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靈”出沒的洞穴——重讀黑塞《荒原狼》

郎 靜

（蘭州大學 文學院，甘肅 蘭州 730020）

“幽靈”出沒的洞穴
——重讀黑塞《荒原狼》

郎 靜

（蘭州大學 文學院，甘肅 蘭州 730020）

上世紀90年代，幽靈批評作為一種獨特的批評視角逐漸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文章從幽靈批評的角度對黑塞《荒原狼》進行重讀，分析“幽靈”籠罩下的世界、作者、作品以及讀者，最后，揭示《荒原狼》對現代人的啟示意義。

幽靈批評；黑塞《荒原狼》；心靈危機

進入21世紀，出現了許多新的文學批評思想和視角。在眾多的批評視角中，幽靈批評在關注死亡與文學的不確定上給我們提出了一種獨特的文本闡釋方法。

幽靈批評并不像人們所理解的那樣是一種玄而又玄的批評理論，根據弗洛伊德的史學觀，在無意識的歷史中，一切都不會離開，一切都不會消逝。他在《文明及其不滿》中說到：“……讓我們通過想象，來假設羅馬并不是一處人類居住的地方，而是一個具有同樣悠長和豐富歷史地靈魂實體，一個實體，也就是說，在此實體之中，曾經存在的東西是不會逝去的，所有以往的各發展階段都繼續伴隨著最近的發展而存在著。”換言之，我們生活的社會和一切稱之為文本的事物，無論其以何種形式出現，都同時包括了在場和不在場，而且歷史也成為一系列對死亡的敘述，通過幽靈寫成的文本。

幽靈批評以模糊的時空觀念和非真實性的特點使人們在疑惑中審視人類行為和交流中那些難以理解的現象。那么究竟有哪些因素促使人們開始關注內心世界的隱秘呢？

為了更好地理解幽靈批評視角下的文本，黑塞《荒原狼》將作為分析的實例。

一、“幽靈”籠照下的世界、作者、作品和讀者

美國文藝學家艾布拉姆斯在《鏡與燈——浪漫主義文論及批評傳統》中提出，文學活動應由四個互相依存的要素構成：世界、作者、作品和讀者。這四個要素在文學活動形成了相互滲透、相互依存、相互作用的整體關系。那么在“幽靈”籠照下的世界、作者、作品和讀者又會是怎樣的呢？

（一）“幽靈”的世界

根據幽靈批評的觀點，歷史并不是線形發展的，而是各種侵擾、異物、幽靈徘徊不去的場所。小說《荒原狼》誕生在新舊交替的時代，此時看似復蘇、繁榮的社會表象下蔓延著病態的、沒有靈魂的資本主義物質文明。面對這樣的現實，黑塞無力改變，只能借荒原狼之口告訴我們：“每一個時代，每一種文化，每一種道德風俗與傳統，都有自己的方式，都有與之相適應的溫和與嚴厲，美好與殘暴，都會把某種痛苦視為理所當然，都會忍受一些壞事。只有當兩個時代、兩種文化和宗教相互交錯的時候，人的生活才會變成真正的痛苦，變成地獄。……有時候，整整一代人陷于兩個時代、兩種生活方式的交替之間，這一代人失去了本來是理所當然的東西，失去了一切慣例、一切安全感和純潔無邪。”此時往昔的種種以幽靈的形式侵擾著黑塞的心，他在文本中緬懷過去一切美好的事物，以此來告訴我們在科技進步和物質文明改變了世界的同時，也造就了在這個異化世界里蠕動著的扭曲的靈魂。黑塞在小說中還向我們展示了一個虛幻的世界——魔幻劇場。“在被破壞、被股份公司吸干的地球上，人類世界以及所謂的文化在那虛偽、卑鄙、喧鬧、變幻交錯的光彩中，像一個小丑似的向你獰笑。”

（二）黑塞心中的“異體”

根據羅伊爾的觀點，“異體”是指一切使身份、語言、感知、體驗與其自身不同的東西……確實有某種異體在左右著我們的語言，左右著我們說話、閱讀和書寫，而且它符合一種被德里達稱為“語言他者”的東西；這一“語言他者”能“超越語言并對語言發號施令”。作家在生活中的缺失感、憂慮、矛盾都會自覺或者不自覺地在其作品中體現出來，把對過去人事的回憶加入到當下的文學創作當中。“異體”將黑塞對于逝去的歷史的理解，以及對當下生活的感受，一并投射到作品中。內心無可歸屬促使黑塞在小說中不斷地表現出心理的沖突、困擾和恐懼。

（三）“荒原狼”的靈魂洞穴

根據亞伯拉罕和托洛克所述，“洞穴”一詞指的是往昔秘密的貯存地，是我們父輩和祖父輩的記憶被埋藏的地方，是所有令人感到太痛苦、太尷尬、太暴露隱情以至于無法述說的故事倉庫。他們認為，我們所有人中間都存在著這樣一個洞穴，我們該為洞穴安置一個守衛者，即我們抵御幽靈來臨、抗擊未死者返回的力量象征，是一個“墓地的守護者”。

我們很容易由此想到弗洛伊德的關于意識、潛意識和無意識的理論，意識是人們能夠察覺到并能夠認知的心理部分；潛意識“指當需要時就能變為意識的那種心理材料。它不像無意識材料那樣處于被壓抑的狀態。它只不過是在一個人的心里背后”。無意識“包括所有曾被壓抑或從未被允許變為意識的心理材料”。用佛洛伊德的話說：“無論何種心理過程，我們若由其產生的影響而不得不假定其存在，但同時又無從直接感知，我們稱此種心理歷程為‘無意識’”。他用了一個很生動的比喻來解釋這個觀點，無意識系統是一個門廳，各種心理沖動像許多個體，互相擁擠在一起。與門廳相連的第二個房間像一個接待室，意識就停留于此。門廳與接待室之間的門口有一個守衛，他檢查者各種心理沖動，對于那些不贊同的沖動，他就不允許它們進入接待室。被允許進入了接待室的沖動，就進入了潛意識系統，一旦引起意識的注意，就成為意識。

因此，人的內心就成了幽靈與守衛者的交鋒地，一方想盡一切辦法破門而入，而另一方則努力阻止如此危險的記憶復蘇。

小說的主人公哈立總是不停的用煙、酒和鴉片來麻痹自己的守衛者，過去的一切美好的回憶透過門縫涌了進來，哈立就在這片刻的麻痹中找到了一絲的安慰。然而片刻的輕松過后痛苦不僅不會減輕，而且面對醒來的現實會令他更加的痛苦，“荒原狼”始終活在痛苦——片刻歡愉——更大的痛苦，這樣螺旋上升的惡性循環當中。

古典音樂和書籍也是“荒原狼”哈立尋找心靈依托的重要媒介。他閱讀笛卡爾、帕斯卡，聆聽古典音樂，從中發現了“上帝的足跡”。他幻想著上帝能救自己擺脫如此痛苦的生活，但是足跡終有一天是會被掩蓋的，荒原狼再一次落入了痛苦的深淵。

當幽靈將時間列成碎片后，時間向往昔追溯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回憶，“荒原狼”哈立在大街上東奔西撞，想找到一條出路而不得，他喊道：“啊，父親、母親！我那青春時代的遙遠的神圣的理想！啊，我那生活中的無窮歡樂、工作和奮斗目標！一切都已蕩然無存，沒有懊悔，只有憎惡和痛苦。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不得不生活下去是如此使人痛苦。”如果說回憶是前意識的活動，那么夢則完完全全是無意識的行為，在夢中，“荒原狼”哈立與歌德對話，探討真理、生死、永恒。荒原狼眷戀著青春時代的美好，希望通過回憶和夢境來找尋心靈的寄托，而結果只是徒然。

絕望中的哈立不得不繼續尋找另一個依托媒介。他遇到了赫爾米娜，一個盡情享受生活的女性。赫爾米娜對哈立說：“你應該跟一個姑娘睡覺。”她教哈立跳舞，帶他參加舞會，又把瑪麗婭介紹給他，“荒原狼”哈立在與女性的相處中感到快樂，一切都變得妙不可言，然而肉體的滿足并不能使“荒原狼”哈立徹底解脫，當哈立在魔幻劇場里看到赫爾米娜和巴伯羅赤裸地睡在一起時，“荒原狼”便毫不猶豫地用刀殺死了她。

“荒原狼”哈立在莫扎特（死去的幽靈）的引導下恍然大悟，原來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幽靈游戲”。只要學會笑，所有的痛苦都將不復存在。

（四）讀者閱讀的神秘性

作為文學活動最后的完成者，讀者在閱讀任意文本時不可避免地有意或者無意地受到自己內心潛在話語的侵擾或損害，可以說每個讀者面對同一文本會做出不同的闡釋。文本的不確定性使得文本在讀者不斷的重讀中擴展其意義，在“幽靈”的作用下強化自身的內涵。在閱讀《荒原狼》時，我們可以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已經接受的信息是如何影響對文本的理解的。當我們聽到“荒原狼”的吶喊，感受到他的孤獨猶疑，看到他逐漸被“狼性”征服的理性，作為讀者的我們是否同樣會感受到這種陌生的幽靈曾經無聲無息地被我們的理性壓制在靈魂的最深處呢？我們內心的隱秘又是否會被黑塞和他的“荒原狼”哈立一語道破呢？

二、“荒原狼”的幽靈啟示錄

人的一切痛苦都源于自己的內心，哈立心中的“荒原狼”便是自己想象出來的產物。當人們不再糾結于所謂的“真”時，自己心中的幻影也就自然而然地消失了。《荒原狼》中哈立不斷尋找自己，最后在魔幻劇場里他明白了一切，“啊，一切我都明白了，我理解了巴伯羅，理解了莫扎特。……震驚地猜到了這件事的含義，愿意再一次開始這個游戲，再次去品嘗它們的痛苦，再次因其荒誕不經而顫抖戰栗，反復地去穿越、經歷我內心的地獄。”黑塞試圖通過哈立和“荒原狼”的對立統一，找回被膚淺的現代性所遮蔽的人性，讓人活得更有價值和尊嚴。

幽靈批評給當下文學批評理論注入了新的血液，當人們對于文本的關注由外向內轉時，當恐懼、焦慮、矛盾成為文本中難以回避的情感時，當人們固守的理性遭到幽靈的侵擾時，我們必須要回答的是：究竟如何面對我們無處安放的心靈？如何理解文本的不確定性引起人們對文化及歷史真實性的質疑？

［1］轉引自：戴維·龐特著，朱利安·沃爾弗雷澤編，《21世紀批評述介幽靈批評》［M］.張瓊，張沖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第363頁.

［2］轉引自：戴維·龐特著，朱利安·沃爾弗雷澤編，《21世紀批評述介幽靈批評》［M］.張瓊，張沖譯，南京大學出版社，2009年8月第1版，第357、358頁.

［3］［美］弗農﹒J.諾貝爾，卡爾文·S.霍爾：心理學家及其概念指南，第54頁。（轉引自邱運華主編，《文學批評方法與案例分析》［M］.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年5月第2版，第84頁）.

I10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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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3-2014（2012）04-0032-03

2012—04—14

郎 靜（1988— ），女，山西長治人，在讀碩士研究生，主要從事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研究。

（責任編輯 史素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