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冬慧
(南京審計學院 法學院,江蘇南京211815)
“法律意味著秩序,宗教意味著信仰。沒有法律,人類便無法維系當下的社會;失去信仰,人類則無以面對未來的世界。”①伯爾曼:《法律與宗教》,梁治平譯,北京:三聯書店,1991年版,第2頁。法律與宗教對人類的意義是非凡的,而宗教本身作為一種特殊的社會文化現象,其發展歷程也常常與法律相伴隨,也即宗教與法之間存在關聯性。民國時期,政府管理社會借助于頻繁的立法,努力構建法律體系,在宗教管理領域也不例外。由此,民國社會形成了較為系統的宗教管理法律體系。可以說,依法管理宗教成為民國時期宗教事業發展的基礎。
辛亥革命開創了中華民國的新紀元,使中國在政治體制上步入了近代化的發展軌道。在這種政治體制之下,中外文化交流增多,人們的思想活躍,追求價值多元,由此帶來宗教的發展:“民國肇建,萬象更新,各種宗教勢力也很活躍。佛教、基督教、道教、伊斯蘭教是民國年間影響最大的四大宗教。”②羅檢秋:《近代中國社會文化變遷錄》(第三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60頁。另有研究認為,整個民國期間,中國各種宗教均有不同程度發展,除天主教、基督教等教派較早利用報刊進行傳播外,佛教、道教、伊斯蘭教、儒教等均創辦了自己的報刊,借以傳布其宗教思想③王潤澤:《回歸本位:民國宗教報紙發展概述》,《新聞學論集》(第25輯),中國人民大學新聞與社會發展研究中心2010年會議論文,第255頁。。這種狀況與民國各個階段的憲法性或者憲法所確認的官方態度是分不開的。
中華民國成立,使得整個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發生了劇烈變動,其中宗教文化領域最大的變化就是實行信仰自由。此時,宗教自由理念第一次出現在國家的憲法性文件里。1912年3月公布的《中華民國臨時約法》第五條規定:“中華民國人民,一律平等,無種族、階級、宗教的區別。”第六條第七款規定:“人民有信教之自由”。袁世凱掌握了全國政權后,對基督教推崇有嘉。他曾出席北京的傳教士慶祝禮拜,在接見傳教士代表時說:“你們基督教可以做很多事情幫我們的忙,可以鼓勵你們的人協助教育無知的人明白當前狀況的真實意義,以便給我們帶來昌盛的前途。我已作出一項決定,那就是在全國將有宗教自由。”④顧衛民:《基督教與近代中國社會》,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6年版,第358頁。雖然不是憲法的明確規定,但它多少代表了北洋官方對待宗教信仰的態度。史學家總結:“辛亥革命對宗教產生不小的震動,至1913年,政府對宗教的保護逐漸增強。”①羅檢秋:《近代中國社會文化變遷錄》(第三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23頁。五四運動掀起反宗教思潮,特別是1922年后,“通電一天一天的加多,輿論一天一天的激烈,群情憤慨,不減于五四運動的精神:仿佛宗教與中國不兩立,宗教不滅,中國將亡。”詳見唐逸:《五四時代的宗教思潮及其當代意義》,《戰略與管理》1997年第2期。
此后的歷屆憲法或憲法性文件均有信仰自由方面的規定。例如1930年10月制定的《中華民國約法草案》第三十九條規定:“人民有信教之自由,非違背良善風俗及擾害社會秩序,不得干涉。”1931年6月公布的《中華民國訓政時期約法》第二章第十一條即明文規定,“人民有信仰宗教之自由”。1941年6月國民黨五屆八中全會通過的《關于加強國內各民族及宗教間之融洽團結,以達成抗戰勝利建國成功目的之施政綱領》進一步強調:“尊重各民族之宗教信仰”,同時也要“尊重各民族之宗教信仰及優良社會的習慣,協調各民族之情感,以建立國族統一之文化。”顯然,這同樣表明了官方支持自由信教的立場。1945年11月通過的《中華民國憲法》重申了1931年約法關于宗教信仰自由的原則。
民國政府的憲法性規定在理論上確立了這樣的理念,即宗教信仰成為公民私人的事情,公民參與政治、經濟、社會活動不受宗教信仰限制。宗教信仰自由就是公民依據內心的信念,自愿地信仰或不信仰宗教。早在歐洲中世紀,神學統治世界,某些國家將某種宗教定為國教,公民必須信奉和遵守,沒有信仰宗教與否的自由。直到近代,法國1789年的《人權與公民權宣言》打破了這一禁忌,規定:“任何人都不得因其意見、甚至信教的意見而遭受干涉。”1895年底,列寧在《社會民主黨綱領草案》中提出:“宗教信仰自由,所有民族一律平等。”②《 列寧全集》(第2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71頁。從此,宗教信仰自由的原則得到了多數國家的普遍承認。
辛亥革命取得成功以后,孫中山主持中華民國,也接受了西方信仰自由的宗教思想,在臨時憲法中明確了態度。也就是說,自1912年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后,官方正式宣布人民享有信教的“私權”。此后,盡管北洋軍閥及國民政府的宗教政策不斷調整,甚至是五四運動期間,宗教信仰遭到反宗教運動1羅檢秋:《近代中國社會文化變遷錄》(第三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23頁。五四運動掀起反宗教思潮,特別是1922年后,“通電一天一天的加多,輿論一天一天的激烈,群情憤慨,不減于五四運動的精神:仿佛宗教與中國不兩立,宗教不滅,中國將亡。”詳見唐逸:《五四時代的宗教思潮及其當代意義》,《戰略與管理》1997年第2期。的巨大沖擊,但是,公民宗教信仰自由的權利沒有被改變。特別是南京國民政府成立后,除了認可道教、佛教、伊斯蘭教等幾種宗教之外,還與基督教會建立了聯系。盡管中國歷史上大多政權對宗教施行控制政策,但是民國政府對宗教的政策控制有所松懈,制度性宗教迎來了相對寬松的政策環境③范召全,陳昌文:《國民政府時期西康地區宗教樣態二十年(1928-1948)變遷研究》,《世界宗教研究》2010年第4期。。無疑,憲法性文件或者憲法的規定構成了民國民眾信仰宗教的理論基礎。
民國憲法的宗教信仰自由條款首先應該源自于孫中山的理論主張,正如學者所言,“就整個民國時期而言,應該說孫中山的宗教思想和宗教觀念對民國政府的宗教政策具有明顯的影響。”④馬莉:《現代性視閾下民國政府宗教政策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52頁。1912年3月,他在答佛教界人士的信中說道:“近世國家,政教之分甚嚴,在教教徒苦心修持,絕不干預政治;而在國家,盡力保護,不稍吝惜,此種美風,最可效法。”⑤孫中山:《國父全集》第4冊,臺北近代中國出版社,1989年版,第592頁。的確,受西方教育熏陶的孫中山對待宗教的態度是寬容的,他將基督教視為文明進步的宗教,力圖通過基督教促進中國的現代化。在其影響之下,民國成立之初的國會議員中約有60人為基督徒。并且,基督教在民國后的合法地位得到進一步確定,教會勢力發展壯大,到1919年,“中國關內及滿洲的1704個縣中,除106個外,都有基督教會的傳教活動”⑥費正清:《劍橋中國史》(第12冊),臺北:臺灣南天書局有限公司,1999年版,第202頁。。
其次,之所以要在憲法中確立信仰自由的理念,也是由當時的形勢所驅使的。我們知道,民國時期是中國歷史上最激烈的社會轉型時期之一。無論是社會結構,還是社會運行機制,包括人們的社會生活和思想觀念等都在急劇發展和變化。民國時期的基本國情是內憂外患同時并存,社會生活長期動蕩。人們將希望寄托于神靈,向往虛無縹緲的來世,因此虔誠地燒香拜佛,祈禱上天,降恩賜福,解除人世間的疾苦危難,從宗教的慰藉當中尋求心理上的平衡。在這種社會背景之下,宗教問題復雜多變,而且對當時的國家和社會起著不容忽視的作用,漢傳佛教、道教、民間宗教等根深蒂固、信徒眾多;藏傳佛教、伊斯蘭教作為十幾個少數民族全民信奉的宗教,同民族問題緊密交織在一起;基督教仰仗西方列強的支持,以各種傳教手段在中國吸引著眾多信徒①馬莉:《現代性視閾下民國政府宗教政策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49頁。。民國政府的統治不得不考慮這些基本的國情,只有信仰自由方能減少摩擦和矛盾。進言之,宗教作為人類社會中的一種普遍現象,自其產生一直在人類社會的各個方面發揮著重大作用,任何時期的任何政府都不可忽視對宗教信仰的態度,而宗教教派林立以及信仰多樣態勢的現實,使得民國政府確立了信仰自由的憲法性理念。也正因為有這樣的自由信仰的理念,支配著民國時期的廣大民眾對外來宗教與本國信仰的價值判斷與教派選擇。
再次,傳布廣泛的民間信仰對政府的統治產生巨大的威脅或隱患,民國政府的統治者雖然擔心,但是也無奈采取禁絕措施,因為憲法明文規定:宗教信仰自由,民間信仰屬于其范疇之內。對此,1928年4月主管宗教事務的內政部長薛篤弼致江浙佛教聯合會的公函指出,“人民信仰因(應)以自由為原則,而對于涉及迷信,障礙人類進化之不正當信仰應加以干涉”,并由政府裁決信仰的“正當”與否。對于“有功國家社會之古先賢,在歷史上、文化上有崇拜之價值者,并應加以指導,如認為其人功業學問足資模范者”,應“表彰其事功,……以集中民眾之信仰”,而“世俗之所崇拜之土地財神,傳瘟送痘送子諸神,以及狐仙蛇神、牛頭馬面之類,徒供愚夫愚婦之號召,自應列為淫祀,嚴加禁止,以正人心”②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一編文化(二),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071-1073頁,第692-693頁。。
簡言之,在民國思想相對開放的背景之下,統治者們對宗教信仰總體上持寬容的態度,以民國時期的憲法性規定為代表,確立了官方關于宗教信仰自由的理念,這種理念為當時的民眾信仰宗教或不信仰宗教,信仰本國宗教或外國洋教,信仰此派宗教或彼派宗教提供了極大的思想空間,也為民國時期政治社會、經濟事業的發展注入了一定的活力。
“在信教自由潮流中,保護廟產成為一時氣候。”③羅檢秋:《近代中國社會文化變遷錄》(第三卷),杭州:浙江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第124頁。民國憲法樹立了宗教信仰自由的理念,但是當時的宗教活動要服從國家政令、法律,確是不爭的史實,特別是依法保護寺廟財產。宗教作為一個對人類社會影響持久且深遠的社會現象,是任何政治勢力所不容忽視的問題,世界各國政府無一不重視宗教管理法規的制定和實施。“制訂法規以管理宗教事務,是近代各國的普遍作法。”④郭華清:《南京國民政府的宗教管理政策論析》,《廣州大學學報》(社科版),2007年第2期。同理,為貫徹其宗教政策,民國政府特別是后期的南京國民政府也將宗教納入法制軌道,先后制訂了一系列法規,成為其管理宗教的法律依據。通過梳理這一系列法規,發現有關宗教財產保護的規定居多。也就是說,宗教財產保護的基本法律規定成為民國時期宗教立法的重心。
財產是推動人類社會發展的物質基礎,也是人類生存和繁衍的基礎性前提,財產保護的重要性自不必說。民國初創時期,臨時政府未及時制定有關宗教管理的法律規范,更沒有制定專門的宗教財產保護法令。但是,以孫中山為首的臨時政府對于國民財產保護的重視程度卻是史無前例的。《臨時約法》載明:人民有財產及營業之自由。1912年3月《司法部批江寧地方審判檢察》批文中指出:查審判檢察各廳,關于人民生命財產至關重要。當時的內務部頒布多項專門法令,例《內務部通飭保護人民財產令》規定“凡在民國勢力范圍之人民,所有一切私產,均應歸人民享有”。甚至在大總統令中也有規定,凡假托名義,擅自查封房屋,搜抄家產,借民房辦公諸弊端,必須切實防杜。而在陸軍部的一份律文中,總共12條規定,其中就有9條關于懲罰危害人民生命財產的,治罪十分嚴厲,重的槍斃,輕的抵罪、罰款。這些規定為當時的寺廟財產保護提供了參照,也奠定了民國時期保護宗教財產的法律基礎。
北洋政府,中國的法制現代化有所進展,宗教財產保護也受到立法界的特別關注。1913年6月,北洋政府內務部公布了側重于財產保護的《寺院管理暫行規則》,其中規定:寺院財產管理由其住持負責;任何人不得強取寺院財產;寺院住持及其他關系人不得將寺院財產變賣、抵押或贈與他人,但因特別事故得呈請該省行政長官許可者不在此限⑤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一編文化(二),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4年版,第1071-1073頁,第692-693頁。。1915年10月29日,北洋政府以大總統名義正式公布《管理寺廟條例》。但是,北洋社會動蕩不定,對宗教財產保護的狀況也隨之變動,1918年,北洋政府內務部以與《管理寺廟條例》相抵觸為由,取消了中華佛學會,即意味著對佛教財產保護力量的減弱。1919年,內務部重新公布《管理寺廟條例》。由于內容過于復雜,1921年5月,北洋政府再次頒布《修正管理寺廟條例》,對佛、道教的寺觀、財產、法物等的管理均有明確規定,寺廟管理主要是對寺廟內的動產和不動產的管理,修改后管理條例對宗教寺廟財產的保護相對有所加大。
國民黨統治初期,對于某些舊有的宗教管理法繼續援引,直到1928年8月仍在“援引”。此時,有人呈文國民政府:“訓政開始,社會積習急宜革除,現在處理寺廟財產爭執,若照從前管理寺廟條例辦理,不免與黨國精神有所抵觸,應另行頒訂,以資遵守。”①中國第二歷史檔案館:《鈕永建呈國民政府》(1928年8月),全宗卷一,第1764卷。緊接著,國民政府陸續制定了更加詳細的宗教法規條例,從各個方面加強對佛教、道教等宗教的管理。1928年9月2日,國民政府公布實施《寺廟登記條例》,規定凡為僧道住持或居住之一切公建募建或私家獨建之壇廟寺院庵觀,除依關于戶口調查及不動產登記之法令辦理外,應依本條例登記之。內政部要求各省于3個月內將第一次登記辦理完畢。在公布該項條例的同時,內政部還公布了《寺廟登記總簿》、《寺廟人口登記簿》、《寺廟不動產登記簿》、《寺廟法物登記簿》四種登記表格,以規范登記格式和項目,并于1929年7月和1932年6月進行了兩次調查和登記。1929年1月,國民政府內務部頒行《寺廟登記條例》。同年年底,國民政府又公布了《監督寺廟條例》,以此取代了《寺廟登記條例》。《監督寺廟條例》就成了國民政府宗教政策方面的重要法律文獻,成為國民政府對佛教、道教等宗教管理的主要法律依據。并且,該《條例》及國民政府司法院和內政部的司法和行政解釋,構成國民政府管理宗教寺廟財產的法律體系。
而且,民國相關法律規定保護的是用于正常宗教活動的財產,誠如法國學者高萬桑所認為的那樣:在模仿日本和西方憲法的情況下,民國期間的歷屆憲法皆承認信教自由,但這所謂的宗教自由是遭到限制的,特別是只保護被視為正式的宗教,不保護所謂的“迷信”,1927年的國民政府曾下令解散某些民間宗教組織②【 法】高萬桑:《近代中國的國家與宗教:宗教政策與學術典范》,黃郁琁譯,《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集刊》(第54期),2006年12月,第173頁。。由于民國年間政治變動劇烈,國內外矛盾錯綜復雜,民間宗教在政治上深不可測。其中20世紀30年代是戰爭最頻繁的時期,也是民間宗教傳播最為活躍的時期,當時“社會上流行多神崇拜,供奉佛、道二教神靈和各種民間崇拜的神鬼,如土地爺、龍王、關帝等等。祭祖也盛行不衰,見廟就燒香,見神就磕頭,祭祀的功利性和隨意性較強。”③史仲文,胡曉林:《中國民國宗教史》(第85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6頁。對于這些違背政府統治意志的民間宗教活動或者打著宗教的旗號大搞迷信活動的宗教組織,民國政府決定取締或者解散無可非議,也是民國政府依法管理宗教事務的具體體現。如楊慶堃先生所指出的那樣,“對教派宗教的政治控制是中國歷史上一成不變的。政府主宰組織性宗教的傳統十分根深蒂固。制度性宗教只有獲得政府的支持并由其加以組織,方能得到大規模的發展,一旦失去政治上的支持,隨之而來的便是迫害和組織力量的削弱。世俗政權已經完全支配了宗教。”④【 美】楊慶堃:《中國社會中的宗教:宗教的現代社會功能及其歷史因素之研究》,范麗珠譯,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96頁。
也就是說,國民政府只對正常的宗教活動才予以保護,對涉及迷信和營利性的宗教活動則嚴格禁止和堅決取締。為此,民國政府先后制定了一系列文件,對各種迷信活動予以規范,如《廢除卜筮星相巫覡堪輿辦法》、《嚴禁藥簽神亂方案》、《取締經營迷信物品業辦法》等。特別是國民政府1928年制定的《神祠存廢標準》影響較大。《神祠存廢標準》主要對各地的祠廟進行甄別,確定存廢,用于正常宗教活動的留存,否則廢除。國民政府時期,“廟產興學”運動一直連綿不絕。1929年底頒布實施的《監督寺廟條例》,對當時風起云涌的侵占寺產行為,起到了一定的抑制作用。1931年8月,國民政府頒布維護寺產訓令,申明以后再有侵奪寺產者,依照法律辦理⑤《內政年鑒》(第4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123-124頁。。1935年2月,國民政府為西藏地區專門制定了《管理喇嘛寺廟條例》,后來專門派員去西藏捐修重要寺廟。1935年7月施行的《中華民國刑法》第246條規定:“對于壇廟、寺觀、教堂、墳墓或公眾紀念處所公然侮辱者,處六月以下有期徒刑、拘役或三百元以下罰金。妨害喪葬、祭禮、說教、禮拜者亦同。”寺產的刑法保護法條將宗教財產保護提高到了非常高的層面,國民政府依法保護宗教財產的立場,由此可見一斑。
抗戰期間,國民政府高度重視宗教財產保護工作,籍以調動廣大民眾抗戰的積極性。例如在1939年4月19日國民政府《行政院交辦國民參政會第二次大會建議注意佛教文化案致教育部箋函》中就提到:“保護寺廟,政府向極注重,除間有為公益事項征取寺廟同意借用部分房屋外,絕對禁止任何機關團體侵入占用。茲經飭由內政部通咨各省市政府申明禁令,切實保護。至國內各地寺院僧眾均須守持凈戒,事屬當然,并經飭由該部督飭中國佛教會各省市分嚴密遵守。”①中 國第二歷史檔案館編:《中華民國史檔案資料匯編》第五輯第二編文化(二),南京:江蘇古籍出版社,1998年版,第771-772頁。這里僅選取佛教領域的財產保護作為例證,其他教派領域的財產保護也同樣受到了民國政府的大力支持。
宗教信仰事業需要兩個方面的要求,一是思想理念的支撐,二是物質財產的保障。民國時期,信仰自由的憲法性規定和財產保護的基本法規恰好滿足了“要求”。那么,上文所述的憲法性規定和基本法規在民國社會的反響和執行情況如何呢,不妨做一點考察。
中國的統治者很早就明確意識到宗教的強大力量,并且發展出一套利用宗教力量加以控制的方式。1901年以后,中國自上而下展開了一場新政改革,國家祭祀逐漸被拋棄,對地方上的正統信仰的保護也被撤銷。各地正統或非正統的的廟宇成為精英的改造目標,或改為辦公機構,或改造成為學校②Vincent Goossaert;1898:The Beginning of the End for Chinese Religion?"Journal of Asian Studies vo1.65,pp.307 -336.。不難判斷,民國之前的宗教信仰觀念是淡漠的。進入民國時期,內憂外患的國情決定了民國政府對待外國“洋教”傳入的近乎排斥態度和民間秘密宗教信仰的嚴密監管做法,并且對宗教活動實行嚴格管理。
首先,宗教信仰在民國期間表現得較為自由。20年代的中國民族意識普遍增強,此時的基督教等“洋教”受到帝國主義不平等條約庇護,與侵華勢力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與三民主義中的“民族主義”相抵觸,它們企圖在中國社會擴大勢力,一定程度威脅著政府的權利,自然受到了中國民眾的強烈反感,拒絕信仰“洋教”。因此,民國北洋政府尊重民眾自己的意愿,對待“洋教”的態度是謹慎的,尤其禁止將學校作為傳教場所。1925年12月公布《外人捐資設立學校請求認可辦法》,要求教會學校向中國教育部門請求認可,學校不得以傳布宗教為宗旨③譚雙泉:《教會大學在近現代中國》,長沙:湖南教育出版社,1995年版,第103頁。。以此對傳教的場所進行限制,也是合理合法的,因為學校是傳授知識的特定場所。
至民國后期,國民政府對“洋教”信仰的態度有所松懈,據資料記載:出席國民黨一大的600名代表中,有1/10為基督教徒。④朱有瓛:《中國近代學制史料》(第四輯),上海: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1993年版,第179頁。不過,國民政府對“洋教”強調規范管理。1931年2月,國民黨中央民眾訓練部擬定了《指導基督教團體辦法》,要求各地傳教團體應受黨部指導、政府監督,不得進行反三民主義宣傳;向中央黨部登記備案;如違反該法規定,應由政府依法取締。1935年,外交部在答復地方詢問時稱:“外人入內地傳教,除應受內地外國教會租用土地房屋暫行章程之限制外,尚無其他特定限制規章,甲縣教堂分設傳教所于乙丙等縣,亦尚無禁止之先例,但事前應向地方主管官廳接洽,以便隨時注意負責保護,如教會請求出示保護時,亦可酌予照辦”⑤秦孝儀:《抗戰前國家建設史料—內政方面》,《革命文獻》(第71輯),國民黨中央黨史委員會1977年版,第292頁。。
在官方寬容的宗教信仰自由理念支配下,民國時期并存著諸多的宗教團體,既有傳統教派,也有西方洋教。同時,地方性與全國性的宗教組織如雨后春筍般迅速產生。但是,與西方國家相比,中國民眾對宗教信仰的熱情是有限的,“民國初年雖然中國宗教自由,但受文化影響,宗教在中國社會生活中并沒有起到支配作用。除佛教外,各種教派信徒在國民中比例甚少。”⑥范召全,陳昌文:《國民政府時期西康地區宗教樣態二十年(1928-1948)變遷研究》,《世界宗教研究》,2010年第4期。無法達到世界其他國家對于基督教、伊斯蘭教等虔誠膜拜的程度,普遍性信仰在中國幾乎沒有出現過,這也是民國信仰自由理念的現實體現。
其次,這種信仰的自由是有“度”的。民國前期,民間秘密宗教發展十分迅速。但是,當北洋政府認為民間秘密宗教對其統治不利時,便開始對其采取查禁的政策,如果各團體“仍各分當派,擾害公安,或并秘密結盟,行為不軌”則由中華和平會“以公共法律制裁之,迫令改散”①邵雍:《中國會道門》,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62-163頁。。1913年內務部即曾下令:“除有系統、有經典、有歷史之宗教應加保護外,其他……招搖誘惑,秘密結社各種邪教,亟當予查禁”②《內政年鑒》(第二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631頁。。任何事物都與特定的社會背景相聯系,更何況與政治緊密相聯的宗教信仰,它主宰人們的思想意識,影響到統治者的政治前途,因此,古今中外的統治者們大都結合自身的需要靈活運用比較靈活的宗教政策。1919年五四運動所掀起的新文化運動,帶來科學與民主的大討論,這對宗教信仰產生一定的沖擊。新文化運動的結果,對于社會上一切思想、制度都要取批判態度,重新估定價值,宗教當然也應該在討論之列。此后,中國宗教界開始進行改革,追求宗教對社會的貢獻,強調宗教拯救人類思想,解決社會問題,提倡宗教融入社會潮流。并且,國民政府也取締或限制一些民間秘密宗教的活動,但同時也采取了相對理智的做法,民間秘密宗教作為一種組織化的社會力量,只要不圖謀反抗,承認國民政府的領導,一般是會得到容忍的。
史實證明,民國時期較好地貫徹了信仰自由的憲法規定與宗教理念。民國初年大多數民間教派仍保持傳統風習,以原始傳教的方式牢牢地扎根于民間,并秘密地從事布道收徒活動,但是隨著戰爭的不斷爆發,社會秩序變得異常混亂,一方面政府無暇顧及各種宗教事業的發展,給民間宗教以寬松的環境,另一方面一些教派得到政府的扶植,從秘密走向公開或半公開,并在政府備案注冊,建立起全國性的組織系統。民國時期,天主教、基督教、伊斯蘭教、佛教及道教等五種世界性宗教被民國政府所承認,并包含在宗教自由的范疇中,一直持續到今天。同時,有些民間宗教如道院和在理教也曾于1912年至1949年間獲得信仰許可。民間組織的被認可則意味著這些組織與外界的糾紛可以放在法律框架中處理,獲得一些制度性的保護。
再次,對宗教立法執法活動實行嚴格管理。民國時期宗教法務分工明確,國民政府宗教立法的最高決策機關是國民黨中央執行委員會,具體立法事宜由立法院負責,司法院對宗教法規執行中遇到的問題進行解釋。具體執行方面,漢傳佛教、道教、民間宗教、內地伊斯蘭教由內政部禮俗司負責,蒙藏、回疆事務由蒙藏委員會專管,教會教育問題則由教育部處理。就立法而言,民國時期的宗教立法極為細致,修改及時。僅一部寺廟管理法規,屢經修訂變遷,從北洋政府1913年的《寺廟管理暫行條例》到1915年的《管理寺廟條例》,再到1921年的《修正管理寺廟條例》。而國民政府1928年的《管理寺廟條例》一出來就遭到多方質疑,催生1929年的《監督寺廟條例》,取代了《管理寺廟條例》。由于《寺廟管理條例》沒有明確列舉需要全面保護的寺廟財產和法物,所以該條例在實施過程中阻力重重,致使一些有文物價值的法物得不到保護,甚至流失嚴重。于是,國民政府遂決定廢止《寺廟管理條例》,另行擬訂新的《監督寺廟條例》。
最后,南京國民政府時期,法律制度設計的精細程度超過了民國時期的任何時代,這一評斷在宗教財產保護立法方面再次得到驗證。對此,學者作了專門考證,認為:“由于《監督寺廟條例》相當簡略,只規定了寺產管理的基本原則,粗而不細,疏而不詳,各地在實際操作過程中仍然遇到了許多情況和問題,疑義很多,紛紛要求解釋。國民政府司法院和內政部相繼對它進行了司法和行政解釋,作為《監督寺廟條例》條款的補充。”③郭華清:《南京國民政府的宗教管理政策論析》,《廣州大學學報》(社科版),2007年第2期。以增強該條例的可操作性,這無疑是民國后期宗教立法的進步。正因為如此,有學者指出:“南京國民政府在其統治時期,先后制定了一系列法律、法規及行政規章,作為宗教管理的法律依據,使中國的宗教管理逐步走上了法制化、規范化的軌道。”④郭華清:《南京國民政府的宗教管理政策論析》,《廣州大學學報》(社科版),2007年第2期。
誠然,這些寺廟保護立法為寺廟財產糾紛的處理提供了法律依據。但是,南京國民政府時期的中國社會,錯綜復雜,矛盾叢生,國家不完全統一,國民政府在執行其政策時,面臨的阻力眾多,不少政策主張均半途而廢。例如《神祠存廢標準》公布后,因各地實施時發生不少糾紛,不得不改作參考。1929年9月為了解情況,下令各地進行神祠調查,但直到1934年6月,才只有4省3市上報齊全⑤《內政年鑒》(第四冊),上海:商務印書館,1936年版,第127頁。。顯見,理論與實踐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