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語—普通話講話者言語產生中的詞匯選擇機制初探

陳栩茜，張積家

(華南師范大學心理應用研究中心 心理學系，廣州 510631)

一、前言

語言表征是語言負載的信息在人腦中的存在方式。人表征和加工語言的方式，是認知心理學和認知神經科學研究的重點。已有對雙語表征的研究成果豐碩[1-5]，但對雙言表征的研究仍較為缺乏。漢語內部七大方言并存，包括北方方言、吳方言、湘方言、贛方言、客家方言、粵方言和閩方言。普通話是大部分方言使用者的共同語言，但是，普通話和方言在讀音、構詞法和句法等方面存在差異，方言之間的關系有著區別于雙語的獨特之處，方言和普通話之間的關系亦較一般的雙語關系復雜。在語言學上，對方言和普通話之間的關系，學術界存在四種觀點：(1)雙語(bilingual)是在同一社會中存在兩種或兩種以上的語言變體[6]。雙言(diglossia或bidialects)是個人或語言社團掌握并使用一種語言的兩種或兩種以上的地域變體或社會變體[7]。因此，方言是漢語的變體，普通話和方言之間的關系屬于“雙言”關系。(2)“普通話—方言”共存屬于“雙語現象”，“方言—方言”共存屬于“雙方言現象”[8]。因此，粵語和普通話屬于雙語關系，粵語和閩南語屬于雙方言關系。(3)某些方言較為特殊，如粵語，它與普通話之間關系平等。從歷史的角度看，粵語和普通話”同源“，自秦、漢以后，它們各自的歷史發展軌跡不同，時至今日，彼此不僅早已脫離了古漢語，少了許多相同之處，更各自增加了許多特色，使他們表現出更加明顯的差別[9]。這一觀點獲得語言認知心理學研究的支持。張積家和張鳳玲認為，從語言表征的角度看，粵語和普通話的語言表征方式與雙語相同，兩者之間的關系應視為“雙語”關系[10]。(4)方言與語言沒有什么不同。有研究者提出，界定雙語時不考慮方言是一種政治或文化偏見[11]。盡管方言和普通話之間的關系仍存在爭議，但這并不妨礙人們對雙言者語言表征的機制問題產生興趣[12]。在眾多的方言中，粵語的地位較為特殊，在漢語以及整個漢藏語研究中占有重要地位[13]。粵語研究是世界性的語言研究課題[14]。因此，本研究將探討粵—普雙言表征機制，從語言認知心理學的角度揭示方言的性質，為不同方言講話者之間的學習、交流與理解提供相應的理論基礎。

言語產生是從組織交流意圖,激活概念,提取相應的詞義、句法和語音信息,到控制發音器官發出聲音的過程[15]。其中，詞匯產生是言語產生的核心部分，這一過程包含5個組成部分：概念準備、詞條選擇、音位編碼、語音編碼和發聲[16]雙言者的言語產生的機制如何？對這一問題的探討可基于雙語研究的結果展開。言語產生過程中的詞匯選擇機制是雙語研究的熱點之一。有研究者認為，在詞匯產生過程中，存在以詞匯節點的激活水平為依據的詞匯選擇機制，激活水平最高的詞將成為目標詞。通過這一選擇機制，人們才能在言語產生中選擇正確的詞匯。詞匯選擇的難易程度由目標詞與非目標詞的激活水平的差異決定。因此，單語者和雙語者對目標詞選擇的難度是不同的：前者只需要在一種語言的語義相關詞之間選擇目標詞，后者則需要在兩種語言的語義相關詞之間選擇[17]。在提取一種語言的詞匯時，雙語者所掌握的兩種語言的詞匯都會得到激活[18]。但是，目標語言被激活的詞匯是否會受到非目標語言被激活的詞匯的影響，從而形成競爭或者干擾？對這個問題的回答仍存在理論分歧：(1)非特定語言選擇假說認為，語義系統的激活會同時擴散到兩種語言的詞匯系統，非目標語言的詞匯表征與目標詞之間存在競爭。非目標詞與目標詞之間的語義關系強弱決定了各詞匯節點的激活程度[19]。(2)特定語言選擇假說認為，在言語產生中,雙語者的兩種語言的詞匯均得到激活,但非目標語言不參與目標詞選擇競爭[20]。現階段關于兩種假說的證據主要來自語碼切換(codeswitching)任務的結果。語碼切換指雙語者從一種語言轉換到另一種語言的現象，常見于雙語社群(bilingual community)和多語社群(multilingual community)。Meuter和Allport首次將語碼切換引入語言認知研究領域，并發現切換代價受切換條件、雙語的熟練程度差異及切換的方向的影響。Meuter和Allport(1999)發現，與使用非熟練語言(L2)命名的切換代價相比，不熟練雙語者在使用熟練語言(L1)命名時的切換代價更大。這一結果支持非特定語言選擇假說中的抑制控制模型。抑制控制模型指出，目標詞的正確選擇是通過抑制非目標語言的詞匯實現的；抑制程度與激活水平有關，激活水平越高，被抑制的強度越大[21]。Costa和Mikel(2004)研究發現，無論是在熟練程度相當的兩種語言之間切換，還是在熟練程度不同的兩種語言之間進行切換，雙語者在完成兩種任務語言時產生的切換代價均相當。根據特定語言選擇假說，非目標任務語言不參與目標詞選擇的競爭，在兩種語言的切換時，從比較熟練語言切換至熟練語言，或從熟練語言切換至比較熟練語言，目標詞選擇過程應相似。因此，他們認為，熟練雙語者的目標詞選擇機制應有別于單語者，即單語者更多采用非特定語言選擇機制,而熟練雙語者則更傾向于特定語言選擇機制[21]。

隨著研究的深入，有研究者提出更為折中的觀點：（1）雙語者兩種語言的流暢程度影響雙語言語產生過程中的詞匯提取。非熟練雙語者言語產生過程中的詞匯提取符合非特定語言提取模型，熟練高水平雙語者符合特定語言提取模型[20-21]。（2）特定語言提取以抑制非目標語言等措施實現。Lee等人(2001)發現，熟練非平衡英-法雙語者在產生L2單詞時，L1受到抑制，但并未發現在L1單詞的產生過程中存在對L2的抑制。Lee等人認為，抑制的強度受非目標語言與目標語言之間相對的優勢比例決定[22]。Costa等人(2004)進一步指出，在雙語言語產生過程中，只要雙語者所掌握的兩個詞庫均得到來自語義系統的激活，雙語者就會“有選擇性”地提取某一種語言的詞匯；從某種程度上看，詞匯提取的過程都會涉及特定語言提取機制[20]。即盡管言語產生過程中存在非特定語言提取，但是，都是以特定語言提取機制為前提的[23]。

那么，雙言者言語產生過程中是否存在與雙語者類似的詞匯提取機制？本研究采用語碼切換任務，考察熟練非平衡粵-普講話者的詞匯選擇機制。在實驗中，利用不同的背景顏色提示被試采用相應的切換順序完成命名任務。由于粵語和普通話之間存在與雙語類似的語言表征方式[10]，根據現有的關于雙語詞匯選擇機制的理論[20-22]，粵—普講話者言語產生過程中的詞匯選擇很可能是以特定語言提取機制為前提的非特定語言提取過程。

二、實驗

（一）方法

1.被試

華南師范大學本科生30名，包括12名男生，18名女生(平均年齡為22.1歲，SD=1.25)，均為粵—普講話者。實驗前讓被試用7點量表(7=非常熟練，1=非常不熟練)自評粵語和普通話的熟練程度。被試的粵語和普通話的平均熟練程度分別為6.11和5.71。t檢驗表明，粵語和普通話的熟練程度差異顯著，t(29)=2.82，p＜0.05。

2.實驗設計

2(方言類型：粵語和普通話)×3(任務類型：無切換系列、 預期切換系列和無預期切換系列)兩因素被試內設計。自變量是方言類型和任務類型，因變量是被試對圖片命名的反應時和錯誤率。

3.實驗材料

從張清芳和楊玉芳(2003)評定的320張圖片庫里面選擇圖片,圖片在圖名一致性、視覺復雜性以及粵語和普通話名稱的熟悉性等各方面都經過了嚴格評定,平均分分別為5.64、2.71、5.72和5.77(7點量表)。對圖片的粵語和普通話名稱平均熟悉度的配對t檢驗表明，兩種名稱熟悉度之間的差異不顯著，t(19)=0.88，p＞0.05。

實驗采用經典的指示轉換范式，提前告知被試要執行的任務，在下一指示前一直執行同類任務。實驗任務的方言類型由背景顏色 (藍/紅)提示。被試間平衡分配背景顏色。所有被試均需要完成無切換、預期切換和無預期切換三種任務：在無切換任務系列中，被試用同一方言完成整個任務系列，任務系列包括粵語詞命名和普通話詞命名兩個子系列。預期切換系列按ABAB順序交替呈現兩種背景顏色的圖片，被試先用一種方言(如普通話)命名圖片，接著用另一種方言(如粵語)命名下一圖片。無預期切換系列隨機呈現兩種背景顏色的圖片，被試根據背景顏色，隨機用普通話或粵語命名圖片。同時，為了平衡在無預期條件下每一種方言的切換次數以及便于記錄錯誤反應，無預期任務系列中的圖片以偽隨機的順序呈現。

4.實驗程序

采用E-prime系統編程，在隔音良好的實驗室內進行個別施測。圖片以幻燈片形式在IBM筆記本電腦屏幕中央呈現。被試首先熟悉圖片的粵語和普通話名稱。正式實驗時，被試端坐在IBM筆記本電腦前50cm處，手持話筒做好準備。閱讀指導語并了解背景顏色提示的方言任務類型等要求后，被試按Q鍵進入第一系列實驗，閱讀該系列指導語，通過練習熟悉該系列背景顏色提示的方言任務類型，接著進入第一個系列的正式實驗。首先，在屏幕中央呈現紅色“+”注視點500ms，注視點消失后隨即出現與練習階段背景顏色相同的圖片，要求被試根據背景顏色提示的方言類型又快又準地命名圖片，既懂粵語，又熟悉普通話的記錄員在答案卡上記錄被試的錯誤反應。錯誤反應是指命名錯誤或未按照背景顏色提示的語言命名圖片的行為。計算機自動記錄從圖片呈現到被試反應之間的間隔時間。計時單位為ms，誤差為±1ms。如被試在3000ms內未做出反應，刺激自動消失。空屏500ms后，再呈現紅色“+”注視點，接著呈現下一刺激。如此反復，直至該系列任務結束。切換系列與無切換系列程序基本相同。每一系列有20張練習圖片。

（二）結果與分析

刪去2名錯誤率高于40%的被試的數據。進行反應時分析時，排除兩類錯誤的反應數據：(1)言語不流暢，包括口吃、修改等。(2)命名錯誤或未命名反應。舍去M±3SD之外的數據，占全部數據的0.2%，被試的反應時和錯誤率見表1和圖1。

表1 粵—普講話者用粵語和普通話命名圖片的平均反應時和標準差注：“/”號前的數據為預期切換系列的切換代價，“/”后的數據為無預期切換系列的切換代價。切換代價=切換系列的反應時-無切換系列的反應時。

反應時的2(方言類型：粵語和普通話)×3(任務類型：無切換、無預期切換和預期切換)重復測量方差分析表明，方言類型的主效應不顯著，F(1, 27)=0.03，p＞0.05。任務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2, 54)=114.26，p＜0.01。切換條件下的反應時顯著慢于無切換條件，p＜0.01，無預期切換條件的反應時顯著快于預期切換條件，p＜0.01。方言類型和任務類型的交互作用邊緣顯著，F(2,54)=2.69，p=0.07。簡單效應分析表明，在無切換條件下，用粵語和普通話命名圖片的平均反應時無顯著差異，t(1, 27)=1.10，p＞0.05；在預期切換條件下，兩者差異亦不顯著，t(1,27)=0.68，p＞0.05；在無預期切換條件下，用粵語命名圖片的反應時(1086ms)比用普通話命名圖片的反應時(1118ms)快32ms，兩者差異顯著，t(1,27)=5.24，p＜0.05。

圖1 粵－普講話者用粵語和普通話命名圖片的反應時

圖2 粵－普講話者用粵語和普通話命名圖片的反應時的切換代價

切換代價的2(方言類型：粵語和普通話)×2 (任務類型：無預期切換和預期切換)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結果顯示，方言類型的主效應不顯著，F(1, 27)=1.75，p＞0.05；任務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1, 27)=35.69，p＜0.01，預期切換條件下的切換代價較無預期切換條件下的大。方言類型和任務類型的交互作用邊緣顯著，F(1,27)=3.61，p=0.06。進一步檢驗表明，在無預期條件下，用粵語命名圖片的切換代價(137ms)顯著小于用普通話命名圖片的切換代價(191ms)，兩者相差54ms，t(1,27)=2. 12，p＜0.05。

圖3 粵－普講話者用粵語和普通話命名圖片的錯誤率

錯誤率的重復測量方差分析結果表明，方言類型的主效應不顯著，F(1,27)=0.06，p＞0.05。任務類型的主效應顯著，F(2,54)=21.02，p＜0.00。無切換系列的錯誤率(6.5%)顯著低于切換系列的錯誤率(14.6%)，預期切換的錯誤率(18%)顯著高于無預期切換的錯誤率(11.1%)。方言類型和任務類型的交互作用顯著，F(2,54)=6.06，p＜0.01。簡單效應分析表明，預期切換條件下普通話命名錯誤率顯著高于另外兩種水平，p＜0.05，無預期切換條件和無切換條件下的普通話命名錯誤率差異不顯著，p＞0.05；三種條件下粵語命名的錯誤率差異顯著，無切換條件下粵語命名的錯誤率最低，預期切換條件下命名錯誤率最高，無預期切換條件下命名錯誤率居中，F(2,54)=41.36，p＜0.01。此外，在無預期條件下用粵語或普通話命名的錯誤率差異不顯著，t(1,27)=0.05，p＞0.05；但是，在無切換條件下，普通話命名的錯誤率顯著高于粵語命名的錯誤率t(1,27)=7.29，p＜0.05；在預期切換條件下普通話命名的錯誤率顯著低于粵語命名的錯誤率，t(1,27)=8.59，p＜0.05。

結果表明，對于熟練非平衡雙言者而言，語言的熟練程度的差異性以及任務的難度共同影響他們在任務中的表現：(1)在任務難度較小的無切換和預期切換條件，任務成績主要受語言熟練程度的影響。粵—普講話者用熟練的粵語和普通話交替命名圖片時，切換至粵語的代價和切換至普通話的代價相當。(2)在任務難度較大的無預期切換條件下，任務成績主要受語言熟練水平的差異性的影響。本研究中被試的粵語和普通話的熟練程度不平衡，較之于普通話，被試粵語的熟練程度更高。在無預期切換系列任務中使用粵語和普通話交替命名圖片時，切換至普通話的代價大于切換至粵語的代價。

三、討論

Meuter等人(1999)以及Costa等人(2004)指出，在進行語碼切換時，完成切換系列任務 (預期切換、無預期切換)的雙語者需要執行新的認知任務，與非切換系列相比，切換系列需要更多的時間以選擇新的、正確的“語言圖式”，兩者間的差異就是切換代價。本研究以雙言者為被試，結果發現，粵—普講話者在不同任務語言之間切換時存在不同的特點：(1)粵—普講話者用粵語命名圖片的反應時與用普通話命名圖片的反應時差異不顯著，在預期切換條件下兩種語言的切換代價差異不明顯，粵語和普通話之間的切換是對稱的；(2)在無預期切換條件下切換至粵語的代價顯著小于切換至普通話的代價，粵語和普通話之間存在切換代價的不對稱性。這一結果與Lee等人(2001)的研究結果[22]并不完全一致。Lee等人發現，在L2單詞產生的過程中，存在對L1的抑制，在L1單詞產生的過程中則不存在對L2的抑制。Lee等人認為，非目標語言相對于目標語言的優勢比例決定了抑制的強度。崔占玲，張積家和顧維忱(2009)指出，切換代價差異顯著，可能與任務語言的相似性較低有關[17]。崔占玲等人(2009)發現，無論是預期切換還是無預期切換，切換至相對熟練語言(英語)的代價顯著小于切換至熟練語言(藏語)的代價。但是，本研究發現，無論何種切換條件，粵語和普通話的優勢比例是一定的，卻出現了在不同的切換條件下切換對稱性的不同。這一結果表明，粵—普講話者粵語和普通話的抑制強度除了受語言的熟練程度以及非目標語言相對目標語言的優勢比例的影響外，還受任務類型的影響。此外，與崔占玲等人(2009)的研究結果不同，粵—普講話者在完成命名任務時，切換至熟練語言(粵語)顯著小于切換至相對熟練語言(普通話)的代價。這一結果與Meuter和Allport(1999)[的研究結果21]更為接近。但在Meuter等人的研究中，被試為不熟練雙語者，而本研究中的被試為熟練雙言者，但兩種方言存在熟練程度的差異，不能完全使用非特定語言選擇假說中的抑制控制模型進行解釋。產生這一結果的原因可能與粵語和普通話的關系及粵—普講話者的語用特點有關。我國推普工作開展多年，許多方言講話者已經習慣于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粵語，在正式的工作環境中使用普通話。同時，粵—普講話者在學校中的學習和生活用語亦多為普通話。被試評定粵語普通話的熟練程度可能是基于詞匯、句法和篇章的綜合評定，就詞匯水平而言，粵語詞的熟悉性可能比普通話詞的熟悉性低。因此，出現了與崔占玲等人(2009)相反的切換代價趨勢。這一可能性仍有待以后進一步研究的證實。

總的說來，粵—普講話者在粵語和普通話的詞匯產生機制符合Lee等人(2001)以及Costa等人(2004)的折中的觀點，即特定語言提取的機制是通過對非目標語言進行抑制等措施實現的[23]。

四、結論

1.粵—普講話者用粵語和普通話命名圖片時，不同切換任務下的語碼切換代價的對稱性不同。

2.任務類型是影響粵語、普通話抑制強度的因素之一，與語言熟悉程度以及語言間的優勢程度共同影響粵—普講話者的詞匯產生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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