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小琴(浙江省江山市濱江高級中學)
面對語文教學的智慧之門,我們只有用心碰撞才能推開。語文教材中有許多傳統篇目,其解讀已基本定型,很難再有新的突破。語文教師若無創新的膽識,就容易走上人云亦云的舊路。
我在再次執教《竇娥冤》一文前,重新研讀全文,對三樁誓愿中的第三樁細加揣摩后,有了新的發現。傳統解讀(包括教學參考書)認為“亢旱三年”這一情節是本文高潮之處,作者用浪漫主義手法表現出竇娥這個弱女子的反抗之烈。我認為,這恰恰是本文的硬傷之處。
《竇娥冤》全劇的完整故事情節如下:竇娥三歲喪母,七歲離父,被賣給債主蔡婆做童養媳;十七歲完婚,不到兩年就守寡。不久,蔡婆出城討債,債戶賽盧醫將她騙至郊外,企圖殺人賴債,卻被張驢兒父子所救。當張驢兒得知蔡婆家中頗有錢財,且還有一個正當青春的兒媳時,頓生歹念,強迫蔡婆嫁給其父,自己則欲強娶竇娥為妻。軟弱的蔡婆屈服了,竇娥卻堅決不從。為了迫使竇娥就范,張驢兒在羊肚湯中下了毒,想毒死婆婆,使竇娥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不料,張父誤食了毒湯,一命嗚呼。張驢兒惱怒之余,嫁禍于竇娥,并以此相要挾,強迫竇娥屈從。淳樸的竇娥自信清白無辜,毅然選擇“官休”。沒想到的是,負責審理此案的楚州太守桃杌是一個昏庸而又殘暴的貪官,他只認錢不認理。在公堂上,濫施淫威,嚴刑逼供,竇娥被打得皮開肉綻,三次昏死過去,卻依然頑強不屈。可是,當桃杌轉而要對蔡婆施以酷刑時,竇娥為了保全婆婆,只得含冤屈招,結果被送上了斷頭臺。
節選的《竇娥冤》第二部分主要展示竇娥的善良。即官吏對她嚴刑逼供,打得她死去活來,但她寧死不屈;當官吏們軟硬兼施要拷打蔡婆時,竇娥害怕六旬蔡婆慘死在刑杖之下,才說:“休打我婆婆,情愿我招了罷。”在決定竇娥命運的關鍵時刻,她把生留給別人,自己卻選擇了死亡。當竇娥被押赴刑場時,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不幸,而是怕婆婆看到自己披枷戴鎖赴刑場而傷心,再一次表現了她關心別人的處境而不考慮自己安危的善良品質。作者如此濃墨重彩地渲染竇娥的善良,卻在竇娥臨刑前為她安排發“亢旱三年”誓愿的情節,未免太不符合主人公的性格特點。試想,在生死面前尚且還能想到他人的竇娥,會發出“亢旱三年”的誓愿嗎?不,不是誓愿,是詛咒嗎?竇娥自己來自底層,她不會不知道楚州亢旱三年意味著什么:她能想到她的家鄉楚州,三年將會顆粒無收;她能想到那些與她朝夕相處的鄉親們將面黃肌瘦、形銷骨立、賣兒賣女;他們將背井離鄉,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將會出現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的景象。而她想懲罰的人卻仍然高居殿堂,手中的皮鞭仍然上下飛舞、繼續敲骨吸髓,只是這個地方不叫楚州罷了。所以我認為,第三樁誓愿這部分情節不符合竇娥這個主人公的性格特點。
我認為,第三樁誓愿這部分情節不僅不符合竇娥這個主人公的性格特點,而且削弱了作品的反抗性。設置這樣的反抗情節也正是關漢卿的局限之處。面對黑暗的社會現實,作者痛心疾首;面對竇娥的滔天冤屈,他也深表同情。但作者畢竟是封建時代的劇作家,他盡管關心人民的疾苦,卻不能意識到人民自身的力量;他雖然憎惡封建統治,卻又找不到變革現實的出路,最終只能依靠天地動容、清官平冤來解決問題。
這種妥協有明哲保身的意味,也有一廂情愿的美好愿望。正如后世很多藝術家總想為維納斯雕像續上胳膊一樣,關漢卿也想用這種浪漫主義手法突出竇娥堅強不屈的性格,反映人民群眾懲惡揚善、伸張正義的強烈愿望。但這恰恰體現了關漢卿的軟弱之處,不敢直面強權——貪贓枉法、草菅人命的昏官污吏,卻設計出“亢旱三年”這個情節,從而讓我們看到城門失火、殃及無辜池魚的悲劇,感受不到痛快淋漓,只能隔靴搔癢。反抗如果不是針對施暴者,就沒有真正的意義。竇娥的反抗在很大程度上連對施暴者的報復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對無辜弱者的遷怒。
竇娥本是作者塑造的正義人物,善良卻不逆來順受。為了把滔天的冤屈昭示于眾,這個無權無勢又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在臨刑前只能以發誓愿的方式反抗。而第三樁誓愿被認為是反抗最激烈的,而這最激烈的反抗在筆者眼里卻是一出遷怒的慘劇——她間接奪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如果我們的教科書把她供奉在正義的神壇上,那是不是表明只要是受害者都可以肆無忌憚地踩著別人的血污施暴?這樣的文章,中學課本中還有。李朝威的《柳毅傳》塑造的另一人物錢塘君,原先的解讀(包括教學參考書)都把這個人物當做正義的化身,同樣值得探討。《柳毅傳》所寫的龍女牧羊在我們今天看來充其量就是一個家庭暴力問題,但是錢塘君除了把龍子吃掉外,還順帶殺了六十萬人,傷害莊稼八百里。因為個人恩怨濫殺無辜導致血流成河,這是典型的以暴制暴的慘劇,受害者轉眼就成為害人者,而且傷害他人的程度更深、范圍更廣、手段更殘忍。
也許有人會說,這只是一個故事,但是我要說,正因為是故事,才顯得更加可怕。神話故事往往是用浪漫主義手法來表達人們最真實的愿望。如果這個命題成立的話,就意味著我們的文化認為:小龍女受到迫害,那么六十萬人被殺就是應該的;竇娥冤死,全城大旱三年就是合理的。但是,有誰關心過,這些糊里糊涂死去的人,每一個人后面都有一個家庭,每個人都有一張面孔和一個名字?當生命被符號化、數字化之后,隨之而來的必然是對生命的漠視。這與我們今天的和諧社會呼喚生命教育是背道而馳的。語文教師除了傳道授業解惑外,還應承擔起實施生命教育的責任。
陶行知先生指出:“教師的職務是‘千教萬教,教人求真’;學生的職務是‘千學萬學,學做真人’。”教師作為教育者,如果僅僅是教參的忠誠傳播者,把學生的頭腦看成一個要被填滿的容器,而不是一把等待被點燃的火把,那么新課程提出的“自主、合作、探究”的六字方針將變得毫無意義。因此,對中學課本中這些經典名篇的解讀,我們也應該做到與時俱進,畢竟我們面對的學生是活生生的現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