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風書
民族問題是所有多民族國家面臨的重大問題,而民族政策則是最具戰略性和敏感性的決策之一,它直接影響著國家的政局穩定、國土安危乃至國家統一。從世界范圍看,20世紀是民族問題最為突出、民族主義運動最為活躍的時期。在處理復雜的民族問題時,蘇聯制定和實施了一系列與眾不同的民族政策。在長達70年的時間里,該政策曾有效保證了整個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的統一,并成就了其世界超級大國的輝煌。但由于該政策本身具有深刻的內在矛盾和明顯的脆弱性,加上實施過程中出現的重大失誤和偏差,致使蘇聯的民族問題一直未能得到解決。在80年代之后多重危機的強烈作用下,維系國家統一的多條紐帶相繼繃斷,民族矛盾迅速激化,統一的蘇聯國家最終走向解體。在蘇聯解體20年之后,重新思考和總結其民族政策的經驗教訓,對于現存多民族國家具有極為重大的意義。
蘇聯的民族政策是以列寧的民族理論作為基礎和指導思想的。在長期的理論研究和革命實踐中,在充分考察俄國民族狀況和民族關系的基礎上,列寧提出和論證了無產階級在民族問題上的理論主張。這一理論成為俄國布爾什維克黨開展革命和進行社會主義國家制度設計的主要依據。概括起來,列寧的民族理論主要包括以下內容。
第一,必須從有利于無產階級革命和社會主義事業的角度去認識和處理民族問題。在民族問題上,列寧始終將無產階級和社會主義的利益看得高于一切,堅持一切政策必須以有利于無產階級革命和社會主義事業為出發點和最終目的。首先,必須堅持族際和國際無產階級的團結與統一,包括組織上的“完全統一”;其次,必須反對任何形式的民族主義,堅持任何民族要求都要服從無產階級“爭取社會主義的階級斗爭的利益”①參見《列寧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385、398、401頁;《列寧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38、241—242頁。。
第二,以民族自決權為核心的民族平等是實現國家完全民主化的徹底表現。列寧十分重視國家民主化的意義,對這一點的強調甚至到了絕對的地步。他認為,對于多民族國家來講,民族自決權,即被壓迫民族獨立和自由分離的權利,正是實現民族平等和國家完全民主化的徹底表現。不僅在推翻沙皇專制統治和奪取政權的過程中社會民主黨要堅持民族自決權,而且在奪取政權后仍要以此為基本原則②參見《列寧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61頁;《列寧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61頁。。需要注意的是,列寧的民族自決權理論包含四項基本內容:1.民族自決權“不能超出無產階級階級斗爭的團結所決定的合理界限”,其實質是“每個民族的無產階級的自決權”。因此,壓迫民族的無產階級要堅持被壓迫民族的自由分離權,而被壓迫民族的無產階級則要有條件地支持分離,且必須堅持各民族無產階級的統一。2.原則上堅持各民族的自由分離權,并給予有此意愿和要求的民族分離和建立獨立國家的權利。3.對于不主張分離的民族,應給予其地方自治和區域自治的權利,民族自治是民族自決權在統一國家內的實現形式③參見《列寧全集》第34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151頁;《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419頁;《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95—296頁;《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413頁;《列寧文稿》第9卷,人民出版社1979年版第84頁。。4.民族自決權是“促進和加速各個民族的民主的親近和融合”,保障國家真正統一的前提和最有效的途徑①參見《列寧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62頁。。
第三,聯邦制和自治制是不同民族關系下實現國家統一的政權結構形式。在國家政權結構的形式上,從促進經濟發展和加強無產階級團結的角度出發,列寧在十月革命之前一直反對聯邦制而主張中央集權制②參見《列寧全集》第6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440—441頁;《列寧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9頁;《列寧全集》第22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140頁。。然而,十月革命后,“俄國許多民族實際上已經處于完全分離和彼此完全隔絕的狀態”③《斯大林全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55年版,第30頁。,而且大都建立了蘇維埃政權,并在國內戰爭和反對協約國武裝干涉的斗爭中進行了密切合作。在這種情況下,列寧改變了以往的看法,認為“在蘇維埃國家結構的組織下,聯邦制往往是一種向真正的民主集中制過渡的步驟;……是把俄國各民族最牢固地聯合成一個統一的、民主的和集中的蘇維埃國家的最可靠的步驟。”④《列寧全集》第27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190頁。而對于無意實行自決權的民族,則必須按照民族自決權的精神給予其充分的民族自治權。
第四,必須反對任何民族擁有任何形式的特權。民族平等是列寧民族理論的核心內容,為此他堅決反對任何領域、任何形式的民族特權。1895年底,列寧在《社會民主黨綱領草案及其說明》一文中第一次明確提出了“所有民族一律平等”的思想⑤《列寧全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71頁。。此后,他在不同場合又反復申明,無產階級必須堅持民族平等,反對任何民族壓迫和民族特權。對此,他甚至使用了諸如“無條件的民族平等”、“最充分的民族平等”等語言⑥參見《列寧全集》第20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10頁;《列寧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61頁;《列寧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238頁;《列寧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552頁。。他指出:“任何一個民族、任何一種語言都不得享有任何特權!對少數民族不能有絲毫的壓制、絲毫的不公平!——這就是工人階級民主的原則。”⑦《列寧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74—75頁。在談論反對民族特權時,他針對的主要是壓迫民族和大民族,但對被壓迫民族和小民族的特權要求也提出了警告:“我們反對壓迫民族的特權和暴力,同時絲毫也不縱容被壓迫民族要求特權的趨向。”⑧《列寧選集》第2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21—525頁。而民族平等的集中體現則是“一切民族的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⑨中國社科院民族研究所:《列寧論民族問題》,民族出版社1987年版,第375頁。。
第五,大民族要以對自己的不平等來彌補小民族事實上的不平等。在民族平等問題上,由于歷史、地理和自然條件等方面的差異,俄國各民族在經濟、政治和文化發展水平上存在明顯差別,處于事實上不平等的地位①有學者根據經濟、政治和文化發展水平,將俄羅斯之外的俄國各少數民族分為三種類型:第一類包括烏克蘭、白俄羅斯、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亞美尼亞、格魯吉亞等;第二類包括哈薩克、烏茲別克、吉爾吉斯、塔吉克、土庫曼、達吉斯坦等;第三類包括巴什基爾人、車臣人、奧塞梯人、印古什人、布里亞特人、雅庫特人等。參見趙常慶、陳聯璧、劉庚岑、董曉陽《蘇聯民族問題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31頁。。鑒于此,列寧意識到,無產階級在奪取政權后還面臨著如何將民族平等的政策和法律變為現實的問題,即實現各民族事實上平等的問題。為此他主張,除了在政治上堅持各民族的自決權或自治權、幫助少數民族加快發展經濟和語言文化之外,還必須使過去的“壓迫民族即大民族”放棄一些權利,“以對待自己的不平等來抵償生活上實際形成的不平等。……抵償‘大國’民族的政府在過去歷史上給他們帶來的那種不信任、那種猜疑、那種侮辱。”②《列寧選集》第36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631—634頁。這意味著,社會主義國家應當允許少數民族在一定時期內擁有一些高于和多于大民族的“特權”,以便實現事實上的平等。
第六,解決民族問題的根本途徑是實現各民族在自愿基礎上的融合。馬克思恩格斯認為,民族是人類社會發展到一定歷史階段的產物,隨著世界經濟的發展、全球聯系的加強和公有制的建立,民族也終將融合在一起,從而自行消失③《馬克思恩格斯論民族問題》,民族出版社1987年版,第115頁。。列寧也反復強調,不同民族的接近和融合是解決民族問題和建立大國家的根本途徑,“我們馬克思主義者力求使它們接近和融合”,但這種融合必須以民族平等為條件,以自由和自愿為原則,不允許有絲毫的強制和暴力,奪得政權的無產階級應當努力為各民族的聯合和融合創造條件④參見《列寧全集》第19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554頁;《列寧選集》第3卷,人民出版社1995年版第50—51頁;《列寧全集》第23卷,人民出版社1963年版第61—62頁。。
上述列寧關于民族問題的理論構成了十月革命后蘇聯國家建設的基礎,其各屆領導人基本上都是在這一理論的指導下制定民族政策和處理民族問題的。
然而,由于列寧過早去世,沒能來得及對民族問題做進一步的深入研究,更沒能較多地參與解決蘇聯民族問題的實踐,因此他的民族理論在某種程度上過于理想化,而且含有某些內在矛盾⑤當代俄羅斯學者明確指出:“蘇聯時期關于民族問題的理論是一種非現代理論,其基本原理存在著尖銳的矛盾。”見ВдовинА.И,КорецкийВ.А.РаспадСССРипроблемынациональ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ого развитияРоссии,ВыборывРоссии,Выпуск№1.2000г.。
首先,維護無產階級利益與維護各民族利益的矛盾。列寧的民族理論既主張維護各民族,尤其是被壓迫民族和弱小民族的民族利益,又強調無產階級和社會主義的利益高于一切。而歷史經驗證明,對于大多數人而言,二者并非總是一致的,而且在特定狀態下還有可能尖銳對立。在階級利益與民族利益發生矛盾時,民族利益往往會戰勝階級利益,一戰之前第二國際的“破產”即是例證。就俄羅斯來講,在推翻沙皇專制統治和資產階級政權的革命斗爭中,無產階級利益與各被壓迫民族爭取獨立的利益是高度一致的。但在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后,民族獨立傾向與無產階級建立統一大國家的利益便產生了嚴重矛盾,而弱小民族的獨立傾向并不會隨政權性質的改變而徹底消失,十月革命后許多民族脫離俄羅斯而獨立的事實恰恰證明了民族利益和民族情感的強大力量①俄羅斯學者認為,這是“布爾什維克民族主義”與“布爾什維克共產主義”的對立。見Вдовин А.И,КорецкийВ.А.РаспадСССРипроблемынационально-политическогоразвитияРоссии,ВыборывРоссии,Выпуск№1.2000г.。理論上,階級情感和階級認同屬于社會經濟地位方面的情感和認同,而民族情感和民族認同則屬于族性文化方面的情感和認同。隨著社會經濟地位的改變和代際更替,前者也將發生相應的改變,而后者則相對穩定且較難改變。因此,在面臨階級利益和民族利益的選擇時,后者往往處于優勢地位。蘇聯及其他社會主義國家民族問題的長期存在正是這種矛盾的反映。
其次,民族自決和多民族國家統一之間的矛盾。列寧的民族自決權思想最初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推翻沙皇專制統治和資產階級政權的考慮②參見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趙常慶、陳聯璧、劉庚岑、董曉陽《蘇聯民族問題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37—39頁。,但在十月革命勝利后卻為維護蘇維埃國家的統一制造了一個大難題。鑒于以往的被壓迫民族在無產階級奪取政權后仍具有強烈的獨立傾向,并且在十月革命后紛紛宣布獨立,俄羅斯帝國事實上處于解體狀態③1917年2月以后,先后有芬蘭、波蘭、烏克蘭、白俄羅斯、外高加索地區諸民族(格魯吉亞、亞美尼亞、阿塞拜疆、阿布哈茲)和波羅的海沿岸各民族(立陶宛、拉脫維亞、愛沙尼亞)宣布獨立。,同時為了表明蘇維埃政府關于民族自決權承諾的嚴肅性和認真性,列寧力克黨內阻力,堅持民族自決的自由,并很快承認了上述各民族的獨立,1924年及其后的各部蘇聯憲法更把民族自決權作為不可更改的法律制度和基本國策。然而實際上,在民族自決權成為憲法原則的情況下,國家的統一便時刻命懸一線,只要民族主義情緒大規模爆發并形成難以遏止的政治運動,國家的解體就成為必然。
再次,民族平等原則與解決事實上不平等方案之間的矛盾。從理論上講,所有民族在各個方面完全、徹底的平等只是一種美好的幻想。如同人與人之間由于存在個體差異,很難實現事實上的完全平等一樣,不同民族之間的完全平等也無法真正實現。因此,民族平等只能是相對的。列寧關于以大民族的不平等來實現各民族事實上平等的方案不僅于事無補,而且會造成新的不平等與隔閡。列寧的本意是,通過大民族在政治和經濟上的自我矮化、自我弱化以消除歷史上形成的小民族對大民族的不信任、猜疑和仇視,加強各民族的團結。然而,這一主張的理論正確性無法得到科學證明。而事實是,這種政策的長期實行潛移默化地強化了不同民族情感上的差異,形成和加強了小民族的依賴感甚至優越感,加深了不同民族間的隔閡,不僅沒有增強各民族的凝聚力,反而刺激了后者索求更大權利的欲望,而一旦欲望得不到滿足,往往會心生芥蒂甚至怨恨。反過來,大民族則由于其權利被人為地壓制,也難免產生不滿。
最后,強化民族意識與實現民族融和之間的矛盾。意識到民族融和的歷史必然性,列寧強調社會主義國家應創造一切必要的條件,為將來各民族平等、自愿的融合鋪平道路。他曾指出,無產階級不能贊同任何鞏固民族主義的做法,相反地,它贊同一切幫助消除民族差別、打破民族壁壘的東西,贊同一切促使各民族之間的聯系日益緊密和促使各民族融和的東西。盡管民族融和是一個長期的自然歷史進程,但無產階級政權可以創造條件加快這一進程,而不應當消極等待,更不應固化和強化民族界限。毋庸置疑,在確立了各民族政治權利平等的原則之后,在大力發展落后地區和落后民族經濟文化的同時,逐步淡化和弱化國民的民族意識而增強共同的國家意識和公民意識,是最終實現民族融和的必要的心理和情感條件。然而,面對十月革命后蘇維埃俄國復雜嚴峻的民族關系,列寧對民族自決權和民族平等問題給予了過多的關注,而對于如何為民族融和創造情感和心理氛圍的問題極少涉及。這也造成了其理論上強化民族意識與實現民族融和之間的矛盾。
由于列寧缺少解決社會主義國家民族問題的具體實踐,上述矛盾在一定程度上是不可避免的,只能在以后的實踐中加以解決。這一艱巨的任務歷史地落在了斯大林的肩上。
蘇聯的民族政策及其制度是在列寧民族理論的指導下,在斯大林的直接領導和參與下制定和建立的。總體而言,這一政策和制度基本上堅持了列寧關于民族平等的精神,甚至在某些方面將其推向了極端。在蘇聯近70年的歷史中,盡管處理民族問題的具體措施出現過重大調整,但民族政策的基本框架和制度設計沒有根本改變。其基本內容主要體現在以下幾方面。
第一,民族自決和平等原則的法律化。如果說,在蘇聯建立的過程中斯大林曾表現出某種大俄羅斯民族主義傾向,那么在受到列寧的嚴厲批評后,他很快改正了錯誤。此后,以民族自決權為核心的民族平等思想比較充分地體現在蘇聯的各項政策中,并且以法律的形式進行了確認。斯大林強調指出,“蘇聯是享有平等權利的各加盟共和國的自愿聯盟”,以“民族自決權”、“各民族有成立獨立國家的權利”作為“民族政策的基礎”①《斯大林文集》,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4—8頁。。由他領導制定的1924年蘇聯憲法明確指出,各族人民在法律上一律平等,無條件承認各族人民享有同等的權利和義務。憲法還規定了各民族自愿聯合的原則,以及各加盟共和國自由退出聯盟的權利。這一政策主張在1936年和1977年的蘇聯憲法以及其他部門法中都得到了明確體現。
第二,國家行政區劃與權力架構的民族化。根據列寧關于聯邦制的思想,考慮到國內戰爭結束后的實際狀況,蘇聯建立了以聯邦制和民族區域自治制為基礎的國家行政區劃,即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由主權獨立、權利平等的各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在自愿的基礎上聯合而成,加盟共和國則由相對獨立的民族自治共和國、自治州和自治專區組成。聯盟擁有蘇聯的最高主權,擁有對外關系的國際法主體地位,以及外交、國防、外貿、交通、郵電等方面的權力;各加盟共和國則擁有自己的憲法和法律,以及經濟、財政、內務、司法、文化教育、衛生保健、社會保障、檢查監督、民族事務等方面的完全自主權①至20世紀50年代初,蘇聯已擁有15個加盟共和國、20個自治共和國、8個自治州和10個自治專區。俄羅斯民族學家瓦列里·季什科夫認為,“這是一種像俄羅斯木制套娃那樣的族裔民族單位分層制。……較大(其成員在10萬人以上)且較為現代的各群體被劃歸為‘民族’;較小的劃歸為‘部族’。前者有權以聯盟或自治共和國的方式達到他們的邦國地位,而其他的只能被授權得到較低的民族行政單位”,即自治州、自治專區等。參見[俄]瓦列里·季什科夫《蘇聯及其解體后的族性、民族主義及沖突——熾熱的頭腦》,姜德順譯,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64頁。。根據規定,蘇聯的各自決和自治區域必須依民族原則劃定并以民族命名,即每個民族都擁有屬于自己的“領土”。此外,在聯盟的立法和最高權力機構中央執行委員會(后改為最高蘇維埃)中設立兩個權利和地位完全平等的院——聯盟院和民族院。前者由全體蘇聯公民按選區選舉產生,代表“所有勞動者的階級利益”;后者則由加盟共和國、自治共和國、自治州和自治專區選舉產生,“反映純粹民族要求”。根據該原則,蘇聯實際上被建成了一個由多個民族聯合而成的“多民族聯合體”,從而在人類歷史上開創了“把民族原則作為聯邦結構的基礎”的先河②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
第三,國家干部的民族化。斯大林認為,僅有上述法律規定和國家權力體系的建設,尚不能保證真正、全面地實現民族平等,還必須培養和選拔大批民族干部,“不僅使學校,而且使一切機關,一切黨的機關和蘇維埃機關逐步民族化”,“就是說,使這些機關在人員成分上是本民族的”。只有這樣,才能“造成一種使各個共和國的需要和要求都能無條件得到滿足的環境”③《斯大林全集》第5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209—210頁;《斯大林全集》第1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303—304頁。。自20世紀20年代初至1936年,蘇聯政府在全國各地開設了數十所培養少數民族干部的共產主義大學及其分校,其他高等學校、蘇維埃和黨務干部學校、工農預備學校等也大量吸收少數民族學生,并用不同民族語言進行教學。衛國戰爭后,又開辦了大量培養各民族領導干部的黨校和社會科學研究院。這些學校和研究機構先后培養了數十萬具有較高文化水平的少數民族干部。同時,為了實現“機關干部民族化”,蘇聯政府還采取了數項措施:通過放寬入黨標準、簡化入黨手續,大力發展少數民族黨員;廣泛吸收農民參加國家管理;吸收民族干部到中央工作。自20世紀30年代末起,各加盟共和國、自治共和國、自治州、民族專區和基層單位的主要黨政負責人絕大多數是當地民族干部,非俄羅斯民族干部在全蘇最高黨政領導機構中的比例也大幅提高①例如,1981年3月,蘇共二十六大選出的22名蘇共中央政治局委員和候補委員中有8名非俄羅斯人,占總數的36%;1984年4月,第11屆蘇聯最高蘇維埃主席團選出的17名正、副主席中有14名非俄羅斯人,占總數的82%以上。參見趙常慶、陳聯璧、董曉陽《蘇聯民族問題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90—97頁。。
第四,利益傾斜與弱小民族特惠制。為了貫徹列寧關于實現各民族事實上平等的思想,蘇聯從成立之初就制定了向弱小民族進行利益傾斜的政策,最終形成了穩固的弱小民族特惠制。除了在政治和教育上給予弱小民族成員種種優惠(如在高等教育和專業職位上的特權地位②例如,1970年,雖然格魯吉亞人僅占格魯吉亞共和國人口的67%,但他們在全國高等教育機構在校學生中的比例則達到了83%。參見馬戎《21世紀的中國是否存在國家分裂的風險?》,《領導者》總第38期,2011年2月。)之外,還在經濟發展和提高民眾生活水平等方面大幅度向弱小民族傾斜。蘇聯政府對少數民族地區的財政投入曾達到了難以置信的程度。例如,第一個五年計劃(1929—1932年)期間,全蘇固定資金增長了289%,中部發達地區為199%,而中亞四國為494%,哈薩克則為549%,塔吉克建設資金的78—80%均來自政府財政;從第二個五年計劃(1933—1937年)時起,中亞共和國在全蘇工業投資中所占的比重明顯增加,哈薩克由“一五”時期的2.1%增至3%,其他四國由1.6%增至2.4%;第三個五年計劃和二戰時期,這一比重又有不同程度的提高。為了發展少數民族地區的工業,一些原屬于俄羅斯聯邦的工廠連同設備一并遷至邊遠地區。大量的熟練工人、工程技術人員、專家、教師和醫生也被派往少數民族地區,支援當地的經濟和文化建設。此外,各少數民族地區還享受諸如信貸、免繳利潤、減免稅收和財政補貼等優惠政策。在此形勢下,少數民族地區的經濟獲得了突飛猛進的發展,到30年代中期已與發達地區的水平大大接近。與此同時,各非俄羅斯民族地區民眾的物質、文化生活水平也快速提高,有些地區的職工平均工資收入甚至超過了全蘇和俄羅斯聯邦的平均水平③參見胡延新、閻英華《蘇聯當年如何開發中亞地區》,載《當代世界》2000年第5期;趙常慶、陳聯璧、董曉陽《蘇聯民族問題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82—88頁。。而在與各加盟共和國的經濟交往中,俄羅斯的付出則多于收入。“俄羅斯每年運到其他加盟共和國的產品要比輸入的多300億盧布,1988年俄羅斯全部利潤的61%都上繳中央,用于全蘇和其他加盟共和國的發展。……有人計算,如果按照世界價格同其他加盟共和國進行交易,俄羅斯每年還可多收入250億盧布。……俄羅斯在經濟文化許多方面已經落后……生活水平下降,農村貧困。”④郝時遠、阮西湖主編:《蘇聯民族危機與聯盟解體》,四川民族出版社1993年版,第75頁。
第五,民族的識別、組建與聚居化。為了實施上述民族政策,蘇聯成立后便開始了大規模的民族識別和組建工作,而斯大林關于民族的定義則成了民族識別、組建和命名的基本標準。根據這一定義,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和共同心理素質是民族構成的四大基本要素,而且“這些特征只要缺少一個,民族就不成其為民族”①斯大林指出:“民族是人們在歷史上形成的有共同語言、共同地域、共同經濟生活以及表現于共同的民族文化特點上的共同心理素質這四個基本特征的穩定的共同體”。參見《斯大林全集》第11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286頁。。依據該標準,蘇聯政府組織大批民族學家、歷史學家、人類學家和語言學家對全國范圍的族群、部族、種族和民族進行了識別和命名,而且還根據需要“創造”或“杜撰”了許多民族,包括為許多尚未達到民族程度的族群創造所謂的民族語言和民族名稱②“在沙皇時代,100多個民族中只有19個民族有文字,其余數十個民族僅有口頭語言,沒有自己的文字。蘇維埃國家曾先后為52種少數民族語言創造了文字。”參見趙常慶、陳聯璧、董曉陽《蘇聯民族問題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85頁。。正是在這一過程中,原突厥斯坦被劃分為五個民族,蘇聯全體國民被劃分為一百多個民族③參見[俄]瓦列里·季什科夫《蘇聯及其解體后的族性、民族主義及沖突——熾熱的頭腦》,姜德順譯,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59—60頁;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有學者認為,突厥斯坦被劃分為五個民族“是在辦公室里構思和決定的”。參見王志娟《現代中亞:民族國家的組建》,載潘志平主編《民族自決還是民族分裂》,新疆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1頁。斯大林曾自豪地宣稱:“誰能想到過去的沙皇俄國是一個至少有50個民族和民族集團的國家呢?可是十月革命打斷了舊的鎖鏈,把許多被遺忘了的民族和部族推上舞臺,給了他們新的生活和新的發展。”參見《斯大林全集》第7卷,人民出版社1956年版第119頁。。英國學者霍布斯鮑姆指出:“悉心致力于在那些從未組成過‘民族行政單位’(亦即現代意義的‘民族')的地方,或從不曾考慮要組成‘民族行政單位'的民族(例如中亞伊斯蘭教民族和白俄羅斯人)當中,依據族裔語言的分布創造出一個個‘民族行政單位'的,正是共產黨政權本身。把哈薩克、吉爾吉斯、烏孜別克、塔吉克、土庫曼視做‘民族’并以此為基礎建立蘇維埃共和國的主張,只是蘇維埃知識分子的理論建構,而非任何這些中亞部族原本的意愿。”④[英]埃里克·霍布斯鮑姆:《民族與民族主義》,李金梅譯,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199頁。此外,為了符合斯大林關于民族必須具有“共同地域”的特征,蘇聯政府還實施了大規模的居民遷移運動,即“各族人口在‘本族領土’上的重新聚居。……吸引本族人口,排斥別族人口。”⑤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俄]瓦列里·季什科夫:《蘇聯及其解體后的族性、民族主義及沖突——熾熱的頭腦》,姜德順譯,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2009年版,第72—75頁。這在客觀上造成了民族“領土化”的后果,培育了各民族的“領土意識”。
蘇聯的民族政策以及以民族化為特征的制度構建徹底改變了俄國以往的歷史軌跡,并對其以后的政治、社會進程產生了巨大和深遠的影響。
從理論上講,蘇聯的民族政策及其制度架構必將國家置于一種時刻面臨解體的危險境地。
首先,雙重主權的法律規定為聯盟解體提供了合法性依據。自蘇聯成立時起,在憲法和其他法律中就明確規定,各加盟共和國是構成聯盟國家的主體,擁有不容侵犯的國家主權和退出聯盟的絕對自由。盡管列寧和蘇聯領導人的本意是以此表明蘇維埃政府堅持民族平等的決心和作為實現各民族自愿聯合的途徑,而非希望大國分裂為眾多小國,但這一法律規定畢竟為各加盟共和國的完全獨立和蘇聯的解體提供了合法性依據。“實際上從建立以民族為特征的聯邦制國家起,就潛伏著民族分離的危險性。”①趙常慶、陳聯璧、董曉陽:《蘇聯民族問題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136—137頁;張建華:《蘇聯民族問題的歷史考察》,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98頁。
其次,以“族裔民族化”、“民族聚居化”、“民族領土化”和“民族政治化”為特征的政策和制度架構為聯盟解體提供了強大的政治動力和便利條件。蘇聯的民族化政策使“族群以國家形態進行了組織化”,不僅擁有自己的民族政權和“領土”,而且培養了一大批用現代民族意識武裝起來的“民族知識分子和政治精英集團”,“為少數民族的‘民族主義’開拓出動員群眾的政治空間”②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民族聚居化”則為這種政治動員提供了更多的地域上的便利。一旦出現重大變故,這些因素足以成為摧毀整個聯盟大廈的強大力量。
再次,刻意劃分甚至“創造”民族的做法以及以少數民族特惠制為核心的利益傾斜政策強化了國民的民族認同和不同民族的心理隔閡,為聯盟解體構筑了適宜的民意基礎。根據歷史材料,十月革命以前,俄國民眾并沒有官方的“民族成分”,特別是在斯拉夫各民族(俄羅斯人、烏克蘭人、白俄羅斯人)之間由于語言相近和宗教信仰相同,族際通婚十分普遍,群體邊界非常模糊。許多少數族裔知識分子在俄羅斯人聚居區接受教育,并且與俄羅斯知識分子和政治精英打成一片,十月革命時各政黨領袖的民族構成清楚地表明了這一點。波蘭人、猶太人、烏克蘭人、格魯吉亞人等群體的進步人士與俄羅斯人共同組成了布爾什維克、孟什維克、社會革命黨等政治組織。同樣,由于語言和宗教相近,中亞突厥各群體之間的邊界也十分模糊,甚至哈薩克人長期被稱為“吉爾吉斯人”,部落和家族身份在中亞各地民眾中是更為重要的認同意識。但在蘇聯成立并推行“民族化”政策之后,非俄羅斯族的工人、知識分子和政治活動家開始與俄羅斯民族劃清界限,民族身份和民族意識被強化。相比之下,各族民眾的國家意識和對于蘇聯的認同卻持續削弱。而以“民族”為單元對資源和機會進行分配,依據不同“民族身份”給予不同待遇的做法,則在“命名民族”成員和其他民族成員之間制造了“制度性的不平等”,加深了彼此的心理隔閡和相互不滿。其結果是,“蘇聯幾乎所有的民族都對這個國家和社會制度感到不滿:⑴在俄羅斯聯邦的俄羅斯人不滿,因為他們看到本地的資源和資金被輸送到其他共和國,在其他共和國的基礎建設和社會福利明顯提高的同時,俄羅斯自身狀況卻改善有限;⑵在其他加盟共和國的俄羅斯人也不滿,因為他們即使能力和資格都占優勢,他們在這些加盟共和國里只是二等公民,許多職位和機會是輪不到他們的;⑶加盟共和國的命名民族也不滿,因為作為‘民族國家’他們還必須接受克里姆林宮的所有指示,自己的領袖即使當上共和國一把手,也有被解職的可能,而且他們感到自己的語言在現代化進程中面臨衰落的前景,這使民族自尊心受到打擊;⑷沒有自己的共和國,居住在俄羅斯聯邦或其他共和國的各民族成員也不滿,他們既不是‘命名民族’,無法享受各種政策優惠,又不是俄羅斯人,沒有強大的俄羅斯聯邦和中央政策做‘靠山’,在努力保障自己文化和各種權益方面顯得有心無力,由于面臨被‘邊緣化’的前景而內心焦慮。”①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這就為蘇聯的解體構筑了適宜的民意基礎,因為“如果一個多民族國家中的主體民族對國家體制感到不滿,那么這個體制能夠生存的時間就可以倒計時了”②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
盡管存在上述種種危險,但事實上在戈爾巴喬夫執政之前的六十多年間,蘇聯的統一并未遇到重大挑戰。這一現象不能僅僅用蘇聯領導人在施政過程中違背民族平等原則,對非俄羅斯民族進行歧視、壓制和迫害來解釋。實際上,伴隨著國家的工業化、農業集體化和激烈的黨內斗爭,在蘇聯政治系統中逐步形成了四條維系國家統一的強有力的紐帶。這四條紐帶將各加盟共和國緊緊捆綁,使其根本無法行使退出聯盟的憲法權利,從而在實際上埋葬了民族自決權。這四條紐帶是:
第一,蘇聯共產黨一黨執政。蘇聯實行的是一黨制,蘇共是唯一合法的政黨,而且憲法明確規定,蘇聯共產黨是蘇聯社會的領導力量和指導力量,是蘇聯社會政治制度以及國家和社會組織的核心。這意味著,蘇共在全聯盟、加盟共和國、自治共和國、自治州、自治區等所有層次的所有領域均擁有無可爭議的最高領導地位。這是列寧關于階級利高于民族利益思想的集中體現。而按照列寧的建黨原則,共產黨是一個有著嚴密組織和鐵的紀律的政黨,實行民主集中制,每個黨員必須參加黨的一個組織,執行黨的決議,遵守黨的紀律,蘇共中央對于各級主要黨政領導人的任命具有絕對權力。在這一原則下,任何違背黨的意愿的主張(包括脫離蘇聯而獨立)都會受到壓制,任何具有分離傾向的黨員干部都有可能被清除出黨和國家的政治系統,甚至被鎮壓。在蘇聯30年代的大清洗中,許多非俄羅斯領導人就以“資產階級民族主義”的罪名被清洗和鎮壓,其中僅中亞就有55.7%的基層黨組織干部和78.8%區委干部被清洗,許多共和國的黨政最高領導人被逮捕或處決。20世紀70年代初,四分之三的蘇聯政治犯被指責為“資產階級民族主義”和“誹謗蘇聯的民族政策”③趙常慶、陳聯璧、董曉陽:《蘇聯民族問題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100—101頁;НепершинаГ.И.НациональнаяполитикаСССРв20—30гг.ⅩⅩв.,http://www.rusedu.ru/detail_12037.html,2012—08—21。這在很大程度上保證了蘇聯國家的統一,但無疑也對民族關系造成了嚴重傷害。
第二,高度中央集權的政治經濟體制和自上而下的垂直行政司法體系。伴隨著大規模的快速工業化和農業集體化,蘇聯建立了中央高度集權的政治經濟體制,形成了自上而下、等級森嚴的垂直行政司法體系。例如,在經濟上,聯盟中央通過由它直接管轄的聯盟部和聯盟——共和國部控制了共和國的絕大多數企業和資產。斯大林時期,聯盟部所屬企業占全蘇工業總產值的89%,共和國部所屬企業只占11%;赫魯曉夫時期,聯盟部及聯盟——共和國部所屬企業占97%,共和國部所屬企業僅占3%;勃列日涅夫時期,聯盟部及聯盟——共和國部所屬企業占94%,共和國部所屬企業占6%。更有甚者,共和國連修建200張病床以上的醫院或投資400萬盧布以上的項目的自主權都沒有,而聯盟中央在共和國修建新項目卻可以不經共和國批準,甚至不與共和國協商①參見果洪升《中國和前蘇聯民族問題對比研究》,中央民族大學出版社1997年版第70頁。。這一體制為集中全國之力實現蘇聯經濟結構的改造和現代化,以及國家的統一和穩定提供了強有力的保障,但也在事實上徹底埋葬了憲法規定的聯邦制和民族自決原則。
第三,中央集中管理、各地區專業分工協作的產業布局。在經濟建設過程中,蘇聯逐步建立了高度集中的指令性計劃經濟體制,在生產布局上實行中央集中管理、各地區專業分工協作的模式,從而導致許多加盟共和國經濟結構的單一化和經濟發展的對外依賴性。工業(特別是重工業)主要集中在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等共和國,而中亞和外高加索地區各共和國則主要從事礦產開采、農牧業生產和初級產品加工,工業機械和日用工業消費品主要依賴外部輸入②參見趙常慶、陳聯璧、董曉陽《蘇聯民族問題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7年版第136—137頁;張建華《蘇聯民族問題的歷史考察》,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第182—185頁。。這種極不平衡的產業布局使得許多加盟共和國在經濟上難以自立,從而成為遏制各加盟共和國的獨立傾向、維系蘇聯統一的重要紐帶。1991年9月烏茲別克共和國總統卡里莫夫曾公開抱怨:“中央推行的政策一直在損害我們共和國的發展,首先受損害的就是共和國的獨立和民族的復興。這種政策使共和國淪為單純的原料基地。”③《烏茲別克人民之聲報》1991年9月1日。
第四,一元化的馬克思列寧主義意識形態。在意識形態領域,蘇聯堅持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指導地位,摒棄和禁止一切非馬克思主義理論思想。而且,意識形態的一元化在蘇聯被高度制度化,一旦出現非馬克思主義和反馬克思主義的思想傾向,該機制便立刻運轉起來,對主張和堅持非馬克思主義思想的學者進行迫害。歷史上曾有許多著名的思想家被迫流亡海外或轉入地下,代表性的例證有20年代著名的“哲學家號”輪船事件和70年代大量的“持不同政見者”被鎮壓。這種一元化的意識形態系統是維系蘇聯國家統一的重要精神紐帶。羅伊·麥德維杰夫指出:“這個國家能聯合在一起并不是依靠民族命運和傳統的共性,而是依靠意識形態的統一。”①[俄]羅伊·麥德維杰夫:《蘇聯的最后一年》,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9年版,第150頁。
除此之外,武裝力量的統一,安全部門對政府官員和社會成員的嚴密監控,也大大強化了聯盟政府對民族獨立傾向的高壓和控制,各加盟共和國實際上淪為蘇聯這部巨型機器上的一個個齒輪。
上述紐帶是在民族自決原則下防止國家統一被民族分離主義浪潮沖垮的最堅固的屏障,一旦這些屏障被拆除,國家的分裂幾乎不可避免。然而,這也恰恰從根本上破壞了民族自決權所體現的民主原則和精神。
戈爾巴喬夫上臺后開始對斯大林模式進行徹底的全方位改革,1989年后更從根本上拋棄了以前作為社會主義根本原則所堅持的東西。例如,取消共產黨一黨執政,推行多黨制;拋棄馬克思列寧主義意識形態的主導地位,實行公開性和多元化;大規模向地方放權,擴大各加盟共和國和民族自治單位的管理范圍和權限,縮小聯盟中央干預地方事務的權力等等。其結果是,上述維系蘇聯國家統一的紐帶被悉數砍斷,“政治體制改革直接質疑共產黨政權體制的合法性,激發出來的民族主義又直接沖擊蘇維埃聯盟的合法性”②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同時,由于經濟改革失敗,蘇聯各地的經濟形勢日趨惡化,人民生活水平普遍下降,普通民眾的不滿情緒日益高漲。加上各民族政界和知識界精英的大力推動,蘇聯終于走上了解體的不歸路。
通過分析蘇聯的民族理論、民族政策及其制度架構以及蘇聯解體的民族因素,可以得出以下幾點啟示:
第一,正確的民族理論和民族政策應當既反映各國民族的實際狀況,也符合民族發展的一般規律,并在經濟社會和民族關系改變的形勢下適時進行修改和調整。民族作為一種社會歷史現象,與其他社會現象一樣,有其產生、發展、演變和消亡的客觀規律。盡管在不同時空條件下這一規律的表現形式和具體進程不盡相同,但民族融合和消亡卻是一切社會發展的最終結果。馬克思主義認為,隨著階級和國家的消亡,民族也將逐漸消亡,社會主義國家應努力創造條件,推動各族民眾的平等交往、接近和共同發展,最終實現民族自然消亡。因此,任何固化民族界限的做法都是有違自然規律的。當然,由于民族融合是一個極為漫長和復雜的過程,因此民族理論和民族政策也應反映不同階段、不同國家的實際民族狀況。列寧的民族思想是在全面考察俄國不同歷史階段民族狀況的基礎上提出來的,并為十月革命的勝利、戰勝協約國武裝干涉以及蘇聯的成立發揮了積極作用。然而,盡管列寧提出了在社會主義條件下逐步將聯邦制過渡到中央集權制,并在促進各民族事實上平等、相互信任和接近的基礎上實現民族融合的目標,但蘇聯的一系列民族政策和做法(如民族聚居政策、利益傾斜政策、干部民族化、民族領土化等做法)卻使民族差異和民族隔閡得以明晰化和長期化。而在中央集權制已成為事實,各加盟共和國已無實際獨立可能的情況下,蘇聯還一直固守加盟共和國主權獨立的憲法條款。甚至在赫魯曉夫和勃列日涅夫宣布蘇聯已徹底和一勞永逸地解決了民族問題,形成了“新的歷史性共同體——蘇聯人民”的情況下,上述憲法規定卻依然保留。這種內容與形式的不一、實質與表象的相悖,甚至言論和法律的沖突不僅無助于民族問題的解決,而且有可能動搖人們對社會主義制度的信念。
第二,由以民族為單元、以民族原則為基礎的聯邦制和區域自治制,逐步向以行政單位為單元、以行政分權為原則的聯邦制和地方自治制過渡,作為一種制度戰略大轉變,對維護多民族國家的統一具有重大意義。歷史上,聯邦制和區域自治制曾是許多國家的基本權力制度,有的一直延續至今,但蘇聯實行的以民族為單元、以民族原則為基礎的聯邦制和區域自治制,在世界上卻獨一無二。盡管這一制度曾成功地將各蘇維埃共和國聯合成統一的聯盟國家,并在經濟、政治、文化和軍事建設中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但卻后患無窮,構成了日后國家解體的巨大潛在威脅。這是因為“民族——區域原則并不總能導致建立最優化的管理單元。在一些情況下,尤其是在現代化程度較低的群體中,這一原則維持了或強化了本該逐漸消失的族群差異”①[美]菲利普·羅德:《蘇維埃聯邦政治與族群動員》,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61期,2010年2月。轉引自馬戎《21世紀的中國是否存在國家分裂的風險?》,載《領導者》(香港)總第38期,2011年2月。。正是這樣的“區隔化制度(segmental institutions)……為政治家從原有的多民族國家中創造出新的民族國家提供了組織方式、動機和機會”②Roeder,Philip G.“The Triumph of Nation-States:Lessons from the Collapse of the Soviet Union,Yugoslavia,and Czechoslovakia",in Michael McFaul and Kathryn Stoner-Weiss eds.,After the Collapse of Communism:Comparative Lessons of Transition,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4.p.21.轉引自馬戎《21世紀的中國是否存在國家分裂的風險?》,載《領導者》(香港)總第38期,2011年2月。。與蘇聯不同,美國實行的是以行政單位為單元、以行政分權為原則的聯邦制和地方自治制,政府與社會對每個成員的族群身份“不進行甚至禁止進行任何法律上的或官方的認定,以便將不同種族、宗教、語言或不同族群起源的群體看作在法律或政府程序中占有一席之地的統一實體”,即不進行“民族識別”,聯邦制結構的組成單元是行政單位。在聯邦體制內部,各個單元與聯邦政府之間的利益分配與博弈不是以“民族”而是以州政府的名義來進行的,因此各州與聯邦政府例如在預算等方面的討論與該州居民的種族和族群結構無關③參見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這種制度對于維護聯邦國家的統一發揮了重要作用。
第三,淡化民族意識、強化公民意識是維護和鞏固多民族國家統一的心理基礎。在人類歷史的長河中,人們在共同生產、生活和彼此交往中逐步形成了諸多內容、性質和程度各不相同的群體意識或群體認同,而這些意識或認同在不同時空條件下具有不同的地位和作用。民族(包括部族、種族)意識和認同作為人類最古老的群體意識和情感認同之一,在不同國家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發展中發揮了巨大作用,也常常成為社會精英進行政治動員和爭斗的重要工具。出于爭取革命勝利和鞏固蘇維埃政權的目的,列寧對俄羅斯許多民族的民族意識甚至民族主義情感給予了高度重視,并提出了以民族自決權和民族平等為核心的民族理論。盡管他也一再強調無產階級的階級利益高于各民族的民族利益,但各非俄羅斯民族的地位尤其是政治地位卻被提到了從未有過的高度,激發了各族民眾原本并不明顯的民族意識和情感,蘇聯時期對非俄羅斯民族實行的一系列特殊照顧政策則使其進一步強化。法國作家埃萊娜·卡·唐科斯指出:“如果說不公正和暴力肯定會激起民族情緒的話,那么讓步的做法也同樣會鼓勵這種情緒。”①[法]埃萊娜·卡·唐科斯:《分崩離析的帝國》,新華出版社1982年版,第214頁。在以民族為單元進行國家建構和社會資源分配的狀況下,民族意識的強化必將對階級意識產生強烈沖擊,而在剝削階級被消滅、社會主義制度建立、階級矛盾緩和、代際更替影響下階級意識淡化的背景下,民族意識甚至民族主義有可能成為最具影響力和凝聚力的社會意識,從而使民族矛盾激化。其原因在于,在利益分配不平等被民族化和制度化的情況下,個人民族身份的選擇在很大程度上取決于對利益的考慮,利益分配較多的民族永遠具有更大的吸引力,而蘇聯的民族政策及其制度架構使非俄羅斯民族身份成為獲取更大利益甚至特權的重要標志和捷徑。特別是,“在這樣的理論引導和制度培育下,……各民族的精英和干部集團也就隨之明確了自己的發展空間和升遷渠道,他們在‘本民族’的教育體系中被培養,并在本族地區的權力網絡中很自然地逐步結成‘民族集團’。所以,過去邊界并不清晰的吉爾吉斯人和烏茲別克人之間、俄羅斯人和烏克蘭人之間,會在新的自治制度和干部‘民族化’政策的推行中各自形成自己的‘民族精英集團’并與其他‘民族集團’成員之間展開對權力和資源進行爭奪的激烈博弈。”②馬戎:《對蘇聯民族政策實踐效果的反思——讀薩尼教授的〈歷史的報復〉》,載《民族社會學研究通訊》第71期,2010年8月。這對多民族國家的統一是極為危險的③НепершинаГ.И.НациональнаяполитикаСССРв20—30гг.ⅩⅩв.,http://www.rusedu.ru/detail_12037.html,2012—08—21。因此,社會主義多民族國家應大力培育和加強社會主義公民意識,淡化民族意識,以公民權為核心構建全體國民的政治認同,特別是要堅持公民在法律面前一律平等的原則,并逐步減少以至最后取消對非主體民族的特殊優惠政策。
第四,鼓勵后進民族學習先進民族的文化,推動跨地域和跨民族的人員自由流動,既是現代化建設的需要,也是縮小民族差距、減少民族隔閡、增進民族和諧與最終實現民族融和的有效途徑。沙皇時期,俄國民眾在政府劃定的各行省(如蘇聯時期的烏克蘭和白俄羅斯在沙皇時期分別被劃分為九個行省和五個行省)內部彼此混居,而且頻繁地跨地域遷移和通婚。這使許多人的地域歸屬感甚至族群歸屬感逐漸淡漠,出現了一定程度的民族融合和文化同化。蘇聯“民族化”的后果之一是,隨著工業化和經濟發展發生的民族自然融合出現了停滯甚至倒退,即所謂“去同化”或“反同化”趨勢,人為地恢復和擴大了民族隔閡。這與民族融合的大趨勢是背道而馳的,也是日后蘇聯解體的根源之一。從歷史發展的趨勢看,先進民族在社會發展進程中無疑發揮著主導作用,其文化的優越性是客觀事實。學習先進文化既是后進民族改變自身命運、縮小與先進民族差距的必然途徑,也是社會現代化的必然要求。蘇聯在工業化和農業集體化過程中出現的俄羅斯化現象,既有大俄羅斯民族主義的影響,也是國家現代化建設的客觀要求。對于多民族國家而言,在保護少數民族利益的同時,應要求少數民族承認和尊重主體民族在國家中的客觀主導地位,鼓勵其學習先進民族的文化,同時推動跨地域和跨民族的人員自由流動。但這一進程應建立在充分尊重各民族意愿的基礎上,堅決反對任何強制和主觀隨意。只有這樣,才能有效地縮小民族差距、減少民族隔閡、增進民族和諧,并最終實現民族融和。
蘇聯的經驗教訓表明,民族問題是事關多民族國家生死存亡的大問題,而民族政策則是決定民族關系走向的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