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刊記者 徐浩程
微博只是一個工具,本身并沒有天然的立場,如同一把菜刀,既可以行惡,也可以揚善,關鍵在握刀之人,這就關乎官員的“微素養”。
又是一個輿論嘩然的事件,事關微博、事關官員。
5月23日上午8:42,實名認證為“甘肅省衛生廳宣傳處副調研員”的微博“甘肅省衛生廳喬建安”發布稱:
“甘肅省醫務人員真氣運行學骨干培訓班在武山礦泉療養院成功舉辦——其中有41名學員打通了任督二脈,有2人因故休學,還有4人因年齡偏大和患有嚴重疾病暫時沒有打通任督二脈。學員們普遍感受是通督后很興奮,精力充沛,既往疾患明顯減輕或痊愈,飲食、睡眠、二便恢復到正常狀態。”
任督二脈、衛生廳……一系列吸人眼球的元素讓這條微博,在數小時內轉發量上萬,其中大多數對此持調侃、質疑的態度,甚至譏諷、“拍磚”。甘肅省衛生廳以及衛生廳廳長劉維忠一時跌入輿論的漩渦,毫無征兆。
“你念不了的話,這邪惡的機器就會毀了你。”電影《國王的演講》中,喬治五世國王指著麥克風向喬治六世傳授初入廣播時代的感受。
這在微博時代同樣適用,只不過微博要比廣播復雜得多。微博是最便捷強大的“麥克風”組合:“當你的粉絲超過100,你就好像是一本內刊;超過1000,你就是個布告欄;超過1萬,你就像一本雜志;超過10萬,你就是一份都市報;超過100萬,你就是一份全國性報紙;超過1000萬,你就是一家電視臺;超過1億,你就是中央電視臺。”
當然,這里沒有邪惡之分。微博就是一個工具而已,工具本身并沒有天然的立場,就像一把菜刀,既可以行惡,也可以揚善,就看如何正確使用了。這就關乎官員的“微素養”。
沒有微博,就沒有“打通任督二脈事件”。
公開信息顯示,此前以打通任督二脈為內容之一的真氣運行培訓班早就存在,例如2011年11月的“甘肅省疾控中心職工真氣運行培訓班”,2012年4月的“甘肅省市(州)疾控中心職工中醫真氣運行培訓班”。

此外,還有甘肅省愛衛辦、省健康教育所、甘肅省金昌市衛生局、慶陽市衛生局都先后舉辦了類似培訓班。
2012年2月,甘肅省衛生廳還以紅頭文件的形式發布了《關于號召全省醫務工作者學習運用真氣運行法的通知》。
這一切在此次“打通任督二脈事件”之前,一直被視為甘肅省醫療衛生系統一項日常、積極、正面的工作在推行與宣傳。“大部分學員已打通任督脈”的說法也在宣傳中時有出現,既沒有引起關注,也沒有招來質疑。
即便最終引起軒然大波的“甘肅省醫務人員真氣運行學骨干培訓班”,其報道也早在5月22日就已經發布在甘肅省衛生廳網站。一如既往,十分平靜,直到23日這條信息被轉到微博這種“自媒體”輿論場上。
這不是第一個關于政界的微博輿論熱點,也不會是最后一個。2009年微博進入中國以后,從“宜黃拆遷”到“微博開房”,從“郭美美事件”到“懸浮視察”,每隔一段時間,官員面對微博的不適應,總會以各種熱點事件的形式表現出來。
不適應源于相關素養、能力的缺乏。南京市委宣傳部新聞處處長張建軍梳理說:“從網絡論壇、博客到微博,互聯網技術的創新和進步,不斷考量著政府與官員的新媒介能力與素養。”那么,微博這一新媒體對官員的素養提出了哪些挑戰呢?官員又應對如何呢?
2012年5月,《決策》雜志在山東、江蘇、安徽、浙江等省市開展了“官員需要哪些‘微素養’”的問卷調查,收回有效問卷241份。其中69.6%的開通微博者中,一半進行了實名認證。
當問及“微博對官員的素養提出了哪些挑戰”時,與普遍的認識不同,僅有9.6%的被調查者選擇了“現有的話語體系與語言藝術不適宜‘微時代’”,所占比例最低。在被調查者看來,微博給官員素養帶來的最大挑戰是“對官員非權力影響提出更高要求”和“對政府部門的作風、形象、誠信提出更高要求”,兩者所占比例最高,均為20.5%。

其余13%的被調查者認為微博對官員信息辨別與應對能力提出挑戰,16.4%的被調查者認為微博對官員引導輿論的能力提出挑戰,17.8%的被調查者認為微博帶來的開放、透明環境對官員相關能力提出挑戰。
當問及“官員應對微博的素養與能力是什么狀況”時,沒有一個被調查者選擇“很好”,56.5%的被調查者認為“一般”,43.5%認為“較差”。
顯然,被各種新媒介,尤其是微博包圍的官員,亟需學會“新聞執政”,提升自身的“微素養”與“微能力”。
“微時代”,官員應該具備哪些“微素養”?
本次調查中,22%的被調查者認為官員首先應該具備“直面批評的包容心與糾錯力”的領導素養,在所有選項中,比例最高。“打通任督二脈事件”后續的發展是一個極好的例證。
“打通任督二脈”在微博上引起一片質疑后,甘肅省衛生廳最先回復這些質疑的微博出現在5月23日下午4點。該微博稱“今天有網友對我省開展真氣運行法培訓嗤之以鼻,甚至諷刺、挖苦之聲不絕于耳……諸多國人不做調查研究卻草率反對,一股躁風,一陣痛心.....”
言語中露出惱怒的情緒。這顯然于事無補,不久后,這條微博即被刪除。
事件的轉折點出現在下午5點,劉維忠在其官方微博上對此作出了回應。
經歷過2011年“豬蹄廳長”的輿論狂潮,劉維忠對于如何應對網絡的質疑,可謂得心應手。
在回應中,劉維忠稱,“我非常理解大家對于通過練習真氣運行學打通‘任督二脈’的質疑。因為我們從小都看過很多武俠小說,武俠影視作品。在武俠小說的誤導下,我們認為打通任督二脈是一件非常難的事情。我想告訴大家的是,從中醫上來講,打通任督二脈只是讓氣血更加通暢,身體更健康而已,并不是什么武功絕學。”
在其發布的“長微博”中,劉維忠調侃道,“如果您認為,打通任督二脈就可以飛檐走石,開辟碎石,天下無敵,恐怕要讓您失望了。小說和常識的差別就好比,在小說的《三國演義》中,諸葛亮三氣周瑜,周瑜被活活氣死,在歷史典籍《三國志》中,周瑜是病死的,諸葛亮是冤枉的。”
劉維忠的回復包容批評而不失幽默,直面問題又及時
引導,少了個人情緒。此條微博發出來之后,轉發與評論均超過千條。在1100多條的評論中,諷刺、情緒化者仍然存在,但支持、理性化者開始增加,成為“打通任督二脈”事件的轉折起點。
在“直面批評的包容心與糾錯力”之外,19.5%的被調查者認為官員應該具備“更加平民化、人情化的語言素養”。
“不伺候官話”已經成為眾多官員微博的成功之道,也是各方關于微博的共識。對此,“微博達人”、浙江省委常委、組織部部長蔡奇的經驗是:“少談概念多講事實,少談抽象多講具體,少談外頭多講身邊,少談枯燥多講有趣。”
此外,17.1%的被調查者認為官員應該具備“獲取、分析、評估微博上各種信息的信息素養”;15.9%的被調查者認為應該具備“利用、應對新媒體的媒介素養”;15.9%的被調查者認為官員應該具備“更加注重細節的能力”。
這三方面的素養緊密相連,“如果缺乏微博素養,官員就很難預料,網絡會對其發布的信息細節進行一個怎樣的二次解讀。”海寧市司法局局長金中一告訴《決策》。
一個典型例子是2011年底,“微博紅人”、云南紅河州宣傳部部長伍皓因稱建造紅河州行政中心“才花了4億”,引來網上一片聲討!
后來,伍皓不得不在微博上說明:“當時有語境”,是針對網友誤傳的“100億”而言的。
“不伺候官話”已經成為眾多官員微博的成功之道,也是各方關于微博的共識。
5月31日,衛生部就“打通任督二脈”事件做出回應,稱“人類對于生命科學的認識在不斷深入,并不斷有新的發現,現代研究也在不斷為中醫藥理論和方法提供科學證據。在學術層面,國家鼓勵開展理論探索、實踐創新和學術爭鳴。”
“打通任督二脈”事件暫告一段落,甘肅省衛生廳與劉維忠在輿論漩渦中成功脫身。
回顧9天的輿論漩渦,劉維忠的微博上只有7條與此相關,其中5條都集中在事件發生后的前三天:23日下午,劉維忠第一次在微博上回應質疑;24日,劉維忠轉發了兩條媒體報道,其中均有采訪他的內容;25日,除轉發一條媒體報道外,劉維忠再次回應“關于任督二脈打通的標準”。
此后,劉維忠僅于27日、30日在微博轉發了相關媒體報道,沒有再做進一步的輿論引導。因為通過此前幾天的努力,劉維忠已經成功將“打通任督二脈”事件的議程一直設置在中醫關于任督二脈的理解與運用上,沒有擴散到“學員的費用”等其他問題上去。這是他在此次輿論漩渦中成功扭轉的因素之一。
除此之外,更重要的因素還在于其微博一以貫之的內容與觀念,以及由此在網民中樹立的形象。
“我開微博主要是發展甘肅中醫,其次是推動甘肅衛生工作。”劉維忠在接受媒體采訪時稱。這在其微博內容中得以體現。記者查閱了從5月28日到6月2日劉維忠的新浪微博,6天中,劉維忠發布了51條微博,其中23條與中醫相關,僅介紹藥方或醫生的就4條,所占比例最大。
如此,“打通任督二脈”就很容易被解讀成推動甘肅中醫發展的一個舉措,而獲得網民的認可與支持。
例如,在劉維忠第二條回應微博出來之后,就有網民稱“……知道劉廳長特別重視中醫,如今這一場熱鬧,明白了劉廳長的努力有著很大的阻力,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事情,不可以廣而告之……”
“支持劉廳長!中醫的治未病和低成本救治,在當今醫療過度商業化的環境下已經退到了墻角,再退就沒路了。向大眾推廣中醫治療沒有錯,只是要在理論、研究和方法上投入更多心思和財力、實力,老百性才能真理解、受益……”
這顯然契合互聯網專家胡泳提出的“政府微博三原則”——直面評論、請講人話、結果為上——中的“結果為上”,也即以解決實際問題為本。
不是每個官員開微博都要求其粉絲成百上千萬,也不是每一位微博官員都需要成為“微博紅人”。微博只是一個工具,“微素養”也只是更好運用這個工具的方法與手段,對于官員而言,除了掌握必要的“微素養”之外,更要關注在工具里放上了什么樣的內容,有什么樣的觀念,做了什么事。
“歸根結底,在我們講到新媒體素養時,超出一切的一個命題是,我們要成為一個好的公仆,我們應該成為一個品德高尚的人,這樣才能使我們的政府官員對新媒體的使用產生一個良性的、積極的效果,根就在這兒。”南京大學新聞傳播學院教授、網絡傳播研究中心主任杜駿飛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