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宏東(浙江省開化中學)
課堂教學不是體育場上的徑賽,而是百花園里的游春,當停則停,當止則止,走走停停,方可品咂姹紫嫣紅。老師應把對文本的深入開掘、誦讀體悟與研讀探索完美地結合起來,緊緊抓住文本,帶領學生深入咀嚼語言背后的韻味。
我們會認為小說語言不如散文、詩歌凝練嚴謹,因此刪掉一句話或幾個詞語對表現小說主題或人物性格并無大礙。然而,我在《外國小說鑒賞》的教學中發現,文本中的修飾語,如語言、環境、肖像、動作神態等描寫,看似不經意,細心推敲卻韻味無窮。如果刪除,會大大削弱文章對人物性格和主題的表現力。下文結合教學實例,談談小說中“閑來”之筆的精妙。
環境包括社會環境和自然環境,對人物性格、小說主題等起著重要的烘托作用。在環境描寫中,社會環境是重點,它揭示了種種復雜的社會關系,如人物的身份、地位、成長背景等。但描寫自然環境也可以從側面表現人物的身份、地位、性格,烘托人物的心情并渲染氣氛。
例如《炮獸》一文,當炮獸在船上肆虐之時,文中說:“所有這些慣于在打仗時歡笑的水手們都哆嗦起來了。要描寫這種恐怖的氣氛是不可能的。”“這些慣于在打仗時歡笑”的修飾語,表明連打仗都不怕的戰士現在都害怕了,反襯出炮獸的瘋狂和兇猛。在這一場景中,面對“炮獸”巨大的破壞能力,連“勇士”都哆嗦起來,與他人的束手無策相比,炮隊隊長的勇敢無畏就脫穎而出了,而突出炮隊隊長的勇氣又是為了襯托神秘老人的有勇有謀。通過層層對照,文章將重要人物朗德納克侯爵的堅毅果敢、智勇雙全作了第一次展示。
在《清兵衛與葫蘆》一文中,有關于清兵衛發現最終賣了600元錢的那只葫蘆的位置的描寫:“有一天,清兵衛走過后街,在平時不大注意的地方,一家閉了門的住房前,有一個老婆婆擺著一個賣柿子橘子的攤子。他發現攤子后邊的店板門上,掛著二十來個葫蘆”,就立刻進去看了。后街本來就比前街偏僻,而且是“在平時不大注意的地方”“一家閉了門的住房前”,如果不是一個一心想探尋葫蘆的收藏迷,能在如此偏僻不起眼的角落里發現這個寶貝嗎?作者通過渲染環境的偏僻,道出葫蘆藏身的隱秘,烘托了清兵衛對葫蘆的熱衷。當葫蘆被教員沒收后,這位教員是把葫蘆“當做臟東西似的交給了老年的校役,叫他去扔了”,而“校役拿了來掛在自己那間煤污的小屋子的柱子上”。教師可以讓學生分析,如果去掉“當做臟東西似的”“自己那間煤污的”這些修飾語,會有怎樣不同的表達效果呢?
《在橋邊》中寫道“坐在人行道那一邊的數汽車的礦工及時的警告了我”,說明像主人公這樣的遭遇并非特例。這是一個只關心數字而完全忽略人的精神存在的社會,“我們反正要追加一定百分比的零頭”,表明其實這些數字根本都是“不準確的”,隨“我”的心情故意亂數的,那群官員更是一群只知道盲目陶醉和滿足于“我”送上的數字的人。“我”也“是一個不可靠的人”,卻能被提議調去數馬車。這樣的一個社會氛圍,這樣的一種官僚主義作風,注定會有如此荒謬的結局。文章很好地揭示了德國戰后重建中偏重物質、缺乏精神關懷的社會現實。
在鑒賞小說人物語言時,我們要引導學生留意人物動作、神態、心理描寫中那些修飾限制語對人物刻畫的作用。
《外國小說鑒賞》中的《素芭》有一段:“你別把我攆到陌生的地方去,你也像我一樣用自己的雙臂緊緊地把我抱住,別趕我走!”“用自己的雙臂”表明平時沒有人關心她、安慰她,只能自己溫暖自己,自己抱緊雙臂往往是孤獨害怕的生理反射。通過素芭的這句話,很好地表現了她的孤獨寂寞以及父母對她的漠視。人性的冷漠自私自然有其社會土壤,因此,素芭的悲劇就是印度那個時代無數女性悲慘命運的縮影。在我們為素芭這樣的女孩扼腕嘆息之時,作者對人世曠古的悲憫情懷已經浸透了每個讀者的心。言為心聲,娜塔莎在背叛安德萊公爵后,和朋友索尼婭為了阿娜托兒發生爭吵,她“走到桌前,沒有片刻的思索,便給瑪利亞公爵小姐寫了她整個早晨寫不出來的回信”。“沒有片刻的思索”“她整個早晨寫不出來的”這兩個修飾語表明了娜塔莎對阿娜托兒的一見鐘情,為愛義無反顧,而這種行為也正符合娜塔莎任性、稚氣、率真、浪漫、敢愛敢恨、盲目輕信、對愛充滿渴望的性格。
通常,作品的人物語言描寫與一定的“語境”相符,寫出人物在特定環境條件下的心理狀態。所謂語境,是指符合人物特定處境、特定心情的語言環境。《清兵衛與葫蘆》一文中,清兵衛第二天早晨起來,他“永遠不倦的看著,看過之后,很鄭重地系好絡繩”,然后上學去。“鄭重”一詞正好表現了當時清兵衛對那只葫蘆的重視和把它當做神器一樣祭拜的心理狀態。
《山羊茲拉特》中有這么一段話,“經過很長時間的猶豫之后,硝皮匠勒文決定把家里的山羊茲拉特賣了”,聽到這事,阿隆也知道意味著什么,“可他只得聽從父親的命令”。全家人都出來向茲拉特告別,“可是茲拉特還是像往常一樣,顯得那么溫馴那么可親”,在遇到困境時,阿隆擠茲拉特的奶吃,“茲拉特并不習慣這樣的擠奶法,不過它紋絲不動。”這些文字生動地表現出阿隆一家對茲拉特的依依不舍,也表現了茲拉特對他們的信賴,為后文情節的發展埋下了伏筆。作者不僅將悲憫的目光投向困境中的人,更把關懷的溫情給了絕境中依然忠心耿耿的純潔的山羊。
可見,恰當地運用語言描寫,對表現人物的性格多樣性和塑造人物豐滿的形象有很好的表達效果。我們在研讀課本時,要抓住人物語言的一些修飾和限制語,分析它們存在與否對表現人物的性格和主題的效果有什么不同。經常這樣的比較,就會提高自己的小說語言鑒賞能力。
在教授泰戈爾的《素芭》時,我發現兩種版本中兩段文字的不同。
人教版課本:當素芭唯一的人類玩伴帕勒達帕得知她要出嫁了,“有一個下午,帕勒達帕一邊專心致志釣魚,一邊面帶笑容問素芭:‘喂,素,我聽說,你有了未婚夫,你準備赴加爾各答結婚?可別把我們忘得一干二凈!’說罷,他又凝視水面。”“說罷,他又凝視水面”表明帕勒達帕并不是真正關心素芭,只不過是專心釣魚之外的隨口一問而已。素芭把帕勒達帕當成會說話的唯一朋友,這只是她的一廂情愿而已。這也表現了素芭的孤獨和這個社會對她的漠視。
另一版本的譯文如下:“有一個下午,普拉達正在釣魚的時候,他笑起來:‘素,他們到底給你找到新郎了,你就要出嫁了!你可別把我忘得干干凈凈呀!’”“他們到底給你找到新郎了”中的“到底”兩字深刻地表現出父母千方百計想把素芭嫁出去的殘酷心理,深刻地揭示出印度當時輕視女性的社會現實,增強了文章的悲劇意義。而人教版課本中人物的語言并沒有這層含義。
我曾在網絡上看見《清兵衛與葫蘆》一段譯文:“這位外來的教員,對于本地人愛好葫蘆的風氣心里本來不舒服;他是喜歡武士道的,每次名伶云右衛門來的時候,演四天戲,他倒要去聽三天。學生在操場里唱戲,他也不怎么生氣,可是對于清兵衛的葫蘆,卻氣得連聲音都抖起來,甚至說:‘這種小孩子將來不會有出息的。’于是這個清兵衛的葫蘆,終于被當場沒收,清兵衛連哭也沒有哭一聲。”而人教版高中課文在“演四天戲”之前加了一句“平時連走過都不大高興的新地的戲院子”,有什么特殊的含義嗎?“新地”是日本的花街柳巷,一方面表明這位教員對那種地方是比較討厭的,但是只要表演武士道的戲他就管不了這么多了,不管自己在課上如何給學生上修身課和自己的師道尊嚴了;另一方面更能突出他對武士道的興趣,為此可以拋棄自己的身份。可是,他又是怎樣對待學生清兵衛的愛好的呢?這一閑來之筆恰恰諷刺了一些大人沒有去從孩子的角度思考問題,沒有平等對待和用心呵護小孩的興趣,批判了成人粗暴扼殺少年個性的做法,呼吁人們要尊重孩子的個性。
可見,品味語言的確非常重要。富于智慧的追問,能啟發學生的思維,拓寬并深化學生的思維。審視自己的語文課堂教學實踐,我深切體會到,只要老師和學生一起關注文本,返璞歸真,刪繁就簡,引領學生融入文本所會聚的語言之流,沉潛于其中,進而搜尋駕馭語言之道,體悟母語的無盡魅力,學生就可能在師生思維火花的碰撞與語言劍鋒的磨礪中,感悟作者運用語言的機智,掌握語言運用的技巧,提升自己的小說閱讀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