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 茹(江蘇省睢寧高級中學)
畫壇上有這樣一段佳話:有一次,畫家齊白石老人應一位志同道合的朋友的請求,以“蛙聲十里出山泉”的詩句為題做一幅畫。這可是個不小的難題!“蛙聲”是聲音,是一種聽覺形象,而繪畫則是視覺形象,二者毫無關聯。如何畫出看不見摸不著的聲音,怎樣才能將聽覺形象訴諸視覺形象呢?齊白石老人畢竟是享譽畫壇的高手,不過數天的構思,便勾畫出一幅新穎別致的畫面:遠處一抹淡淡的高山,山腳下幾處嶙峋的亂石,亂石中一股清泉瀉出。潺潺溪流中,幾尾活潑的小蝌蚪快活地順流而下。整個畫面,無一只青蛙。但透過小蝌蚪的形象,仿佛能使人隱隱約約聽到蛙聲陣陣。這蛙聲順著泉水,流向十里、百里……齊白石老人真是匠心獨運,以獨到的思維,用超群的精彩之筆,使“蛙聲十里出山泉”這一意境在數尾小蝌蚪形象中得到了充分、完美的體現。這幅畫充分體現了老人的聰明才智,博得了眾人的喝彩和欽佩。
不見青蛙,卻能聞到遠處蛙聲。這是因為畫家和欣賞者能夠從小蝌蚪的形象聯想到青蛙,從青蛙聯想到蛙聲。由此物聯想到彼物,從心理學的角度講,叫做“感覺借移”,即指不同感覺的溝通與轉移;修辭學則把這種表現方法叫“通感”,即把聽覺、視覺、嗅覺、味覺、觸覺等相互溝通起來。齊白石老人在構思“蛙聲十里出山泉”這幅畫時,就是把聽覺形象的“蛙聲”與視覺形象的小蝌蚪溝通起來,運用了“通感”這一修辭方法,實現了聽覺和視覺的互通和轉移,非常巧妙地營造了靜謐的意境。其實,“通感”運用最多的地方是在文學作品中。在我國源遠流長、波瀾壯闊的文學海洋中,這種手法的運用,俯拾即是。
音樂本是聽覺形象,詩人卻可以把這難以捕捉的聽覺形象,轉化為比較容易感知的視覺形象,讓讀者更好地感悟和體會感情,產生身臨其境之感。我國眾多描寫音樂的詩歌中,李賀的《李憑箜篌引》、韓愈的《聽穎師彈琴》、白居易的《琵琶行》為佼佼者。“昵昵兒女語,恩怨相爾汝。劃然變軒昂,勇于赴敵場。浮云柳絮無根蒂,天地闊遠隨飛揚。”(韓愈《聽穎師彈琴》)每每讀到這些詩句,我們仿佛不是在聽音樂,而是在看一幅幅真實而生動的畫面。一對脈脈含情的小兒女在竊竊私語、互訴衷腸,柔情蜜意之間又好像夾雜著些許的嗔怪;勇猛無比的將士,雄赳赳、氣昂昂,揮戈躍馬沖入敵陣,奮勇殺敵、所向披靡;風清日麗的天空上有幾片白云悠悠,那搖曳著的柳絲,以及正隨風飄揚的柳絮……這是多么清晰而又明朗的畫圖。
“昆山玉碎鳳凰叫,芙蓉泣露香蘭笑。”(李賀《李憑箜篌引》)嘈嘈雜雜,眾弦齊奏,令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一時間頗有大珠小珠落玉盤之景。忽而,一弦獨奏,猶如鳳凰出現,響遏云霄,一鳴驚人。音樂有起有伏,時而眾花爭艷,時而一枝獨秀,聽出的是彈奏者充沛而豐富的感情世界。而描寫琵琶女的音樂中的詩句“間關鶯語花底滑,幽咽泉流冰下難。冰泉冷澀弦凝絕,凝絕不通聲暫歇。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曲終收撥當心畫,四弦一聲如裂帛”。(白居易《琵琶行》)琵琶聲由大及小到無,幽怨的心情、痛苦的心緒就在這冰下的泉流中展露無遺,“四弦一聲如裂帛”中悲憤之情油然而生。這些描寫音樂的佳句,作為聽覺形象的音樂,已完全化為視覺形象了。這種視覺形象的優美似乎已超越了聽覺形象的優美,而視覺形象的優美反過來又強化了聽覺形象的優美。二者相得益彰,產生了驚人的藝術效果。
較好地運用“通感”這一表現方法,不僅使人感到新鮮別致,引起欣賞者的格外注意,而且耐人尋味,給人以廣闊的想象空間,收到異乎尋常的藝術效果。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中,是這樣描述荷花的香味的:“微風過處,送來縷縷清香,仿佛遠處高樓上渺茫的歌聲似的。”“塘中的月色并不均勻,但光與影有著和諧的旋律,如梵婀玲上奏著的名曲。”
“荷花的清香”描述的是人聞到的味道,而“高樓上渺茫的歌聲”則是聽覺形象;“不均勻的月色”是視覺形象,“奏著的名曲”是聽覺形象。這些不同的感覺,由于作者豐富的生活體驗,形成了不同感覺的溝通和轉移。作者聞到微風傳送來的清香,一陣陣的,似有若無,斷斷續續。不均勻的月色,給人的感覺有明有暗,有濃有淡;小提琴演奏的名曲,節奏時慢時快,旋律有高有低,它們都給人以“和諧”的感覺,使視覺與聽覺融為一體。作者恰如其分地運用“通感”,使讀者和作者一樣,仿佛置身于當時那夜闌人靜的荷塘月夜里,對那縷縷的“清香”與“渺茫的歌聲”,對那“不均勻的月色”和“奏著的名曲”,在嗅覺、視覺、聽覺之間,形成一種似清醒又朦朧、似幻覺而又非幻覺的感受,這就是“通感”的絕妙作用。
在詩歌中,“通感”隨處可見,詩的朦朧意境也就產生了。舉個例子:“我說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笑音點亮了四面風;輕靈,在春的光艷中交舞著變。”(林徽因《你是人間的四月天》)笑聲能夠點亮四面的風,猶如充滿著生命激情和溫暖的火炬,感染著每一個人;聲音變成了光亮,聽覺形象也轉換成了視覺形象。“銀燭秋光冷畫屏,輕羅小扇撲流螢。天街夜色涼如水,臥看牽牛織女星。”(杜牧《秋夕》)一個寂寞無聊的宮女,無事可做,只好用小扇撲打著流螢來打發時間。一個“冷”字,讓讀者感受到自然界的溫度,也感受到內心冷寂的世界;一個“冷”字,把宮女無可奈何花落去的心境訴說得如此真實,讓人為封建女子孤苦而備受摧殘的命運感慨萬千;一個“冷”字,道盡了多少女子無奈而任人擺布的人生之路。通感猶如神來之筆,言有盡而意無窮。李清照有這樣一句“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一個“冷”字,言簡意賅地寫盡了這種凄苦,二者頗有異曲同工之妙。
“通感”作為一種修辭方法,能夠突破語言的局限,打破空間的界限,讓讀者生動真實地感受事物。通感還可以增添文章的文采、提高讀者的審美情趣。而要想真正純熟地運用通感手法,需要堅實的生活基礎和藝術修養。只有深入生活、體察生活,對生活有深刻的洞察力和感知力,才能掌握各種不同事物的內在特征,做到情感相通,達到“下筆如有神”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