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壽義(江蘇省江陰市英橋國際學校)
我聽過不少《背影》的公開課,也看過一些關于《背影》的教案設計與課堂實錄,發現有些教學內容偏離了經典散文的教學價值。當我們背道而馳時,既浪費了寶貴的課堂時間,也沒有交給學生對經典散文閱讀欣賞的技巧,從而影響他們的學習興趣,致使經典散文沒有發揮情感與文化熏陶的應有作用。綜合起來,主要誤區有:
孤立對待背影這個特定鏡頭,過分強調特定場景的描寫技巧。父親的背影是作者情感爆發的燃點,在作品中有著無可取代的地位。但是作者的情感有一個變化的過程,如果沒有背影前面的把“我”送上車、揀定座位、囑“我”小心和托付茶房等事件的鋪墊,僅靠背影這個鏡頭,無論描寫怎樣精彩,也難以感動讀者。因此,如果教學只著眼于背影這個環節,通過反復朗讀,甚至用變換詞語來體會原文的用詞之妙,學生情感也難以與作者溝通。至于讓學生仿寫生活中的熟悉背影,著眼于寫作技巧的訓練,即使仿寫成功,也是缺少內在情感。這不是經典散文的教學價值核心。
錯把散文當做小說來上,過分注重父親這一人物形象的分析。不少教師在講授《背影》這篇散文時,課堂上花很大氣力引導學生分析父親人物形象,最后師生共同總結出一個負責任、盡心盡職、寬容、樂觀、無私的父親形象,把本是情感融通的感性領悟變成了演繹提煉的理性歸納。眾所周知,散文的思想情感是作者寫作時的真實流露,《背影》之所以成為經典散文,不僅是由于父親對兒子的憐愛,更主要的是作者對父愛的覺醒、自責與懺悔,是以情動人的。學生把握作品的關鍵是能否對作者的情感產生共鳴,在情感熏陶下學習表達的方式與技巧。
學生要真正體會到《背影》的經典價值所在,首先要激發學生的情感。只有體會作者的個人性情、微妙的情緒和獨特的感悟,才能在鑒賞過程中獲得心理愉悅。文本自身情感表達的感人,又會促使學生反省感人的動因,關注到表達技巧這個層次上,進而才有可能將學生類似的情感訴說欲望轉變為現實。因此,我認為《背影》一文中以下內容可以走進我們的教學視野:
《背影》作為“五四”新文學第一篇寫父親題材的散文,演繹與詮釋了舐犢親子之情與感孝父母之情。展現在讀者面前的是父子之間情感的真純、真切與真摯,它的成功之處,首先來源于作品選材的獨特性。
在表現血緣親情的題材中,文學作品在展示人物對另一群體的關愛,這種關愛的特質是柔性的、細膩的、封閉的,而這種特質是與女性的地位相吻合的。在中國幾千年的歷史中,婦女相夫教子的角色更是符合人們的思想習慣。而這種角色的定位,她們把教導子女放在一生使命中的重要地位,以她們的溫潤、隱忍、厚愛滋養著子女,這也就成為人們筆下更容易表現的對象。而父親,在中國這樣的國度里,更多的是承擔贍養父母與確保子女的經濟來源的任務,需要在外面努力地勞作。相對于女性來說,教育子女的責任不是他們的主要任務,即使有這樣的意識,他們也沒有這樣的時間與機會,因此他們對子女的愛更多的是剛性的、粗糙的、開放的,這與關愛的主流特質是不合拍的。
《背影》這篇散文的選材卻是逆向而行的。逆向之一是文中的父親如中國傳統的父親一樣,也要承擔養家糊口的重任,而且這個重任并不是一帆風順的:母親的去世本是男性一生之中最為痛心之事,而自己的事業也走向低谷,失業以及由此帶來的家道式微,男性存世立本的尊嚴也就消失了。作者選擇父愛的表現就是這個階段,這種特定階段的思想變化,作為一個承擔家庭經濟主要來源的丈夫角色,他的情感反應最常見的是消沉、無措、焦急;作為一個父親的角色,他的情感更多地表現為牢騷、遷怒、漠視。而文中所表現的父親的情感卻是細膩、隱忍、摯愛,完全不亞于母性的關愛,但體現出關愛的背景卻是女性無法具備的。因此文中的父親所體現的是傳統式的父親,卻又具有的傳統母性的愛;逆向之二是特定鏡頭式選材:父親的背影。文章在描寫背影之前,都是采用欲揚先抑的手法,對父親的所作所為體現出的父愛,作者是不屑的,而在父親買橘子的背影中卻突然感悟到了,并且體察的表現方式還是偷偷地。這個逆轉的方式有些突然,卻給文章提供了足夠的閱讀動力:它需要讀者從文本之中或文本之外,尋找體悟的原因。
不可隱諱的是,成人讀《背影》與初中生的閱讀感受是不同的。因為已有一定的人生閱歷,這種對父親情感的類似體驗都有助于我們更快、更準、更深地理解作品內涵,與作者的情感有效交流。這種閱讀者不具備的閱讀潛經驗都是造成對文本情感理解的障礙,我們可以把它們稱為文本隱去的內容。
那么,《背影》這篇散文隱去了哪些內容呢?
文學作品最有價值的表現方式不是一看就能明白作品的最深內涵,如果提供了一個反復閱讀、情感不斷加深的模式,這種如牛吃草式反芻內化作品情感,就更勝一籌。《背影》就具有這樣的情感熏陶功能。如前文所述,如果我們要理解作者體悟到母性式父愛的緣由,就必須反芻前文的兩個環節:一是這種父愛是在什么背景下提供的,就必須回讀祖母去世和父親失業這兩個部分。二是在這種背景下對父親種種行為的描寫意圖所在。作者面對父親買橘子的背影多次悄然流淚,這是父子之間從不理解到理解的醒悟,是一種后悔、自責。但這樣的情感體悟是需要我們通過回讀作品才能獲得的,作者的情感宣泄在文章中沒有按照自然的發展方式有大段的直接表現,而是通過頓然醒悟、頓然結束,隱去了直接抒情。但讀者的情感體驗并沒有因此受到影響,讀者可通過前文自覺而必要的再次閱讀,把作者要抒發的情感通過反芻閱讀進行內化,自行感受到“父親”的迂執、啰唆、甚至給自己丟臉的事件背后的摯愛。這種直接抒情隱含在作品不動聲色的敘述中,要通過反芻閱讀才能體悟,既節省了筆墨,又可調動讀者自己去體會作者自責、后悔的情感。
散文必須向讀者袒露真實的自我,表現的情感是真實的。但是產生這種情感的其他原因有時在文中有所隱去:或是出于行文的需要,或是作者不愿觸及等。我們在閱讀時如果能適度還原這些背景,可以更好地理解、認同作者的情感,進而與作者的情感共振、引申。《背影》中的事情發生在1917年,造成祖母逝世、家庭瀕臨崩潰的原因,有父親在徐州做官期間生活作風不檢點的過錯。之后,還有父親擅自去揚州中學領了作者的工資等。這些都使父子之間存在著較多的誤會。在此情況下,兒子對父親的情感就有了不以為然的心理“距離”。其次,作品的創作時間是1925年,作者在寫這些事件時的情感與這些事件發生時的情感是不一樣的,文中的“但最近兩年的不見,他終于忘卻我的不好”,“不好”之處文中沒有交代,但隱去的“不好”卻是作者與父親之間數次的沖突,這種沖突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父親年老等原因,已經給作者造成了深深的懺悔。所以,作者從對車站上父親種種行為的不接受到被父親買橘子的背影而感動,這種不理解到理解,比一般意義上的轉變過程更有厚重感。具備了這些隱去的內容,再去閱讀文章,對文中作者的情感理解就更為深入了。
有人認為,朱自清的散文《背影》跟他同時期的許多作品相比,沒有采用華彩的語言、排比的句式,不作大幅度的渲染,而是用比較樸素的語言來敘述,原因是到了上世紀三四十年代,作者的文風一洗鉛華,達到了更高的層次。我認為這個觀點有些不妥,它混淆了敘事散文與寫景散文各自的特點。《背影》采用平實的語言風格,那是敘事類散文的特質及作品所寫的內容決定的。
敘事類散文與寫景散文不同點是,它先要設定要表達的思想情感,然后依據情感的主線選擇敘說哪些事。作者的思想情感要么隱藏在所敘述的事件當中,這種情感要靠讀者自己閱讀去品味、體察;要么是在事件的敘說之后,進行情感的直接表白。而無論哪種抒發情感的方式,其中的敘事成分都決定了語言要采用平實的方式,只有平實的語言才是敘述方式的最佳搭檔,因為敘述的主要功能是將事件的來龍去脈講清楚,它需要作者具備客觀冷靜的態度,雖然他的內心情感是激蕩洶涌的,但是如果將其宣泄,必然超越平實的底線,而轉向華麗了。《背影》整篇都在敘事,作者將要表達的情感隱含在各種事件的敘說中,但這并不意味著敘事類的散文情感要平淡,它同樣可以散發濃烈的氣息,這種情感的波濤要通過多組事件的敘說,充分利用敘說里的要素,如動詞的選定、口語的恰當運用、反芻閱讀動力設置等,讓讀者自己發現、體會這種情感,而這些都是平實語言的最佳角色。
我們再來看《背影》所寫的內容。作者是寫自己的父親,一個樂觀、細心、盡責、寬容的父親。表現父親偉大品質的瑣細事件,只能用平實的語言與它協調一致,進而求得人物品質與語言特點的吻合。而作者開頭設置的祖母去世的大背景,也營造了強烈悲愴的氛圍,它的基調決定了作品語言的主基調必須與此協調一致,而文章末尾父親來信中所說的“大約大去之期不遠矣”,也籠罩著死亡的氣息。在這樣的情境中回憶父親的背影,當是心疼如裂,而這些低沉的氣氛也造就了文章采用平實語言的理由。
假如我們的教學視野關注到了這些領域,就能有效避免教學上的種種誤區,讓經典散文發揮應有的教學價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