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慶白端石采掘遺址的規模、分布特征及其成因

梁燁

（肇慶市星湖文物管理所，廣東 肇慶 526020）

白端石礦場遺址位于肇慶市七星巖景區內，早在清乾隆年間陳齡的《端石擬》曾記：“七星巖：……產石名白端?！盵1]其可考的開采年代為元代至民國。在2009年第三次全國文物普查的實地調查中，星湖普查隊共發現11個白端石采掘點，主要分布于七星巖景區內的石室巖南麓，玉屏巖的西面、西北面、北面及閬風巖東南面。采掘點外觀主要呈長寬溝槽、深洞坑、整面峭壁、兩端相通連的狹長石縫等?？颖谏系牟设徍圹E多呈馬蹄形、方形、半月形、條紋形，鑿痕清晰，層次感強，各采鑿點周圍的歷代采石堆積層非常明顯。一個年代久遠，用途廣泛，開采年代連續性強的石礦場采掘遺址，應該是具有一定規模且分布也應較為集中的，但是在白端石礦場遺址中，各個采掘點的規模卻非常小，分布也非常零散，這不由得讓我們對其成因產生濃厚的興趣。

一、白端石的開采年代

白端石的開采年代至今未有確切的說法。白端之名最早見于明萬歷年間屠隆所著的《考槃余事》，但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雙立獸白端石硯》則考其出自元代，而據端州制硯老藝人相傳，白端石自宋代已被開采。

關于白端石自宋代已有開采的說法，尚未找到說服力強的依據。但在端州當地廣泛流傳一個白石村得名的故事。相傳很久很久以前，該村有村民專門經營石秤砣生意，其中一些人到七星巖山上采石，運回村里打磨加工成石秤砣。后來，村民們覺得這一行當好做，便家家戶戶都去采掘白石，從事秤砣生意。因每家每戶門前都堆滿白石，故稱為白石村。

上述故事雖然帶有傳說性質，但也透露出一些信息：一是白端石開采的年代是久遠的；二是白端石的用途是多樣的，它不單可雕琢朱硯，而且還可雕琢其它器物；三是白端石與紫端石的開采極有可能屬同一時期，當時村民用白端琢器應比紫端多。不然，該村的村名就不叫白石村了。在“三普”對白石村的實地調查時，村中的李姓老人口述：“白石村建村于唐武德年間，村民世代以琢硯雕石為耕”。可見，白端石自宋代開始開采的說法應較為可信。

二、采掘點規模及分布特點

白端石自開采至民國，斷斷續續基本上沒有停止過。從“三普”調查的11個白端石采掘點來看，它們大體有以下幾個特點：一是大多數采掘點集中在玉屏巖，在11個采掘點中玉屏巖占了8個，閬風巖1個，石室巖2個（見圖1）；二是采掘點普遍規模較小，沒有系統采掘痕跡，多數采掘點疑似盜采；三是采掘點有露天開采、深井開采、洞內開采等。

具體而言，各采掘點的形態、石質紋理既有其相同，又有不同之處。玉屏巖的采掘點主要分布于山體的西、北及西北面，由山腳延伸至半山腰，共8處。其中，1號點位于西面山腳的緩坡上，其石質紋理細潤，白中略帶灰色，外形呈U形溝槽狀，寬6米，長10米；2號點位于西面半山坡近馬鞍亭南側小橋處，其質理細潤而堅，白中帶微黃，略有透明感，采掘點一半處于露天，一半處于坑洞內，露天處是U形垂直溝槽狀，三面立壁，寬4米，深8.8米，洞內寬1.5米，長3.6米，高8米；3號點位于西面馬鞍亭下半山坡處，其石質潤滑如玉，白中略帶暗灰，采點為L形，寬12.8米，高8.8米；4號點位于西北面蹬道口，其石理稍粗，白中略帶淺灰，部分帶有灰、紅彩帶，外觀是整面峭壁狀，寬20米，高6米；5號點位于馬鞍亭旁，其石質紋理細潤，潔白如霜，外觀呈U形溝槽狀，寬1.5米，長8.1米；6號與7號點位于北面半山坡天梯峽及雙珠徑處，其石質細嫩如玉，瑩白如雪，皆為狹長石縫，兩端通連，寬約1.3米，長10—32米；8號點位于北面半山坡叮咚井處，其質理細潤如玉，粉白如雪，纖塵不染，古時“端州干粉”出自該點，外形是狹長條深坑槽，四壁陡峭，寬1.2米，長7.8米，深10.6米。閬風巖采掘點為9號點，位于東南面山腳處，其石質紋理細滑，純白而堅實，采點為L形，寬5.8米，高1.8米。石室巖的兩個采掘點分別位于山體的南、北面山腳處，其中10號點位于南麓，其質理細潤亮麗，純白中略有透明感，形狀隨緩坡呈階梯狀，寬1.5米，長5.3米；11號點在北麓，石質稍粗，白中略帶灰色，采點為整面峭壁狀，寬5.2米，高8.6米。

圖1 白端石礦場遺址分布示意圖

總體看來，上述各采掘點的規模都不大，其分布顯得雜亂無章，有的采點之間距離很近，僅有數米之遙，有的卻相距很遠，部分采掘點甚至只開鑿了一半便被放棄。由此，可以推斷這些采掘點大多是以私采方式進行作業。

三、白端石的多種用途

白端石是肇慶七星巖獨有的物產。一直以來，人們只知道白端石可用于制硯。其實，白端石還有其它多種用途，它不單是制硯的上乘石材，還可制作成清代著名化妝品“端州干粉”，同時也可用于雕制其它工藝品及建筑構件等。從傳世的白端石雕器來看，就可見一斑。

1.奇貨可居的白端朱硯

白端石琢制而成的朱硯，其質理細潤如玉，瑩白如雪，纖塵不染，較其他地方產的朱硯更顯其晶瑩可愛。清陳齡在其《端石擬》就有：“七星巖：……產石名白端，色白如雪，作朱硯最佳”[1]之說。因為朱硯不易發墨，研墨效果不好，所以多用于研磨朱砂、石綠及白鉛粉等礦物質顏料，古時官員也常以朱硯作朱批硯臺使用。白端石出自于七星巖景區，為免破壞秀麗的景觀，各個時期都有禁采巖石的政令，因此用其琢制的硯臺甚少，傳世極稀，歷來倍受文人墨客及藏家們青睞。

現在，我們可以見到最早的傳世白端硯臺是北京故宮博物院收藏的元朝的 “雙立獸白端石硯”，該硯長22cm，寬14cm，高5cm（圖2）。

圖2 雙立獸白端石硯

從該石硯的機理及顏色來看，硯材應出自于玉屏巖的2號采掘點，因其石質紋理同2號采掘點的一樣，質理細潤而堅，白中帶微黃，略有透明感。由此來看，該采掘點極有可能在元朝就已有開采了。

2.馳名遐邇的“端州干粉”

“妝粉”的使用，在中國至少可追溯到戰國。女子在臉上搽粉古代稱之為傅粉，這一直是女子最普遍的化妝方式。對于女子傅粉等化妝方式，古人還將它提升到道德修養方面，如東漢蔡邕在其《女誡》中指出：“故覽照拭面則思其心之潔也，傅脂則思其心之和也，加粉則思其心之鮮也……”[2]。這種觀點，不僅頗有見地，而且寓意深刻。

古代女子使用的妝粉有不少名堂，除了單純的米粉、鉛粉外，還有添加各種材料調制而成的紫粉、迎蝶粉、玉簪粉等。清代有以珍珠加工而成的“珠粉”以及用滑石等細石研磨而成的“石粉”，而七星巖所產的白端石，以其機理細潤如玉，粉白如雪，無疑是滑石中的佳品。用白端石研磨而成的石粉稱之為“端州干粉”，較其他地方產的石粉更為細嫩潤滑。據《星巖今志》記載：“白端石理細潤而堅……，如雪者最白，制為粉，婦女以之敷面，名干粉，與惠州畫眉筆、始興石墨皆閨閣所需?！盵3]可見，在清時“端州干粉”就已馳名遐邇。

3.晶瑩溫潤的工藝品及堅實耐用的建筑構件

白端石更多的是用于制作建筑構件及其它玩器雕件，如碑座、柱礎、門枕石、石鼓凳、觀音像、石獅子、香幾、茶具等。我們可從以下不同類型的白端石傳世琢器去了解白端石的廣泛用途。在星湖景區的古建筑遺存中，大部分柱礎都是用白端石雕制，比如，玉皇殿、三仙觀、慶云寺觀音殿的金柱及檐柱的柱礎，均為白端石雕造而成。在水月宮也保存著大量被廢棄的白端石柱礎，其造型多為覆盤式，其線條流暢，應為明代遺物。另外，用白端石雕制的人像也十分生動傳神，如凌宵宮清代的白端石“觀音坐像”，可惜文革時遭到破壞，但從殘存下來的身體部分看，其石質紋理細滑，純白而堅實。此外，用白端石雕琢而成的玩器也晶瑩可愛，如星湖文物管理所的藏品“白端石石鼓凳”（圖3），其質肌理細潤，潔白如霜，雕工精美，直身、鼓肚、上下有鼓釘、抽手處浮雕的獅子頭口含吊環，鼓身的纏枝花紋用浮雕技法，刻畫精細。另一件清代藏品“白端石芭蕉葉形盤連座杯”（圖4），是選用上乘白端石雕琢而成，托盤淺雕芭蕉葉紋理，四足，分別浮雕蝠鼠、蟬、蟾蛇、螃蟹，另配六只帶耳花狀反口杯，其雕工細膩精美之極。

圖3 白端石石鼓凳

圖4 白端石芭蕉葉形盤連座杯

總的來說，白端石在古時用途甚廣，可用于建筑、化妝、工藝品等行業。而七星巖特別是玉屏巖所產的白石，與其它地區產的白石相比，其質理更為細膩潤白，可與漢白玉相媲美。

四、白端石各采掘點規模小、分布散的成因

上述對白端石概況的簡述，有助于我們把白端石采掘點規模小、分布散的成因研究得更加全面、深入。白端石采掘點有其明顯的特征，就是各采掘點的規模普遍較小，而且分布零散，與同一地域的紫端及綠端采掘點相比顯得有些不協調。任何一種客觀現象的出現，都有它多方面的原因。為何會導致這一現象產生，歸納一下，大致有如下幾方面：

首先，是受石脈形成條件的局限。白端石礦場遺址所在的巖山屬白云質碳酸鹽巖，是石炭紀中上統壺天群的巖石。其巖山主要是由淺海沉積的植物、動物骨骼碎片、石灰質泥的物理變化以及海水中的有機物等，受風化、生物、火山作用下及其它地質營力改造的物質，經搬運、沉積、成巖等一系列地質作用而形成。巖石的主要成分以方解石、白云石為主，顏色呈灰、灰白、牙黃、純白色，偶有紅絲紋和烏絲紋。從七星巖所產的白端石原生結構類型來分，其為準同生泥晶之“粉晶白云石”。

由于碳酸鹽巖是由不同的沉積物，在一系列地質作用下形成的，巖石就會由多種礦物組成。因此，巖石的脈理分布并不是十分均勻，往往在一整塊巖石上有二種或多種顏色，而白端石則取自巖石中的純白為上品、灰白與牙黃次之。這樣一來，采掘點的規模就受石脈形成的大小而制約，石質純白如雪，纖塵不染的巖石，在七星巖的山巖中形成的脈理相對較小，而且分布也較為零散，這可能就是我們現在所看到的采掘點規模小分布散的原因之一。

其次，受到各個時期雕塑藝術的主流風格影響。雕塑藝術在不同朝代都有其審美習慣與趣味，具體表現在其造型藝術、體量大小、材質檔次等。白端石的開采雖始于宋元，但卻興盛于明清，本來明清雕塑藝術與唐宋時期相比正處于衰落期，但在空前豐厚的社會物質基礎及不斷改進的工藝技術條件下，仍十分活躍?！捌渲信c市民階層，有著較為密切關系的各種小型的雕件玩器及工藝品裝飾雕刻，則有顯著的發展，并體現出較高的水平，代表著這一時期雕刻藝術的新成就”[4]。

明清時期的白端石雕件，同樣受這一時期雕塑藝術的主流風格影響，毫不例外地以玩器為多，以獨立的單體白端石傳世雕塑品觀之，其體量都相對較小。另外，從各開采點的采石鑿痕來看，采石的體量都不大，更適合雕琢玩器，如小型的觀音像、石獅子、香幾、茶具、白端朱硯等。加之清代以后，建筑構件的用材多是采用硬度較高的花崗巖制作。這樣一來，白端石石材的用途就大大縮小了，這可能是導致白端石采掘點規模小分布散的另一個原因。

再次，是自明代以后禁止開采的因素。由于白端石采掘點所在的巖山，自古就是風景秀麗的七星巖景區的組成部分，所以各個時期都有禁采巖石的政令，但仍杜絕不了盜采行為。

明朝年間，為保護七星巖山體不再受破壞，甚至將禁采巖石的政令攜刻于崖壁之上。禁采巖石政令石刻共有2通：一是明萬歷年間，時任兩廣總督戴鳳岐所刻，高3米，寬1.5米的“澤梁無禁，巖石勿伐”的官府告示，意思是可在湖中捕魚，采掘、伐取山上巖石和樹木則絕不充許；二是年代不詳的“巖石巖樹勿伐，如有違例罰錢一千文”的無名氏題字。這二通題刻，文字雖然簡短，但卻是古時保護七星巖山體的律令條文?！懊駠迥辏?946年）高要縣成立了“七星巖、鼎湖山”名勝建設委員會，盡管該委員會已下令“永遠禁止采七星巖山石”，但之后仍遭盜采。同年6月，時任廣州行營的張發奎游七星巖時，責成嚴查采石者，后查清采石者是順成、云安兩公司所為，并予以合計600萬元的罰款”[5]。

自明朝以后，當地官府已經有意識地對七星巖的巖山加以保護，并頒布禁采巖石政令。在這種情況下，白端石采掘點規模小、分布散這一特征就成為必然。新中國建立后，星湖管理委員會的成立，才真正杜絕了盜采巖石的行為。

五、結語

古遺址蘊存著大量先人活動、生產、生活的痕跡?！拔阌怪靡?，古遺址具有重大的歷史、文化、藝術、科考等價值，同時也凝聚了祖先智慧和創造，是維系民族情感，增強民族認同的橋梁和紐帶”[6]。白端石礦場遺址作為一個古代采礦遺址，深刻蘊含著西江流域先人采石的一系列生產活動信息。本文通過對白端石礦場遺址各采掘點的特征及成因進行探究，目的在于讓該遺址在文化空間中呈現文物本體所特有的魅力和價值。同時，也有助于該地區傳統的端硯文化的延續。

[1] 陳齡.端石擬（中卷）·七星巖[M].清同治十三年：15.

[2] 蔡邕.女誡[J]∥李昉.太平御覽(卷459)·人事部一百.太平興國八年.

[3] 黎杰.星巖今志(卷三)·方物[M].高要：古端水仙葊，民國二十五年.

[4] 崔炳利.論秦俑雕塑的寫實性風格及其文化內涵[D/OL].百度文庫，2010-11-12[2011-11-03].http：//wenku.baidu. com/view/374bde66f5335a8102d22060.html.

[5] 劉明安主編.七星巖志[M].廣州：廣東省地圖出版社，1989.3.

[6] 賀輝.有關大遺址的若干思考[J].中國文物科學研究，2011(2):38.