工人作為一個整體的產出比在貧瘠土地上勞作的工人產出更多。因此,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白金礦要得到比鐵礦更高的回報,而肥沃土地的回報也會豐厚于貧瘠土地的回報。現在,我們轉向前面提及的一個相關例子,即麻繩工廠和家庭作坊的麻繩生產。兩組工人的勞動量和技能相同,工廠工人比家庭作坊工人生產出更多更好的繩子。即使是社會主義社會,繩子的價值也必須取決于數量和質量。那么,社會主義社會是否要根據兩組工人創造的價值向他們支付報酬呢?
無疑,問題的答案是清楚的,但堅定的社會主義者們也許仍將試圖拒絕。他們認為,工人的報酬不一定取決于他參與生產那一刻的結果。但在實際上,這一說法不可能實行。起初,俄國共產主義者們鐘情于“各盡所能,按需分配”的理論,但國家很快就看到這對工作積極性的危害,不得不引入旨在使貢獻與報酬成正比的工資制度。假如社會主義社會像資本主義社會那樣,不得不支付有差別的工資,顯然,如果生產率僅指由勞動強度和技能決定的生產率,而不是指由特定自然條件和資本的多寡所決定的勞動結果,那么,工人的工資只能以勞動的生產率為基礎。但是,果真是這樣,那么,即使在社會主義社會,也必須將勞動創造的價值與自然和資本所創造的價值加以明確區分。在資本主義社會,自然和資本帶來的價值歸屬于利息和利潤。如果社會主義者覺得這些詞很刺耳,大可以另找說法,但這毫不影響問題的實質。且再次重復上文在考察勞動價值核算問題時得出的結論:生產永遠是勞動、資本和自然三要素的結合,這一事實赫然在目,在社會主義社會仍保持其意義。從而,利息和資本利潤絕非歷史范疇,而是經濟過程的邏輯范疇。
我們明確意識到,在此問題上,我們的觀點不僅與共產主義者和社會主義者迥異,而且與俄羅斯知識分子相左,因為后者全都受到科學社會主義的影響。即使已故的杜崗-巴拉諾夫斯基,這個敢于率先在馬克思主義刊物《當代世界》上展示邊際效用理論的人,也在此問題上堅持科學社會主義,將利息和資本利潤看作是資本主義制度的歷史性范疇。因此,我們有責任更詳盡地說明自己的觀點。為擺脫我們的結論,社會主義思想左沖右突,我們將盡力追尋這一過程。
為捍衛科學社會主義的基本觀點,人們可以毫不猶豫地說,馬克思并不認為一定量商品的價值取決于個別從事該商品生產的工人的勞動量。他只承認,社會創造的全部價值是作為一個整體的工人階級的勞動產物。因此,每個勤勉程度和技能正常的工人應被視為是平均價值的生產者,而平均價值既不取決于自然條件也不取決于資本勞動的秉賦。在《資本論》第一卷中,商品總是表現為勞動的結晶,大可以從該卷中引述足量的段落以說明我們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現實主義闡釋;同樣,我們的對手可以從《資本論》第三卷中引述足夠的對他們的更為抽象的解釋有利的段落。我們確信,今天看來已經過時了的《資本論》第一卷的觀點以非凡的力量和準確而著稱,從而對科學的發展產生了巨大影響。另一方面,《資本論》第三卷的經濟觀點不夠清晰,故其科學價值不大。第三卷的觀點只是表達了馬克思晚年對《資本論》第一卷所提出現實觀點正確與否的疑惑,并試圖對它們進行修正;不過,他沒有從基礎上修正自己的觀點,因此,他的全部工作是一項未竟的工程。在何種情況下,我都準備接受反對者的觀點,并假定,抽象的價值理論更好地代表了馬克思主義的精神。即便如此,我們結論依然基礎牢固。
假定有兩個社會主義共和國,兩國的工人們都同樣勤勞,但其中一個共和國可用的資本多于另一個國家。兩個共和國的勞動產出自然會有差別。那么是何種因素導致了這種差別呢?再假定,在兩個社會主義共和國中,工人們都同樣勤奮,同樣的技術,等量的資本供給。但其中一個共和國只擁有褐煤、貧鐵礦石,貧瘠的沙土地,無天然良港,另一個共和國卻擁有優質無煙煤、富鐵礦石、肥沃的土地和天然良港。顯然,這兩個國家的勞動產出必將出現差別。那么,是何種因素導致了這兩個國家生產率的差異呢?
我們的理論重建將采取非常具體的形式,因此我們面對的是極為現實的問題。
假定社會主義在全世界取得了勝利。即便如此,仍然會存在有些國家資金充裕而有些國家資金短缺的現象。假定窮困的俄羅斯工人向他們的英國同志提出租借機車、機器、工具或肥料的請求,并提議25年后歸還所有資金或者是等價物。毫無疑問,資本的利息被看作是剝削的產物,而充滿馬克思主義熱情的俄羅斯工人也許有本事勸說英國工人(但愿他們不反感抽象的理論)不要變成從他人,特別是從其他無產者身上索取利息的無產者。但對俄羅斯人來說,這種勝利的后果也許并不妙。英國工人也許回復說:“的確,你們對錢的需求更迫切,但我們也不是錢多到沒處放。再者說,我們的美國同志都擁有汽車,但我們的汽車制造廠至今仍缺少必要的設備。此外,盡管我們開始建造花園城市,但距離完工卻是遙遙無期,我們仍然不得不蝸居在令人想起萬惡資本主義社會的令人壓抑的舊城。難道我們這一代人這些需求要被犧牲掉嗎?不要忘記,我們的資本不屬于資產者,而是我們自己的血汗。”請馬克思主義者們來回答這個問題吧,我們對此無能為力。可以斷言,社會主義革命勝利之后,只有兩件事是可能的:或者,資本的國際循環停止,這將不僅對人類生產力的發展造成最嚴重的破壞,而且必將對文明的進步造成巨大的破壞;或者,只要有國際交易,資本的利息就不能不具有馬克思或曾說過的某種屬性。
再設想另一種情形。或許某一天,英國工人將向他們的俄羅斯同伴提出這樣的建議:“盡管你們擁有西伯利亞森林,但缺乏必要的資金、技術工人和管理者,所以你們并不是合適的開發者。讓我們來開發吧。”不僅如此,較之上述俄羅斯工人的理由,英國工人的理由更充分,甚至可以不把他們視為主人:“同志們,此林非你栽,它們是從土地上自生自長的;所以,你們以允許我們開發為由要求回報是不合適的。”極有可能,資本主義的傳統影響根深蒂固、講求實際的英國人永遠不會有此類念頭;更可能的是,他們將以利息的形式向俄國同志們提供補償,而俄國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拒絕他們的美意。
我們為預設對手的反對意見而采用的方法特別富有成效,因此我們得以在上述考察中排除了情緒化的常常使整個討論似是而非的社會階級關系問題。利息和資本收益作為普遍的經濟活動范疇,其邏輯特征在國際交易中展示的特別清晰。
對于我們的上述結論,即使科學社會主義理論難以向我們想象中的對手提供任何具有決定意義的反對意見,關于利潤,他們依然有話要說:即便利潤確實是經濟過程的邏輯范疇,利潤最終還是源于勞動,因為歸根結蒂,資本是勞動的產物。對于科學社會主義的這一論斷,我們決不接受。
為避免把討論攪混,且再次撇開社會關系問題。設兩個社會主義共和國,自然條件相似,資本供給量相等,工人也同樣勤勉和能干。但兩個國家只有一點不同。一個國家的工人從資本主義時代繼承了資本主義社會中很常見的品質——精打細算。有賴這一品質,他們不僅成功地使原有資本保值,而且還使之逐年增殖。
轉頭看,另一個共和國的工人則大手大腳,為此,他們的資本日漸萎縮。如果這個過程持續下去,那么前一國家的工人將越來越富,他們的資本的增殖會越來越容易。相反,后一國家的工人,盡管他們同樣勤奮和能干,卻會一路窮下去,并且,即便貧困最終會讓他們明白過來,而面對經濟衰竭,生產率低下,他們的狀況也很難改善。當然,富裕且愛好和平的社會主義共和國不會像資本主義制度下常見的那樣,為了征服而以帝國主義手段將戰爭強加于鄰國。更可能的是,這個國家在自己擁有充裕的資本之后,會將多余資本以一定的利息率提供給貧困的鄰國。這樣,生息資本將幫助窮國走出因自身愚蠢而陷入的困境。
這里刻意以例說事,目的同前,就是不讓社會關系問題把討論攪混。此例清楚地證明,盡管勞動是所有的生產,從而也是資本生產不可替代的要素,生產從而勞動本身卻并不創造資本。為了使資本增殖,或哪怕僅僅是保值,有件事是必需的——也許我們可稱之為“節欲”。但是,指點著靠節欲創造了巨富的羅思柴爾德居首的資產階級苦行僧群像,拉薩爾對這個詞進行了嘲諷。
那些想方設法從普通收入中節省資本的人只能自制,但是,收入愈豐,“節欲”這個詞就愈不合用,因為資本累積只需節儉和計算。英國經濟學家引入了一個更中性的詞——“等待”。但無論如何,我們關注的并不是表達方式。這里旨在說明資本是經濟生活中的一個特殊范疇,不能簡單地視為勞動或生產的衍生品。
這樣,我們看到,在反對個人對利息和利潤的占有方面,經濟社會主義的擁躉們已經走的太遠了,因為他們徹底否認利息和利潤是經濟范疇的邏輯特征,也反對資本、勞動和生產各有其起源的觀念。但事實是,如果不將產生的價值劃分為工資、利潤和地租這三大收入范疇,任何理性的經濟組織都是不可能的。
我們沒完沒了地糾纏于理論的細枝末節。然而,從中表露的事實盡管無益于馬克思主義教條,但對現實社會主義是有用的。革命以來的經驗業已表明,共產主義試圖使報酬與勞動成果脫鉤嘗試必然會使當今的工人們喪失工作熱情,為此,共和國正致力于制定盡可能嚴格的貢獻與回報成正比的工資制度。同時,也無法再堅持工人有權獲得自己全部勞動產品的觀點。自從我們的共和國背棄馬克思的社會主義概念,允許各工廠在市場上銷售自己的產品,此問題就非常現實了。請問,國有卷煙廠的工人有權獲得扣除補償資本部分之后的全部生產所得嗎?從馬克思派的觀點來看,答案是肯定的,但從上述討論的結論出發,答案是否定的。事實上,鑒于資本屬于代表全體工人的共和國,鑒于勞動生產率取決于資本,共和國有權要求工人對向其提供的生產設施、在工廠勞動的機會進行補償;事實上,共和國有權要求資本的利息;只要共和國為工人們提供土地并獲益,就有權要求得到地租。
如果考慮到將國有工廠出租給私人企業的做法,那么,馬克思主義學說在新經濟政策條件下無法繼續堅持的事實就更加顯而易見了。如果工人有權獲得全部勞動所得,那么,企業主迫使他們盡責并剝削他們,就意味著他們的權利受到侵犯。更成問題的是,共和國有何權利要求企業家支付租金?支付租金難道不會進一步減少工人的勞動所得嗎?聲稱共和國是工人階級的國家不過是個不值一提的安慰而已,因為整體工人階級的財富畢竟與這里討論的工人的財富不是一回事。
然而,在我們看來,共和國要求企業家支付租金時,并沒有侵犯工人的權利。為了更精確地確定租金額度,必須對資本家的利潤進行分析。根據現代經濟學,利潤并非來自剩余價值,而是由三大部分構成的:對使用資本的補償,對主客觀風險的補償及管理的利潤。顯然,國家有權要求對使用資本,對主觀風險和部分客觀風險進行補償,企業家應得到管理利潤和部分客觀風險補償。總之,盡管在更廣泛意義上存在著社會主義要素,但這里卻沒有任何馬克思主義的痕跡。因為,非勞動收入——當然,管理利潤不包括在內——是由整個社會占有的。
此外,必須承認的是,共和國特別需要租金和資本收益。畢竟,社會主義國家承擔著生產的主要風險,微不足道失誤就可能讓原始資本血本無歸。更重要的事實是,社會主義社會的整個結構使其成員沒有儲蓄的沖動。這樣,資本的形成,這個在個人主義機制中如此強有力的過程,就被扼殺在母腹中。為此,社會主義共同體必須自己承擔起資本再生產的使命,一個她力所不能及的使命。還有,這一共同體不得不滿足其成員的集體需求,特別是較之資本主義更大程度地滿足他們的文化需求;而在資本主義社會,文化需求的滿足在更大程度上來自私人資源和私人動機。現在,很明顯,為實現上述目標而必需的資金不能僅依賴稅收。再者,與均等化導致的國民收入碎片化等量分配的社會相比,在資本主義社會,收稅是相對容易的事,因為國民收入的絕大部分屬于一個有限的群體。
甚至馬克思在其通信中也提出過,為了資本再生產和人民群眾的文化需求,對工資的扣除是必需的。但他并未闡明合理扣除的準確界限。
我們有關利息和利潤的結論,在與社會主義相關的合作社問題上也具有重要意義。畢竟,合作社是以科學社會主義理論為基礎的,故此,社會主義理論關于勞動問題的觀點是似是而非的。(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