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東栓
(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山東曲阜273165)
從荀子論《詩》看荀子的《詩》學觀念
趙東栓
(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山東曲阜273165)
荀子與《詩經》的關系非常緊密,《荀子》一書除了大量引《詩》之外,還有一些論《詩》的內容。荀子論《詩》是在“圣人之道”的統攝下進行的,《詩》及所有的文學都是載道的工具。在這一前提下,荀子持有“詩言志”的觀點,提出了“中聲”說,還涉及到讀《詩》的方法,也對《風》、《雅》、《頌》有一些具體的評論,其中我們可以看到荀子的《詩》學觀念。
荀子;《詩》;《詩》學觀念
先秦最后一位儒學大師荀子是深通“六經”的學者。東漢應劭《風俗通·窮通》曰:“孫卿善為《詩》、《禮》、《易》、《春秋》。”從《荀子》一書看,“六經”之中談詩言禮最多,這也是荀子最重要的知識背景及思想建構的基礎。就《詩經》而言,《荀子》一書引《詩》、論《詩》很多,據洪湛侯先生統計:“《荀子》書中涉及《詩經》者共九十六次,引詩八十二次,其中轉述孔子所引五次、荀子弟子所引一次,荀子本人引詩七十六次,使孔門引詩之風,至荀子達到極盛。除引《詩》外,議論涉及《詩經》者十四次,性質屬于論詩范圍。”①洪湛侯:《詩經學史》(上冊),北京:中華書局,2002年版,第92頁。《荀子》一書最多的是引《詩》為證,其次是論《詩》。另外,歷史上也有關于荀子傳詩的一些說法。班固《漢書·楚元王傳》云:“楚元王交……少時嘗與魯穆生、白生、申公俱受《詩》于浮丘伯。伯者,孫卿門人也。”《儒林傳》云:“申公,魯人也,少與楚元王交俱事齊人浮丘伯受《詩》。”桓寬《鹽鐵論·毀學》云:“昔李斯與包丘子(即浮丘伯)俱事荀卿。”申公是《魯詩》傳人,受《詩》于浮丘伯,浮丘伯是荀子的門人,所以有認為《魯詩》傳自荀子者。陸德明《經典釋文·序錄》云:“子夏傳曾申,申傳魏人李克,克傳魯人孟仲子,孟仲子傳根牟子,根牟子傳趙人孫卿子,孫卿子傳魯人大毛公。”此又有荀子傳《毛詩》之說。另外,《韓詩外傳》引荀子說《詩》及“以詩證事”的方式,也有認為《韓詩》出于荀子者。這些說法至今學界爭論頗多,從者和否者均有,但是荀子在《詩》學史上的地位及其對《詩》學的貢獻是公認的。
《荀子》一書,引《詩》頗多,論《詩》雖不多,卻明確地反映出荀子的一些詩學觀念。
第一,荀子持“詩言志”的觀點,同時以“圣人之道”來統攝,有“文以載道”的觀念。荀子是儒家學者,《荀子》一書意在宣揚儒家的治國修身之道,同時荀子認為儒家的“六經”都是道的載體。而“六經”有些本身就是文學作品,其中《詩》更是文學性很強的作品,荀子論《詩》也是在載道觀念的統攝下而進行的。《荀子·儒效》曰:“圣人也者,道之管也。天下之道管是矣,百王之道一是矣。故《詩》、《書》、《禮》、《樂》之歸是矣。《詩》言是,其志也;《書》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故《風》之所以為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小雅》之所以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頌》之所以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畢是矣。”圣人是道的樞紐,天下之道都集中在這里,百王之道統一在這里,《詩》、《書》、《禮》、《樂》也都歸屬在這里。《詩》、《書》、《禮》、《樂》、《春秋》都體現了圣人之道,只是由于“五經”內容不同,載道的方式也有不同。所以有“《詩》言是,其志也;《書》言是,其事也;《禮》言是,其行也;《樂》言是,其和也;《春秋》言是,其微也”的區別。《詩》以言志表現道,《書》以言事表現道,《禮》以言行表現道,《春秋》以微言大義表現道。顯然,從文學觀念來說,荀子已經有了明確的“文以載道”的觀念。對于儒家“六經”內容和旨意的概括,與荀子相似的論斷還有《莊子·天下》:“《詩》以道志,《書》以道事,《禮》以道行,《樂》以道和,《易》以道陰陽,《春秋》以道名分。”除了“《春秋》言是,其微也”與“《春秋》以道名分”不同,其它的都很相似,這當是戰國后期流行的觀點。只是《莊子·天下》單純地談“六經”的內容與旨意,荀子既談“五經”的內容和旨意,又將其統攝在圣人之道之下,視之為道的載體。
其中,我們可以體會到荀子的《詩》學觀念:一方面荀子繼承了傳統的“詩言志”的觀點,所謂“《詩》言是,其志也”。關于“詩言志”,先秦典籍已經多有談者:《尚書·堯典》提到“詩言志”;《左傳·襄公二十七年》也提到“詩以言志”;《禮記·樂記》有“詩,言其志也”;《戰國楚竹書·孔子詩論》有“孔子曰:詩亡離志,樂亡離情,文亡離言”。起碼在戰國時期,“詩言志”已經成為儒家普遍的詩學觀點,荀子只是繼承了這一觀點而已。另一方面,荀子把“詩言志”納入了“圣人之道”。《荀子·解蔽》曾云:“人何以知道?曰:心。心何以知?曰:虛壹而靜。心未嘗不臧也,然而有所謂虛;心未嘗不滿(兩)也,然而有所謂一;心未嘗不動也,然而有所謂靜。人生而有知,知而有志。志也者,臧也,然而有所謂虛,不以所已臧害所將受謂之虛。”“虛壹而靜”是荀子知道的方法,心有虛有臧(藏)、有兩有一、有靜有動,這是個辯證的關系。但只有做到虛心、一(專)心、靜心才能知道。其中也涉及到對“志”的解說,有心才有知,有知才有志,“志也者,臧(藏)也”。心之所知即思想認識,而志即心中所藏的思想認識。《毛詩大序》所謂“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其“在心為志”,亦有心中所藏之意。如此看來,荀子所謂的“《詩》言是,其志也”,《詩》說的是“圣人之道”,也是詩人之“志”。《孔叢子·論書》言孔子曰:“不讀《詩》、《書》、《易》、《春秋》,則不知圣人之心。”無論此句的真偽,其與荀子的觀點是很接近的。“圣人之道”也好,“圣人之心”也好,“詩人之志”也好,都是以《詩》為道的載體。荀子所謂“《風》之所以為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小雅》之所以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頌》之所以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天下之道畢是矣。”其中“是”字,均是指“圣人之道”。《詩》與《書》不同,《詩》以言志表現道,《書》以言事表現道。荀子的《詩》之“志”,是道統攝下的“志”,主要限于思想認識。也可以說荀子的“詩言志”就是符合“圣人之道”的思想認識,其弊端是把“詩言志”限制在了政治閾限。
第二,荀子對于《詩》,提出了“中聲”說。《荀子·勸學》云:“故《書》者,政事之紀也;《詩》者,中聲之所止也;《禮》者,法之大分,類之綱紀也。故學至乎《禮》而止矣。夫是之謂道德之極。禮之敬文也,樂之中和也,詩書之博也,春秋之微也,在天地之間者畢矣。”楊倞注曰:“《詩》謂樂章,所以節聲音,至乎中而止,不使流淫也。《春秋傳》曰:‘中聲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彈矣。’”“中聲”的概念本起于論樂,《左傳·昭公元年》秦國醫和云:“先王之樂,所以節百事也,故有五節,遲速本末以相及,中聲以降,五降之后,不容彈矣。于是有煩手淫聲,慆堙心耳,乃忘平和,君子弗聽也。”音樂的樂曲由五音構成,需要有一定的節制,使之不流蕩濫肆,而合于“中聲”、達于平和。楊注所謂“《詩》謂樂章,所以節聲音,至乎中而止,不使流淫也”,也是從音樂的角度而論的。但《荀子·勸學》的這段話,下文還有“《樂》之中和也”,可見《詩》、《樂》是分論的。因此王先謙提出:“下文《詩》、《樂》分言,此(指“《詩》者,中聲之所止也”)不言《樂》,以《詩》、《樂》相兼也。《樂論》篇云:‘樂則不能無形,形而不為道,則不能無亂。先王惡其亂也,故制《雅》、《頌》之聲以道之,使其聲足以樂而不流。’與此言《詩》為中聲所止,可以互證。”王氏以“《詩》、《樂》相兼”論“《詩》者,中聲之所止也”,是切近其義的。先秦的樂本來就是源于禮樂文化,樂本身就與詩和舞聯系得非常緊密,“《詩》、《樂》相兼”本是事實。所以,荀子所說的“《詩》者,中聲之所止也”,應當是既包括《詩》,也包括《樂》。對于《詩》而言,“中聲”需有符合中聲之樂的《詩》,即內容和情感的中正無邪,否則音樂是“中聲”,而內容和情感是邪惡的,怎么能夠協調?荀子論《詩》之“中聲”與《樂》之“中和”,是對西周以來及至孔子儒家尚中、尚和思想的繼承。儒家的哲學思想有中庸之道,荀子也有“中道”的思想,《荀子·儒效》云:“先王之道,仁人隆也,比中而行之。曷謂中?曰:禮義是也。”荀子這一語境里,將“中”具體到了“禮義”,實際上“中”就是中正之道。哲學思想的“中道”輻射到文學藝術領域,也就形成了“中聲”、“中和”的評價標準,它涉及到內容、形式及審美等范疇。
第三,荀子也有對《風》、《雅》、《頌》的一些具體評論。《荀子·大略》云:“《國風》之好色也,《傳》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誠可比于金石,其聲可內于宗廟。’《小雅》不以于汙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楊倞注曰:“好色,謂《關雎》樂得淑女也。盈其欲,謂好仇,寤寐思服也。止,禮也。欲雖盈滿而不敢過禮求之。此言好色人所不免,美其不過禮也。”荀子說《國風》好色,當然指的是情愛詩,所引《傳》是時人或先賢的論詩之作。《國風》的情愛詩雖然好色,但能止于禮,可用于宗廟之禮。這與荀子一貫重禮的觀念是一致的;也與《戰國楚竹書·孔子詩論》“情,愛也。《關雎》之怡,則其思益矣”、“《關雎》以色喻于禮”的觀點一致,都體現了以禮節情的原則。荀子對于《小雅》的評論:“《小雅》不以于汙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聲有哀焉。”楊倞注曰:“以,用也。汙上,驕君也。言作《小雅》之人,不為驕君所用,自引而疏遠也。”又曰:“《小雅》多刺幽厲,而思文武。言有文,謂不鄙陋。聲有哀,謂哀以思也。”《小雅》的作者“不為驕君所用,自引而疏遠”,疾時政,有怨心,亦有思往者圣治之念,這是對《小雅》作者政治態度的評價。《小雅》多為政治諷怨詩,荀子的評價是得當的。同時,荀子對《小雅》的文辭和風格特征也進行了評價:文辭的雅致和情調的哀傷。
另外,荀子在《儒效》中論及《詩》之《風》、《雅》、《頌》,曰:“《風》之所以為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小雅》之所以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大雅》之所以為《大雅》者,取是而光之也;《頌》之所以為至者,取是而通之也。”文中的“是”指的是“道”及“圣人之道”,荀子是在“圣人之道”的框架內而論的。當然,這種偏重政治的論說對于文學作品來說是有偏頗的。不過,我們可以看到作為思想家的荀子對《風》、《雅》、《頌》的理解。“《風》之所以為不逐者,取是以節之也”,楊倞注曰:“《風》,《國風》。逐,流蕩也。《國風》所以不隨荒暴之君而流蕩者,取圣人之儒道以節之也。”荀子所謂《風》之“不逐”,即不“流蕩”,是對《風》詩內容的評價,可以說與孔子“思無邪”為同調。“《小雅》之所以為《小雅》者,取是而文之也”,其義雖為取“圣人之道”而文飾之,卻也道出了《小雅》的文雅色彩。《大雅》、《頌》取“圣人之道”而光大之、通達之,二者于“道”最重,是政治性與道德性最強的作品。所以《毛詩大序》曰:“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因為《雅》、《頌》多言政治與道德,所以得到荀子也包括先秦其他儒者的特別重視。
第四,荀子論《詩》還涉及到讀《詩》的方法,提出“善為《詩》者不說”的觀點。《荀子·大略》曰:“不足于行者說過,不足于信者誠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詩》非屢盟,其心一也。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在“行”、“信”與“說”、“言”的關系上,荀子更注重前者,這是儒家強調實踐和誠信的結果。“《春秋》善胥命”,《左傳·桓公三年》:“夏,齊侯、衛侯胥命于蒲。”杜預注曰:“申約,言以相命而不歃血也。”諸侯相約而不用歃血為盟,講的是誠信。“《詩》非屢盟”,出自《小雅·巧言》:“君子屢盟,亂是用長。”非議的是“屢盟”的不誠信。《春秋》贊美“胥命”和《小雅》非議“屢盟”,其用心是一致的,都強調對事物的認識主要不在形式而在本質。“善為《詩》者不說,善為《易》者不占,善為禮者不相,其心同也”。楊倞注曰:“皆言與理冥會者,至于無言說者也。”荀子對于《詩》及《易》和禮,并不是否定“說”、“占”、“相”,而是強調對其本質的掌握,強調體悟其中的道理和精神,而不在空談、不在表面形式。《大略》又曰:“善學者盡其理,善行者究其難。”所以,荀子所謂“善為《詩》者不說”,實際上是說讀《詩》的要義是要盡心去領會《詩》之道理和精神,亦即“圣人之道”,體會和運用才是根本,而不在于言說。我們從荀子引《詩》也可以看到,他幾乎沒有章句性的解讀,有的只是體悟大義和精神及其在實踐中的運用,甚至不惜“斷章取義”。
荀子與《詩》的關系非常緊密,《詩》是荀子重要的知識背景和學術思想來源,在荀子的學說建構上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因此,《詩》學是荀子思想體系構成的因子之一。當然,荀子的《詩》學觀念不僅限于論《詩》,引《詩》也同樣體現了荀子的《詩》學觀念,只是其論《詩》比較集中和突出地反映了他的《詩》學觀念而已。
I207.222
A
1003-8353(2012)02-0103-03
山東省社科規劃項目“先秦儒學與先秦儒家文學觀念”(項目批準號:09cwxj04)的階段性成果。
趙東栓,曲阜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
[責任編輯:曹振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