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遵憲的日本研究

楊 華

(山東大學儒學高等研究院，山東 濟南 250100;山東大學歷史文化學院，山東 濟南 250100)

黃遵憲(1848－1905)，字公度，別號人境廬主人，廣東嘉應(yīng)州人。1877年，黃遵憲作為中國駐日使館參贊東渡日本，居留近五年。黃遵憲出使日本之時，正是日本明治維新的第十個年頭。在日本的前兩年中，他“稍稍習其文，讀其書，與其士大夫交游”，開始了解日本的歷史、文化，尤為明治維新以來日本近十幾年的巨大變化所吸引。在了解、考察日本傳統(tǒng)政治制度衍生出的種種弊端以及明治維新之后的新變化、新氣象后，黃遵憲深切感到，已經(jīng)呈現(xiàn)出衰敗景象的中國，與日本同文同種，社會制度相近，效法日本，維新變革，實為上策，于是在外交公務(wù)繁忙之暇，“以其采訪所得，托諸吟詠”，完成《日本雜事詩》的創(chuàng)作，而對于歷史事跡和政治制度方面的內(nèi)容則另寫成《日本國志》一書。1882年春，黃遵憲由駐日參贊調(diào)任駐美國舊金山總領(lǐng)事時，有詩云:“海外偏留文字緣，新詩脫口每爭傳;草完明治維新史，吟到中華以外天?！边@里說的“明治維新史”，指的是《日本國志》，“吟到中華以外天”說的是《日本雜事詩》?！度毡倦s事詩》和《日本國志》是近代最早全面介紹、系統(tǒng)研究日本的著作，黃遵憲也因此成為近代中國研究日本的第一人。

(一)《日本雜事詩》

《日本雜事詩》完成于1879年，初稿為154首詩，后因“閱歷日深”之故，定本時進行了刪、合、分、增，計為200首。每首詩后，都附有注文。根據(jù)內(nèi)容分為兩卷，第一卷記述日本的歷史、國勢、刑法、賦稅、政治、氏族、山川、物產(chǎn)等，第二卷則描述日本的風俗民情，包括飲食、居室、服飾、工藝等。全書以詩為概述，以注為鋪敘，撫時感事，品藻得失。

《日本雜事詩》對日本明治維新有關(guān)內(nèi)容的介紹所占篇幅甚多，黃遵憲不遺余力地介紹倒幕維新，中央與地方官制的改革，廢棄藩屬而設(shè)縣制，以及租稅、學制、兵制、刑法等改革措施。不妨選取其中一、二首析之。

劍光重拂鏡新磨，六百年來返太阿。方戴上枝歸一日，紛紛民又唱共和。

這是《日本雜事詩》中的第六首，講述的是日本德川幕府政權(quán)被推翻一事。黃遵憲以“劍重拂”、“鏡新磨”比喻明治維新的成功和日本新建立起來的政權(quán)—君主立憲政體。對明治維新的贊譽之情，從此詩的小注中也體現(xiàn)出來?！懊髦卧?，德川氏廢，王政始復古。偉矣哉中興之功也。而近來西學大行，乃有倡美利堅合眾國民權(quán)自由之說者”。

議員初撰欣登席，元老相從偶踦閭。豈是諸公甘仗馬?朝廷無闋諫無書。

這首詩講述的是明治時期日本官制的改革。日本明治元年四月，將維新變法之初所設(shè)的總裁、議定、參與“三職制”改為“太政官制”。太政官權(quán)傾朝野，“猶漢相國”。至明治四年時，感到太政官之權(quán)過重，便仿西法開議院，以分其權(quán)，設(shè)置元老院。

黃遵憲在《日本雜事詩》中突出提到了教育的作用。他曾做詩謳歌日本知識分子對于引進先進文明所起的作用，“化書奇器問新編，航海遙尋鬼谷賢;學得黎鞬歸善眩，逢人鼓掌快談天”①黃遵憲:《日本雜事詩》第55首《留學生》，見鐘叔河輯注《日本雜事詩廣注》，《走向世界叢書》之一，長沙:岳麓書社，1985年版，下引《日本雜事詩》均出自該書。。他介紹日本的學校說:“學校甚盛，唯專以西學教人?！?《日本雜事詩》第54首《西學》注文)他竭力主張創(chuàng)辦“西學”，指責“小楷帖括”之類誤人子弟，無補于世，甚至開列出日本學校的課程表，以資中國效法，如介紹東京大學“分法、理、文三部。法學則英吉利法律、法蘭西法律、日本今古法律;理學有化學、氣學、重學、數(shù)學、礦學、畫學、天文地理學、動物學、植物學、機器學;文學有日本史學、漢文學、英文學。以四年卒業(yè)，則給予文憑。此四年中，隨年而分等級。所讀皆有用書，規(guī)模善矣”(《日本雜事詩》第54首《西學》注文)。

《日本雜事詩》生動地記載了日本普通民眾的生活。黃遵憲描畫日本農(nóng)舍:“村居貧民，于屋上涂泥，厚及一尺，雜植以草花。春二三月，山行望之如錦。蓋草根盤結(jié)，可以御雨?！?《日本雜事詩》第146首《泥屋頂》注文)他介紹日本人的飲食習慣，“多食蔬菜，火熟之物亦喜寒食。尋常茶飯，蘿卜、竹筍而外，無長物也。近仿歐羅巴食法，或用牛羊”(《日本雜事詩》第148首《尋常茶飯》注文)。日本人亦“多食生冷。喜食魚，聶而切之，便下著矣”(《日本雜事詩》原本第148首《尋常茶飯》注文)。黃遵憲還以熾熱的感情、優(yōu)美的筆調(diào)，描述了日本櫻花盛開時節(jié)舉國若狂、傾城觀花的盛況:“櫻花，五大部洲所無。有深紅，有淺絳，亦有白者，一重至八重，爛漫極矣。種類櫻桃，花遠勝之;疑接以他樹，故色相亦變。三月花時，公卿百官，舊皆給假賞花?！?《日本雜事詩》第122首《櫻花》注文)這真是:“朝曦看到夕陽斜，流水游龍門寶車;宴罷紅云歌絳雪，東皇第一愛櫻花。”(《日本雜事詩》第122首《櫻花》)

黃遵憲以文學的形式向國人介紹日本，尤其是日本的明治維新，使人了解日本、尤其是認識到維新的重要性，良苦用心可窺一斑。誠如康有為所說，其于日本“維新之昌盛”，“用意尤深”，啟發(fā)了國內(nèi)維新派以明治維新為藍圖實行變法。王韜在為《日本雜事詩》初刻本做序時有一段高屋建瓴的評論，頗為精當，“又以政事之暇，問俗采風，著《日本雜事詩》二卷，都一百五十四首。敘述風土，紀載方言，錯蹤事跡，感慨古今;或一詩但記一事，或數(shù)事合為一詩，皆足以資考證。大抵意主紀事，不在修詞，其間寓勸懲，明美刺，存微恉;而采據(jù)浩博，搜輯詳明，方諸古人，實未多讓”②王韜:《日本雜事詩》序，見《走向世界叢書》，第573頁。。

《日本雜事詩》出色地考察了日本各個方面的情況，但也存在一些缺陷。錢鐘書在評論黃遵憲的詩歌時，曾尖銳地指出，“差能說西洋制度名物，掎摭聲光電化諸學，以為點綴，而于西人風雅之妙，心性之微，實少解會，故其詩有新事物，而無新理致。”③見錢仲聯(lián):《人境廬詩草箋注》后所附錄《談藝術(shù)》中語，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如他對日本歷史上神道和日本國學的記載，主要注重的是一些具體的神道祭祀禮儀，對神道和日本傳統(tǒng)之學的流變和派別則涉之甚少。黃遵憲偏重現(xiàn)實生活中顯現(xiàn)的名物制度以及部分史書中的記載，而對于更細微的學術(shù)文化、思想流變等，尚未深入。

(二)《日本國志》

黃遵憲于1879年秋開始《日本國志》的寫作，克服了語言不通、資料缺乏、無人襄助等巨大困難，至1882年春奉命調(diào)任駐美國舊金山總領(lǐng)事時，已完成初稿。1885年秋離任回國，正值中法戰(zhàn)爭結(jié)束，他思想上受到很大刺激，最大心愿就是把此書修訂完成，于是回到嘉應(yīng)故居，“閉門發(fā)篋，重事編纂”，補充他在美國親身考察西方制度的新見解，使此書臻于新的境地。1887年5月全書告成，前后歷時8年完稿，共40卷，50多萬字。

黃遵憲在《日本國志》的“自序”中，清楚地表明了他的撰寫意圖，“昔契丹主有言:‘我于宋國之事，纖悉皆知;而宋人視我國事，如隔十重云霧。’以余觀:日本士夫類能讀中國之書，考中國之事;而中國士夫好談古義，足以自封，于外事不屑措意，無論泰西，即日本與我僅隔一衣帶水，擊柝相聞，朝發(fā)可以夕至，亦視之若海外三神山，可望而不可即……可謂不狹隘矣”④黃遵憲:《日本國志·序》，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版。下引《日本國志》均為此版本。。由此可以看出，黃遵憲對于研究外事有強烈的自覺意識，對于當時中國士大夫“好談古義，足以自封”的狹隘眼光十分不滿。

《日本國志》的編寫采取詳今略古，詳近略遠的原則。黃遵憲在《凡例》中說，“檢昨日之歷用之今日則妄，執(zhí)古方以藥今則謬，故俊杰貴識……今所撰錄皆詳今略古”?！度毡緡尽烦硎啄瓯硗?，全書分國統(tǒng)、鄰交、天文、地理、職官、食貨、兵志、刑法、學術(shù)、禮俗、物產(chǎn)、工藝凡十二類。采用典志體裁，記歷史沿革，介紹日本學術(shù)思想文化，以及兩千年來日本與中國交流情況，對明治維新的起因、經(jīng)過、后果、影響敘述得尤為翔實，凡涉及明治時期日本的政策、體制，皆參照歐美，較其利弊，提出己見。其內(nèi)容主要如下:

第一，總結(jié)明治維新“改從西法，革故取新”的經(jīng)驗，肯定君主立憲的政治體制?！度毡緡尽冯m記日本自古至今三千多年的歷史，但絕大部分敘述明治維新史實。所以作者自稱這是一部“明治維新史”。是書的撰寫時間與所記史實的發(fā)展幾乎是相平行的，對于明治維新這一復雜且正在變動中的“活的歷史”，黃遵憲及時做出總結(jié)，把握其“改從西法，革故取新”這一核心問題，向國人提供了一條應(yīng)當效法的改革圖強之路。

黃遵憲肯定君主立憲制的政體，為中國資產(chǎn)階級改良描畫借鑒的藍圖。《國統(tǒng)志》逐年逐月詳細記載明治維新時期的各項改良措施。元年(1868年)，記明治“以二條城為太政官代裁決庶政”，并“親臨會公卿諸候，設(shè)五誓:曰萬機決于公論，曰上下一心，曰文武一途，曰洗舊習、從公道，曰求智識于寰宇”(《日本國志》卷三《國統(tǒng)志》)。其后，種種“革故取新”之舉，均由此開始。八年(1875年)，記明治廢左右院，置元老院、大審院的詔敕說:“中興日淺，未臻上理”，在“五誓”之誓的基礎(chǔ)上，“乃擴充誓文之意，更設(shè)元老院以定立法之源，置大審院以鞏司法之權(quán);又召集地方官，以通民情、圖公益，漸建立憲政體”。又記次年明治命棲川親王“斟酌海外各國成法”，起草立憲“條例”。黃遵憲論道:“立憲政體，蓋謂仿泰西制，設(shè)立國法，使官民上下分權(quán)、立限，同受治于法律中也?！?《日本國志》卷三《國統(tǒng)志》)

黃遵憲在《職官志》上、下兩卷中詳細敘述了日本明治維新后“立憲制”設(shè)立情況，并結(jié)合中國實際情況做了不少詳盡的分析與議論。首先，他介紹日本新官制說:日本于明治政府成立之后，就設(shè)立議政官、行政官、刑法官等各類機構(gòu)，議政官負責立法，行政官擔負政策的執(zhí)行任務(wù)，而司法權(quán)則屬于刑法官。黃遵憲指出，這種“君民共主”的“三權(quán)分立”的政權(quán)組織形式，中國應(yīng)效法實行。其次，他介紹日本議會的組織形式是“議長一人，副議長一人，主監(jiān)議場，整頓院規(guī)”。又介紹院規(guī)說:“議事之日，會集諸員，必逾三分之一，乃得開議，議論既畢，專以人數(shù)之多寡決事?！?《日本國志》卷十四《職官志》)十分清楚，黃遵憲不吝篇幅對日本“君主立憲”政體做精細介紹，是為了使中國能有所借鑒，希望中國變法成功，實現(xiàn)“君民共治天下”的理想，走上資本主義道路。

第二，詳細考察日本明治維新以來的經(jīng)濟制度。《日本國志》對日本在經(jīng)濟上如何增強國力，記述堪稱詳備?！堵毠僦尽分杏涢_礦山、建鐵路、置郵政;《食貨志》中記稅務(wù)、國計、貨幣、商務(wù)，記新式產(chǎn)業(yè)和對外輸出，這些都是作者記述的重點。書中還有各式各樣的表，與文字記述相配合。如《職官志》商務(wù)下，列有郵政局表、郵遞線路表;工部省下，列有官有礦山表、民有礦山表、鐵道表、燈塔燈船浮標表、電信表、地方稅預算表、租稅戶口平均表?！妒池浿尽贰皣嫛敝?，列有歲出入總計表、歲入表、歲出表、歲入預算累年比較表、歲出預算累年比較表;“國債”之下，列有國債種類數(shù)目表、國債每年償還額數(shù)表、國債歷年增減表;“貨幣”之下，列有古今銀貨價格比較表、新制金銀銅三貨表、金銀銅貨幣發(fā)行額數(shù)表、紙幣流通數(shù)目表，等等?？梢?，黃遵憲對明治維新的研究深入到有關(guān)國計民生的各個領(lǐng)域，難能可貴地搜集到極其豐富的資料，足以說明各項新政的實施效果顯著。顯然，如此廣泛記述各項新政施行的情況，目的主要在于為中國的當政者提供借鑒。

黃遵憲認為明治政府大力扶植私人資本，發(fā)展本國民族經(jīng)濟，使日本出現(xiàn)創(chuàng)辦民間企業(yè)的高潮，推進了工業(yè)革命，增強了國家實力。他總結(jié)出日本政府所實行的旨在獎勵興辦新式企業(yè)和對外輸出的各種措施，其中主要包括從設(shè)備、資金上扶植民間專業(yè)性大企業(yè)，如“舉國有船舶，付之三菱會社，歲給資金，使爭內(nèi)外航海之利”，又如，將國家建成的煤礦交給長崎商社，“以勸民人開礦之業(yè)”;派員出國考察，引進新品種、新技術(shù)，回國之后，“開農(nóng)場，設(shè)學校，日討國人，教以務(wù)財、訓農(nóng)、通商、惠工諸事”;在國外重要商埠，如上海、天津、廈門、新家坡、馬塞、倫敦、紐約、舊金山等地，設(shè)領(lǐng)事，“命以時呈報商務(wù)”;對國內(nèi)產(chǎn)品實行免稅鼓勵出口。明治十二年起，對國內(nèi)棉絲織物、衣服、陶瓷和工藝品“一概免稅，許之輸出”(《日本國志》卷二十《食貨志》)。黃遵憲以敏銳的眼光對明治維新時期大力發(fā)展資本主義的重要措施加以總結(jié)，并及時向國內(nèi)傳播，這在當時具有十分重要的時代意義。

第三，《日本國志》對日本的科技實學、教育改革進行論述。黃遵憲在《工藝志》序中論道:中國古代原有重視工藝實學的傳統(tǒng)，可惜“后世士大夫喜言空理，視一切工藝為卑卑無足道”，以致“實學荒矣”。他慨然指出，“今歐美諸國，崇尚工藝，專門之學，布于寰區(qū)。余嘗考求其術(shù)，如望氣察色、結(jié)筋搦髓、破腹取病，極精至能，則其藝資于民生;窮察物性、考究土宜，滋榮敷華，收獲十倍，則其藝資于物產(chǎn);千鈞之炮、連環(huán)之槍，以守則固，以戰(zhàn)則克，則其藝資于兵事;火輪之舟、飛電之線，雖千萬里頃刻即達，即其藝資于國用;伸縮長短，大小方圓，制器以機，窮極便利，則其藝資于日用。舉一切光學、氣學、化學、力學，咸以資工藝之用，富國也以此，強兵也以此;其重之也，夫?qū)嵱衅淇芍卣咭病?《日本國志》卷四十《工藝志》)。

黃遵憲痛恨清朝腐朽的科舉制度，因而很注重記述日本實行的新式教育制度。書中介紹到:明治四年，日本政府派大臣赴歐美考察后，決意學習西方“學術(shù)之精”，立即頒行新學制，在全國建立起西方式教育制度?！霸O(shè)立文部省，尋頒學制于各大學區(qū)，分設(shè)諸校。有外國語學校，以英語為則。有小學校，其學科曰讀書、曰習字、曰算術(shù)、曰地理、曰歷史、曰修身”(《日本國志》卷三十二《學術(shù)志》)。在大學，實行按科學門類分科，設(shè)置數(shù)學、物理、星學(天文)、生物、工學、哲學、政治、理財(經(jīng)濟)等科。還有各式專門學校，如農(nóng)業(yè)專門學校，教的是物理、土宜、地質(zhì)、栽種方法等，都是切于實用的知識，又有植物園可親作試驗。黃遵憲主張把這種學制推行到中國，以取代在中國被視為“正途”的“帖括八股”無用之學。

第四，贊揚日本民族善于學習的精神。黃遵憲認為日本民族感觸靈敏，目光四射，善于吸收消化外國先進經(jīng)驗，才有今天“骎骎乎進開明之域”的形勢。在他看來，日本明治維新的成功與其取消閉關(guān)政策，主動向西方學習有很大關(guān)系。他頗為肯定地指出，日本“向使閉關(guān)謝絕，至今仍一洪荒草昧未開之國耳，則信乎交鄰之果有大益也”(《日本國志》卷四《鄰交志》)!然而，當時的中國還沉浸在“天朝大國”，“唯我獨尊”的驕矜心態(tài)之中，黃遵憲對此很不滿?！秶y(tǒng)志》敘述明治元年大久保利通奏疏日皇降等威、去繁文一節(jié)寫道，“中世以還，天子深居九重，民之視君，尊如帝天;君之視臣，賤如奴隸。至將軍竊政，猶作威作福，妄自尊大。卒之君臣乖隔，離德離心，效已可睹矣!夫普天率土，莫非王臣，此而以帝號自娛，以示天無二日之尊，猶之可也。今天下萬國，正不知幾人稱帝，幾人稱王，乃盛儀衛(wèi)、修邊幅，與井底蛙何異?(《日本國志》卷三《國統(tǒng)志》)”這顯然是對中國封建朝廷“井底蛙”式的世界觀所做的一番針砭。

《日本國志》是中國近代第一部系統(tǒng)地介紹日本的著作，刊行之后，受到許多有識之士的推崇。薛福成評《日本國志》為“奇作也，數(shù)百年來是鮮有為之者”①丁鳳麟，王欣之編:《薛福成文集》，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524頁。。康有為、梁啟超等讀了此書后，日益清楚“日本之所以強”，關(guān)鍵在于明治維新?？涤袨樵u此書“講其沿革、政教、學俗”，“而聳吾國人，用意尤深，宜其達政專對綽綽也”②湯志鈞編:《康有為政論集》(上冊)，北京:中華書局，1981年版，第182頁。。梁啟超說:“黃子公度撰日本國志。梁啟超讀之，欣懌詠嘆黃子，乃今知日本，乃今知日本之所以強，賴黃子也”③梁啟超:《日本國志》后序。?！度毡緡尽反_實在戊戌變法中產(chǎn)生了引人注目的直接影響，黃遵憲本人也實行了他在書中的主張，成為維新運動的核心人物之一。在戊戌維新變法時期，為適應(yīng)變法要求，《日本國志》一版再版，1898這一年之中，就印出“上海圖書集成印書局”、“匯文書局”、“浙江書局”三種本子。可見其影響之巨。

近代中國對世界史的研究，經(jīng)歷由記敘域外風土人情，到對西方科學技術(shù)的介紹，再到對資本主義政治、經(jīng)濟制度的研究這樣一個過程。黃遵憲的日本研究，最早總結(jié)了明治維新經(jīng)驗，重點介紹日本資本主義的政治、經(jīng)濟制度，將中國人的世界史研究提高到一個新的階段，突破草創(chuàng)，具有重要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